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陽書院的山霧尚在長楓襟袖間殘留一縷清寒,人已踏入了汴京盛府。他歸來的動靜不大,隻先往林棲閣拜見母親。林噙霜正懨懨地倚在窗下,見兒子風塵仆仆卻目光清亮、肩背挺直地走進來,眼眶瞬間紅了,未語淚先流,攥著他的手哽咽難言。長楓心中酸楚,卻知此刻不能縱容悲傷蔓延,隻溫言撫慰,將書院山程公的問候與賞賜的筆墨一一說了,又細細問了母親飲食起居,言語間從容鎮定,竟讓林噙霜惶惑不安的心漸漸落到了實處。
待母親情緒稍平,飲了安神湯歇下,長楓方與墨蘭避入書房深處。
“哥哥回來便好。”墨蘭屏退左右,親自斟了茶,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沉穩,“妹妹這些時日,心中總是不安,彷彿暗處有無數眼睛盯著,隻待時機便要撲上來撕咬。”
長楓接過茶盞,並未就飲,目光銳利地掃過妹妹略顯清減卻更顯沉靜的麵容:“信中所言,我已儘知。路上亦聽聞了些零碎訊息,兗王府、邕王府門前車馬晝夜不息,禁軍這幾日巡防似乎也加密了些。妹妹所慮,絕非空穴來風。”
墨蘭頷首,將她這段時間憑藉青蓮本源帶來的超常感知與暗中觀察所得,更加係統地分析給兄長聽。她提到榮妃喪妹後深居簡出卻暗藏恨火,邕王府藉著聯姻齊國公府勢力更漲,而幾位有望承嗣的宗室中,她特彆再次點出趙宗實。
“此人嶽家掌部分禁軍,自身在士林中名聲不顯,卻頗得一些務實派官員私下讚賞,謂其‘沉穩有度’。妹妹反覆思量,若宮闈生變,官家……萬一不豫,這位看似不爭的宗室,或許纔是真正能穩住大局之人。其動向,我們需得格外留意,縱然無法結交,也絕不可開罪。”
長楓聽得神色愈發凝重。妹妹的分析抽絲剝繭,將京中紛亂的表象與深層的權力格局聯絡起來,指向一個令人心驚的結論——皇權更迭的巨大風暴,可能近在眼前。這已非尋常的朝堂黨爭,而是足以傾覆無數家族命運的滔天巨浪。
“父親可知其中厲害?”長楓沉聲問。
墨蘭微微搖頭:“父親身處局中,自有考量。然有些話,我們做子女的,不便直言,亦恐言多有失。我們林棲閣,需得有自己的主張和準備。”
兄妹二人再次密議,將之前商定的策略進一步細化。長楓歸來,便是林棲閣的主心骨。他決定,明日便去拜見父親,隻以關心時局、請教學問為名,探聽父親口風,同時表明自己一心向學、不參與是非的態度,穩住盛家基本盤。墨蘭則繼續利用內宅網絡,尤其通過袁家馬場韓教練等相對超然的渠道,留意城防、市井的細微變化,並設法瞭解更多關於趙宗實一係的切實資訊。
“還有一事,”墨蘭想起什麼,語氣平淡地補充,“六妹妹和祖母從宥陽回來了。老太太……已將六妹妹記名在母親名下,如今是正經的嫡女了。”
長楓聞言,眉梢微挑,隨即恢複如常。他看了一眼妹妹,見她神色坦然,並無半分不忿或嫉妒,心中瞭然。經曆了這許多,妹妹的心境早已不同往日,關注的已非後宅姐妹間的高低名分,而是更廣闊的生死存亡。
“明蘭妹妹自有她的緣法。”長楓淡淡道,“於盛家而言,多一個嫡女,並非壞事。隻要她不與我們為敵,便相安無事。”
墨蘭點頭稱是。她深知,經此一事,明蘭在盛家的地位更加穩固,未來婚事的選擇餘地也更大。但這於她墨蘭的計劃並無衝突,她所求,從來不是在內宅與姐妹爭長短。
與此同時,壽安堂內。
明蘭正陪著盛老太太說話,手裡做著針線,姿態嫻雅。記名嫡女的身份並未讓她有何張揚,反而更添了幾分沉靜的氣度。齊衡婚事的風波似乎已在她心底真正沉澱下去,化作眼底一抹不易察覺的堅韌。老太太看著她,眼中滿是欣慰。這個孫女,是她一手栽培,如今總算有了更穩妥的依仗。
然而,老太太眉宇間卻凝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隱憂。她久經風浪,對京中近來的詭異氣氛感受更深。她選擇此時帶明蘭回來,又為明蘭爭取到嫡女身份,何嘗不是在為即將可能到來的動盪,提前為看重的孫女增添一份保障?
“祖母,可是累了?明兒給您捶捶腿。”明蘭放下針線,敏銳地察覺到祖母的走神。
老太太回過神來,拍拍她的手:“無事。隻是想著,這春日遲遲,總感覺有什麼東西悶著,透不過氣來。”
明蘭垂眸,輕聲道:“祖母放寬心,無論外間如何,明兒總會陪著您。”
老太太看著她,心中稍安,卻又泛起一絲苦澀。這風雨,怕是躲不過了。隻望盛家這艘船,能在這驚濤駭浪中,尋得一條生路。
長楓的歸來,像一塊投入盛府暗流的石子,並未激起太大水花,卻讓林棲閣有了定盤星。墨蘭與他分工協作,一個在前院謹慎探聽,一個在內宅縝密觀察,將所能觸及的資訊拚湊、分析。
而汴京城上空,那壓抑的氣息愈發濃重。市井間關於官家病體的流言悄然滋生,幾處王府的燈火似乎徹夜不熄,連巡城的金甲衛士腳步聲都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肅殺。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盛家兄妹已然警覺,繃緊了心絃,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驟然響起的驚雷。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一場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宮闈钜變,正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猛獸,即將露出它猙獰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