破廟中的短暫喘息後,長楓、墨蘭護著那懷抱詔書的老內官,憑藉著墨蘭超凡的感知與對汴京街巷的熟悉,一路躲避散兵遊勇,幾經周折,終於尋到了正在皇城外圍整頓兵馬、準備發起新一輪進攻的禹州團練趙宗實(此刻已是眾望所歸的太子)。
當那捲沾染著血跡與塵土的明黃詔書被恭敬呈上,並由老內官證實乃是陛下在宮變前密旨,明確傳位於趙宗實時,太子眼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激動與如釋重負。他看向眼前這對渾身狼狽卻目光清正、氣度不凡的年輕兄妹,尤其是在得知他們乃是盛紘子女,不顧自身安危冒險護送詔書而來時,更是動容。
“盛家忠勇,一門俊傑!”太子(趙宗實)親自扶起跪拜的長楓,目光讚賞地掃過垂首恭立的墨蘭,“此番功績,孤銘記於心,待局勢穩定,定當重賞!”
此刻,宮內的戰鬥仍在繼續,但大勢已定。太子立刻命親信精銳,持詔書強攻宮門,宣告正統。同時,他並未忘記這對立下大功的兄妹,親自帶著他們以及幾位核心將領(包括已在太子麾下效力的顧廷燁),前往暫時安置老皇帝趙禎的偏殿。
偏殿內,燭火通明,藥氣瀰漫。老皇帝趙禎虛弱地靠在榻上,麵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帶著帝王的威嚴。太子快步上前,低聲稟明瞭宮變大致平息,以及盛家兄妹護送傳位詔書前來的經過。
老皇帝渾濁的目光緩緩移向跪在殿中的長楓與墨蘭。他的視線在長楓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緩緩開口,聲音雖弱卻清晰:“你……便是盛紘之子,盛長楓?朕……似乎聽過你的名字。”
長楓心中一凜,知道關鍵時刻到來,他深吸一口氣,以額觸地,聲音沉穩而清晰:“回稟陛下,學生正是盛長楓。學生惶恐,此前於書院與同窗論學,曾妄言‘立嫡立賢,皆有其理,主君自有考量,學子當儘本分’,不想淺薄之論竟能上達天聽,學生汗顏。”
老皇帝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追憶:“嗯……‘主君自有考量,儘好本分’……此言,甚合朕心。”這輕描淡寫的一句,無疑是對長楓過往言論的最高肯定,也瞬間抬高了他在帝心中的地位。
這時,侍立在一旁的太子適時開口,語氣帶著感慨:“父皇,盛家不僅此子明理,其妹亦是不凡。方纔亂軍之中,便是這位盛四姑娘,臨危不亂,機智勇敢,助其兄長一同護詔書殺出重圍。更難得的是其孝心與家教。”他看向墨蘭,“盛四姑娘,方纔聽聞你提及,此行冒險,亦是感念生母教導,欲為其陳情?”
這是兄妹二人之前與太子簡短交流時埋下的引子。墨蘭知道,機會來了!
她並未抬頭,依舊保持著恭謹的跪姿,聲音卻清越而悲切,帶著一種令人動容的真誠:“陛下、太子殿下明鑒!民女與兄長今日能僥倖不辱使命,全賴母親林氏多年含辛茹苦、謹言慎行之教誨!”
她開始“大誇特誇”林噙霜,言辭懇切,句句不離“本分”與“忠孝”:
“民女生母林氏,雖出身……曾蒙冤屈之家,”她巧妙地點出林家的冤屈,卻不細說,以免節外生枝,“然自入盛家為妾以來,時時刻刻謹守妾室本分,從未有半分逾越!她常教導民女與兄長,言道:‘我等雖為庶出,更當自知身份,勤勉克己,萬不可行差踏錯,令主君與主母煩憂,損及盛家聲譽。’”
她將盛紘有意無意的“養廢”之舉,巧妙地轉化為林噙霜的“警醒與鞭策”:
“兄長幼時頑劣,父親公務繁忙,無暇時時督促。皆是母親林氏,日夜不敢放鬆,時時耳提麵命,督促兄長讀書明理,常言‘盛家清流門第,子弟若無一技之長,他日何以立世?何以報效君恩?’若非母親多年嚴厲教誨,兄長豈能有今日之微末見識,又豈能得蒙嵩陽書院程山長青眼,收歸門下潛心向學?”她將長楓的進步,大半功勞歸於林噙霜的“教子有方”。
接著,她話鋒一轉,提及宮變前盛紘被扣留宮中之事,聲音愈發悲慼:
“前番父親蒙難,被扣留宮中,訊息傳來,舉家惶恐。母親林氏雖身為妾室,人微言輕,卻感念父親多年照拂之恩,悲急交加之下,竟……竟不惜變賣自身所有體己嫁妝,乃至賤賣田產鋪麵,湊集銀錢,隻盼能設法打點,營救父親於萬一!她深知此舉或許魯莽,或許不合規矩,但救夫心切,一片赤誠,天地可鑒!然……然卻因此舉動,險些遭致……發賣之禍!”
她說到這裡,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哽咽,將一個謹小慎微、卻為救夫不惜一切、最終蒙受冤屈的妾室形象,塑造得淋漓儘致。
“母親一生,謹守本分,相夫教子,於盛家冇有功勞亦有苦勞。此番為救父親,更是傾其所有,險些自身不保。民女與兄長每每思及,心如刀絞!今日民女兄妹僥倖得見天顏,立此微功,不敢求陛下與殿下厚賞,隻求……隻求陛下與殿下明察,能為民女生母林氏正名!她非是那等不明事理、行為不端之人,實乃一心為家、為夫、為子女之苦命人!求陛下開恩,念其忠貞與多年謹守本分之苦勞,赦其過往可能之微瑕,令其往後能在盛家……抬頭做人,不再因出身而時刻惶恐,亦讓民女與兄長,能稍儘孝心,告慰母親!”
這一番陳情,可謂聲情並茂,有理有據。既突出了林噙霜的“謹守本分”與“教子有功”,又將其“賣產救夫”的冒險行為包裝成了“忠貞不渝”的壯舉,更是將她的悲慘處境與“出身冤屈”隱隱掛鉤,激起了聽者的同情。
老皇帝久居深宮,見慣了爾虞我詐,此刻聽聞一個卑微妾室竟有如此“忠孝”之舉,加之其子女剛剛立下大功,不由得動了些許惻隱之心。他看向太子。
太子趙宗實本就對盛家兄妹印象極佳,又正值登基之初,需要樹立仁德形象,更要酬謝功臣。他略一沉吟,便對老皇帝道:“父皇,盛家子女忠勇可嘉,其母林氏雖為妾室,然教子有成,忠貞救夫,其情可憫。兒臣以為,當予褒獎,以彰孝義,亦顯天家恩德。”
老皇帝微微頷首,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準奏。盛家妾室林氏,恪守本分,教子有功,忠貞可嘉。著,赦其孃家過往之罪,林家得以平反,林氏不再是罪臣之女。賜林氏‘安人’敕命,享相應俸祿,以示嘉獎。往後在盛家,需得以禮相待,不可輕辱。”
一道口諭,瞬間改變了林噙霜和她子女的命運!林家平反,她擺脫了罪臣之女的陰影,更得了“安人”敕命,雖不如誥命夫人尊貴,卻已是妾室中極高的榮寵,足以讓她在盛家徹底抬起頭來,再無人敢隨意提及發賣二字!
長楓與墨蘭心中狂喜,但麵上依舊保持著恭謹,重重叩首:“謝陛下隆恩!謝太子殿下恩典!”
這時,長楓再次開口,語氣無比誠懇:“陛下,殿下,學生年少學淺,僥倖立此微功,實乃本分。然學生誌在科舉正途,願憑真才實學報效朝廷。懇請陛下與殿下允準,讓學生返回嵩陽書院,潛心修學,以待明年春闈!”
太子聞言,眼中讚賞之色更濃。不居功自傲,反而更加謙遜向學,此子心性確實難得。“準!望你勤勉向學,早日金榜題名,為國效力!”
老皇帝也微微頷首,對盛家兄妹的識大體感到滿意。
一旁的顧廷燁看著這一切,心中亦是感慨。他因在宮變中護衛太子有功,亦得了嘉獎,但與盛家兄妹這“雪中送炭”護送詔書的大功相比,又有所不同。他看向墨蘭,那個在混亂中冷靜果決、此刻又言辭懇切為母陳情的少女,心中印象愈發深刻。
聖意已定,恩賞已下。盛家兄妹憑藉膽識、智慧與恰到好處的陳情,不僅立下護駕大功,更一舉為母親林噙霜搏來了前所未有的地位與保障,也為他們自己的未來,鋪就了一條更為光明的道路。
當兄妹二人退出偏殿時,天色已近黎明。宮變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但東方已露出一線曙光。他們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瞭如釋重負的喜悅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這一夜,他們賭贏了。盛家林棲閣的命運,從此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