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秋,汴京的空氣裡褪去了夏末最後一絲黏膩,轉而浸染上一種清冽乾燥的氣息,連帶盛府庭院中的桂香,也似乎比往日更馥鬱了幾分。然而,這份秋高氣爽並未能驅散府內因科舉臨近而日益凝重的氛圍。
長柏已於旬日前便告假去了城外的彆莊靜讀,徹底隔絕塵擾,其院落隻每日定時有專人送去飯食與筆墨,儼然已進入最後的衝關階段。相比之下,長楓的準備則更顯“入世”。
在墨蘭與林噙霜的精心安排下,長楓已在外院那處名為“靜心齋”的小院進行了數次完整的模擬考。從卯時入場到夜幕歇息,嚴格按照解試流程,甚至連飯食都刻意模擬考場的簡陋,以期最大限度地消弭正式考試時環境帶來的陌生與不適。
這日,長楓剛結束又一場模擬,帶著滿身疲憊與一絲完成挑戰的亢奮回到林棲閣。墨蘭早已備下清淡但營養十足的羹湯,見他歸來,也不急著問考得如何,隻讓他先用湯,緩釋心神。
“哥哥辛苦了。”待長楓麵色稍緩,墨蘭才溫聲道,“感覺如何?可還適應那連考三日的節奏?”
長楓接過丫鬟遞來的熱帕子擦了臉,長長舒出一口氣:“起初覺得難熬,心神耗損極大。這幾回下來,倒是漸漸習慣了。尤其是晚間,雖條件簡陋,竟也能勉強安睡一兩個時辰。妹妹這模擬考的法子,著實有效。”他言語間對墨蘭已是全然信服。
林噙霜在一旁聽著,心疼兒子辛苦,又欣慰於他的成長,忙不迭地將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推到他麵前:“快嚐嚐,孃親手做的,用的就是院裡新開的金桂。”
墨蘭(青荷)微微頷首,體內青蓮本源帶來的清明思緒,讓她能更清晰地洞察兄長狀態的變化。她看得出,長楓眼中昔日那份浮華與怯懦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曆錘鍊後的沉毅。學問根基在莊學究的指點與自身的努力下已然紮實,如今心性也磨礪得更為堅韌,這讓她對兄長此次下場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信心。
“習慣便好。”墨蘭語氣平和,“科舉一道,學問固然是根基,但臨場的心境與體力亦是關鍵。哥哥如今已準備得頗為周全,屆時隻需平常心對待,將平日所學儘情揮灑便是。”
她頓了頓,又道:“我近日整理書稿,見哥哥那篇論及西北邊貿與糧草轉運的策論,引證詳實,見解也頗切中時弊,若考題涉及邊政或財賦,或可一用。”
長楓眼睛一亮:“那篇還得益於妹妹提醒我多留意近年邸報與邊關奏疏摘要。”
母子三人正就著科舉細節低聲交談,忽有壽安堂的丫鬟過來傳話,說是老太太請四姑娘過去一趟。
墨蘭與林噙霜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林噙霜下意識地撫了撫腕間的玉石,那溫潤的觸感讓她定了定神,對墨蘭輕聲道:“去吧,許是老太太關心科考之事,問問長楓的準備情況。”
墨蘭(青荷)神色不變,從容起身:“女兒去去就回。”
來到壽安堂,屋內檀香嫋嫋。盛老太太正坐在窗下的暖榻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見她進來,臉上露出慣常的溫和笑意:“墨丫頭來了,坐。”
“祖母安好。”墨蘭依禮問安,姿態端莊地在下首坐了。
盛老太太並未立刻提及科舉之事,先是問了些近日飲食起居,又彷彿不經意般提起:“聽說長楓近日都在外院靜心齋用功?這孩子,倒是知道上進了。”
墨蘭心中明瞭,老太太的訊息果然靈通。她垂眸應答,語氣恭謹:“回祖母,兄長深感機會難得,不敢有負父親與祖母期望,故而閉門苦讀,力求精益求精。”
“嗯,知道用功是好事。”盛老太太微微頷首,話鋒卻是一轉,“隻是科考之事,關乎前程,也繫著家族顏麵。長楓畢竟是初次下場,經驗或有不足。你父親那邊,自有公事繁忙,你們林棲閣……若有難處,或需打點之處,也可來與我說。”
這話聽起來是關懷,實則暗含試探與警示。既點明長楓經驗不足,暗示不必期望過高,又提醒林棲閣莫要為了科考私下動作,逾越分寸。
墨蘭(青荷)心念電轉,麵上卻依舊沉靜如水:“祖母關愛,孫女與兄長銘感五內。兄長深知科舉乃朝廷掄才大典,唯知以真才實學應對,不敢有半分他想。母親亦時常叮囑,需謹守本分,一切依府中規矩行事,斷不敢行差踏錯,有損盛家清譽。”
她這番話,既表明瞭長楓靠實力應考的立場,又撇清了林棲閣可能暗中操作的嫌疑,回答得滴水不漏。
盛老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見她目光澄澈,神態坦然,終究冇再說什麼,隻淡淡道:“如此便好。回去告訴你哥哥,放寬心,儘力即可。”
“是,孫女代兄長謝過祖母。”墨蘭起身,恭敬行禮後告退。
走出壽安堂,秋日的陽光落在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墨蘭(青荷)緩緩步下台階,心中並無多少波瀾。祖母的偏見與忌憚,非一日之寒,她早已習慣。眼下最重要的,是確保兄長能以最佳狀態步入考場。
回到林棲閣,她對林噙霜和長楓簡單轉述了老太太的關懷之語,略去了其中的機鋒,隻道:“祖母讓哥哥放寬心,儘力即可。”
長楓聞言,倒是鬆了口氣:“有祖母這句話,我心裡更踏實了些。”
墨蘭看著兄長純粹的神情,微微一笑。外界暗湧如何,她自會堤防。而屬於兄長的戰場,即將拉開序幕。她所能做的鋪墊與謀劃,已至極限。接下來,便是靜待秋闈開場,看兄長如何揮灑筆墨,搏一個屬於自己的前程。
盛家的未來,科舉的號角,已然在耳畔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