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楓歸京,並未大張旗鼓。他先是依禮拜見了父親盛紘,隻言書院課業稍隙,山長體恤,準假歸家探望。盛紘見兒子風塵仆仆卻目光沉穩,學問見識比離家時更有進益,心中自是欣慰,又見他言辭間對京中局勢似有關切,也隻當是少年人長了見識,略略提點了幾句“謹言慎行”,便讓他先去休息。
長楓回到林棲閣,與母親林噙霜相見,自是一番悲喜交加。林噙霜見兒子歸來,如同有了主心骨,連日來的惶恐不安都消散了大半,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長楓耐心安撫,見母親雖精神不濟,倒也暫無大礙,心下稍安。
待母親歇下,長楓便與墨蘭避到了書房最裡間,屏退了所有下人。
“哥哥一路辛苦。”墨蘭親自為長楓斟了杯熱茶,聲音壓得極低,“信中所言倉促,未能儘述。如今京中情勢,比妹妹信中所述,隻怕更為詭譎。”
長楓接過茶,並未就飲,目光灼灼地看著妹妹:“妹妹但說無妨。我在書院也聽聞了些風聲,隻知皮毛,遠不如你身處其中看得真切。”
墨蘭頷首,將她這段時間暗中觀察、小心打探來的訊息,條分縷析地說了出來。她從榮飛燕慘死背後可能牽扯的邕王府與榮妃恩怨,說到齊衡大婚背後明顯的政治聯姻意味,再談到幾位年長王爺,特彆是兗王、邕王近來府邸門前車馬異常頻繁,門下官員走動密切。
“這些還隻是表象,”墨蘭聲音更沉,指尖在茶杯沿口輕輕劃動,“妹妹暗中留意各路人馬,尤其是……手中握有實權或兵馬的宗室。”
她提到一個名字——趙宗實。
“這位宗室,看似低調,深居簡出,然其嶽家乃將門,在禁軍中頗有根基。且聽聞其本人雖不顯山露水,卻在士林中素有賢名,與一些清流官員亦有往來。妹妹揣測,若真有大變,這位……或非池中之物,其動向,值得密切關注。”她並未將話說滿,但意思已然明確。
長楓聽得心驚肉跳。他雖在書院也討論時政,卻遠不如妹妹這般洞察入微,連這些隱秘的勢力關聯、兵馬根基都摸到了脈絡。妹妹的分析,將零散的資訊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幅清晰而危險的權力爭奪圖景。
“妹妹的意思是……宮闈恐有钜變?官家他……”長楓的聲音乾澀。
墨蘭微微點頭,眼神凝重:“雖無實證,然種種跡象表明,山雨欲來。我們需得早做打算。父親身處官場,有些事身不由己。我們林棲閣,需得有自己的應對之策。”
兄妹二人壓低聲音,密議良久。
最終定下幾條策略:其一,長楓歸家之事,對外隻稱探親,絕不參與任何朝堂議論,亦不與任何王府勢力私下往來,謹守門戶,靜觀其變。其二,墨蘭繼續利用內宅渠道,謹慎打探訊息,尤其留意禁軍、城防等動向。其三,暗中準備一些金銀細軟、必備藥材等,分散存放,以備不時之需。其四,穩住林棲閣內部,安撫母親,教導幼弟,不給外人以可乘之機。
“哥哥此番回來,正當其時。”墨蘭看著兄長,眼中流露出依賴與信任,“有哥哥在,妹妹心中踏實許多。”
長楓握住妹妹的手,用力點了點頭:“放心,有哥哥在。”經此一事,他愈發感到肩頭責任重大,也不再是那個隻知風花雪月的少年。
與此同時,盛府另一處,也因一個人的歸來,泛起了微妙的漣漪。
盛老太太帶著明蘭,從宥陽老家回到了汴京。
而這次歸來,明蘭的身份已悄然發生了變化。在宥陽期間,不知是老太太如何運作,抑或是盛紘權衡之下的結果,明蘭已被正式記名在了王大娘子名下,成了名義上的“嫡女”。
此舉在盛府內並未引起太大波瀾,畢竟明蘭自幼養在老太太身邊,待遇本就不差。王若弗雖心中或許有些彆扭,但想到明蘭終究是庶女抬上來的,又得了老太太親自教養,對自己和如蘭地位並無實質威脅,且此事於盛家名聲有益,便也默認了。林噙霜聞聽此事,隻在鼻子裡輕哼一聲,如今她自身難保,也無力去計較這些。
然而,這身份的改變,落在明蘭身上,卻讓她周身的氣度似乎又沉靜通透了幾分。經曆了齊衡婚事的打擊,宥陽的沉澱,以及如今身份的提升,她彷彿洗儘鉛華,眉宇間少了幾分往日的謹慎小心,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從容與底氣。她依舊每日去壽安堂請安,侍奉祖母,與姐妹們相處也一如往常,但那份由內而外的改變,明眼人都能感受到。
墨蘭得知此事時,正在窗前修剪一盆蘭草。她手中剪刀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明蘭記名嫡女,於她而言,並非意外。老太太為明蘭謀劃,情理之中。這或許意味著,明蘭未來的婚事,將會更有分量。她心中並無多少嫉妒,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平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明蘭找到了她的倚仗和方向,而她自己,也早已明確了前行的路徑。
她放下剪刀,目光掠過庭院。長楓歸來,兄妹定策;明蘭歸京,身份提升。這盛府之內,看似一切如常,實則每個人都在命運的棋盤上,悄然挪動著自己的位置。
而汴京城上空,那壓抑的、令人不安的氣氛,愈發濃重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無人能夠置身事外。她所能做的,便是與兄長一起,守好林棲閣這一方天地,在這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中,尋得一線生機。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