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與林噙霜深談後,林棲閣內行事明顯收斂了幾分。林噙霜雖對放權心有不甘,卻也依著女兒的提點,開始著手整頓院內下人,尤其關注衛小娘那邊的用度份例,務求不出差錯,不授人以柄。墨蘭(青荷)則依舊每日修煉《青木養身功》,體內青蓮本源溫潤流轉,滋養己身的同時,亦讓她五感愈發敏銳,心思愈發清明。
這日,前院傳來訊息,道是長柏哥哥在揚州結識的好友,姓白名燁,前來拜訪,會在盛家小住幾日。
墨蘭(青荷)聽聞“白燁”此名,心中微動。她記得此人,當初華蘭姐姐納征,那險些被袁家贏去的聘雁,正是這位白公子與長柏哥哥投壺為賭,才險險保住。此事在盛家一度傳為談資,足見二人情誼。
她對此人本無太多好奇,但如今既決心細緻觀察盛家內外人事,便也留了心。
午後,她在自己小院廊下看書,耳力微凝,便能隱約聽到前院書房方向傳來的、長柏與那白公子清朗的談笑聲,間或夾雜著討論文章典籍的隻言片語。那白燁的聲音,聽著便覺疏闊,帶著一股不拘小節的意氣。
又過一日,她去給祖母請安,回來時恰在抄手遊廊上,遠遠瞧見長柏正陪著一位身形挺拔、穿著素色錦袍的年輕公子往客院方向走去。那公子側影落拓,行走間自帶一股不同於尋常書香子弟的灑脫之氣。想必便是白燁。
墨蘭(青荷)並未上前,隻是遠遠一瞥,便帶著丫鬟避開了。她如今行事,越發講究“穩妥”二字,不欲與任何外男有絲毫牽扯。
然而,她敏銳的觀察力卻捕捉到一絲不尋常。那白燁公子雖與長柏言笑晏晏,眉宇間卻似乎凝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沉重與疲憊,不似尋常訪友作客的少年郎。他身邊跟著的隨從,眼神也格外警惕,不時掃視四周。
晚膳後,墨蘭(青荷)照例為林噙霜按摩。屋內燭火溫暖,林噙霜拿著一件新給墨蘭做的小衣比劃,隨口提起前院之事。
“聽說那位白公子,家世倒是富貴,隻是……商賈出身,終究差了些。”林噙霜語氣裡帶著慣常的門第之見。
墨蘭(青荷)接過小衣細看繡樣,輕輕搖頭:“阿孃,交友貴在知心。長柏哥哥那般穩重,肯與之交往,必是對方人品才學入了他的眼。”她頓了頓,想起日間所見,順勢引導,“不過,我瞧著那位白公子,眉宇間似有鬱色,聽說是來揚州奔喪的?”
林噙霜壓低聲音:“可不是嘛!聽說他外祖父去世了,家裡為了爭產鬨得不可開交。他這趟來,奔喪是真,恐怕更要緊的是去應付那吃人的場麵。”她說著,又帶上了幾分看熱鬨的意味,“所以說,這銀錢多了也未必是福,鬨得家宅不寧。”
墨蘭(青荷)心中瞭然,這與她猜測的相去不遠。那位白燁公子,正身處一場圍繞钜額家產的血雨腥風之中。她不欲多談外男之事,便將話題引回自家。
“外頭的是非,我們不便置喙。隻是由此想到,教養子女,方式最是要緊。”她手法輕柔,語氣平和,“阿孃,您看我們家裡這幾個兄弟姐妹,養在誰跟前,就像誰。”
林噙霜聞言,也來了談興:“這話很是。長柏自小跟在你父親身邊,由你父親親自啟蒙教導,那性子,可不就隨了你父親?萬事以家族、以自身前程利益為先,旁的事,難動他心腸。若是你大娘子有他一半精明,也不至於在管家理事上處處被動。”她意識到失言,輕咳一聲。
墨蘭(青荷)卻聽得明白。長柏像父親盛紘,理性乃至有些冷漠,權衡利弊高於親情。這或許能讓他官途順暢,但在內宅,卻未必是家人可靠的倚仗。
“那華蘭姐姐呢?”她問。
“華蘭嘛,”林噙霜撇撇嘴,“老太太養大的,自然是隨了老太太的做派,講究什麼‘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把家族臉麵看得比什麼都重。袁家那樣的人家,明明是個火坑,為了盛家與伯爵府聯姻的體麵,不也還是要嫁過去?這點她倒是學了個十成十,隻是苦了自己。”語氣中既有對老太太教養方式的微妙質疑,也帶著點看熱鬨的意味。
墨蘭(青荷)卻若有所思:“顧全大局自是好的,可若一味隱忍,分不清主次,隻怕苦了自己。就像袁家那般,若內部紛爭不斷,還要新婦忍氣吞聲維持表麵和睦,這‘大局’未免太委屈人了。”
林噙霜有些訝異地看了女兒一眼:“你小小年紀,倒想得深。”她接著道,“如蘭那丫頭,活脫脫就是你大娘子的翻版!心思簡單,喜怒形於色,冇什麼深沉城府。”
墨蘭(青荷)垂眸,心中瞭然。誰養的像誰,環境與教導對性情塑造何其重要。長柏的理性,華蘭的隱忍,如蘭的直率,皆源於此。那麼她自己呢?內裡是曆經兩世、擁有青荷記憶的靈魂,外在受林噙霜教養影響,如今又憑藉青蓮本源和自身意誌悄然扭轉。
她抬起頭,看著林噙霜,語氣平和卻帶著警醒:“所以說,阿孃,長楓哥哥那邊,還需您多費心引導,萬不可讓他學了那些紈絝習氣,毀了根基。外頭白家的是非,我們避而遠之;家裡兄弟姐妹的脾性,我們心中有數。穩住自身,靜觀其變,方是長久之道。”
林噙霜聞言,想起女兒近日的謀劃與提點,再次深深點頭。
次日,聽聞長柏邀請了白燁到家中書塾聽莊先生講學。墨蘭(青荷)如常上課,隔著屏風,能聽到那白燁與長柏低聲交談,言辭間確有見地。莊先生似乎對他也頗為賞識。
下學時,墨蘭(青荷)與姐妹們一同離開,眼角餘光瞥見長柏與白燁並肩走在前麵,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白燁微微側頭聽著長柏說話,嘴角帶著笑意,但那笑意卻未完全驅散他眼底深處的凝重。
墨蘭(青荷)收回目光,扶著丫鬟的手,步履平穩地走向林棲閣。
外界的風波(白燁到訪及其背後的紛爭)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漾開漣漪。而盛家內部,兄弟姐妹的性情格局也愈發清晰。這一切,都通過她那雙被青蓮本源滋養得愈發銳利的眼睛,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之中。她看得越清楚,心便定得越沉。在這方寸後宅之內,她繼續修煉己身,觀察風向,耐心地編織著屬於自己的命運之網。風雨或許還在遠處,但感知風向的觸角,已然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