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冬天,來得又急又沉。幾場北風過後,護城河的水麵便結了薄冰,宮裡各處的石階摸上去,都透著股浸入骨縫的寒氣。
鳳儀宮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旺,卻也不悶。墨蘭正看著韓月瑤呈上來的賬冊——是江寧慈安藥局入冬前最後一次的收支彙總。
“祛濕散賣得好,入冬後買的人少了些,但‘暖身湯料’又頂了上來。”韓月瑤指著條目,“陳主事說,江南冬日濕冷,百姓愛用些辛辣的藥材煮湯驅寒。他按太醫局的通用方子減了幾味價貴的,加了本地常見的乾薑、紅棗,成本低了三成,一包隻賣五文錢,窮人家也捨得買。”
墨蘭微微頷首。這就是她要的效果——將醫藥知識“平民化”、“本地化”,讓最普通的百姓也能用得上、用得起。每賣出一包,慈安藥局的根基就紮實一分,她“仁德”的名聲也隨著湯水的熱氣,悄然滲入萬家灶台。
“告訴陳主事,做得很好。盈餘依舊按老規矩辦,三成留作藥局日常,兩成賞給夥計,餘下的……”她頓了頓,“拿出部分,在江寧城郊設兩處‘義診棚’,每月逢五逢十,請坐堂大夫免費看診,隻收最基本的藥錢。名字……就叫‘慈安義診’。”
“是。”韓月瑤記下,心中明白,這又是皇後孃娘在“織網”。義診看似付出,實則收穫的是人心與口碑,比單純賣藥的影響更深遠。
“另外,”墨蘭翻到賬冊後麵,“他提及的幾種江南道地藥材的產量、品質記錄,也一併歸檔。往後或許用得上。”
韓月瑤應聲退下。沈清如捧著幾卷新抄錄的醫案進來,是太醫局整理的去歲雪災、今夏水患中,各類病症的應對與調養心得。墨蘭讓她放在一旁,晚些再看。
窗外的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墨蘭起身,走到窗邊。庭院裡的樹木葉子早已落儘,枝乾嶙峋。幾個小內侍正忙著給一些不耐寒的花木搭上葦蓆棚子。
她的目光越過宮牆,彷彿能看到更遠的地方。北方的災民是否已得安置?各州縣的常平倉是否充實?惠民藥局的防寒藥材是否備足?這些念頭在她心中清晰浮現,卻不再像初時那般帶著憂急,而是一種冷靜的盤算與佈局。
她知道,趙策英必然已在朝堂上督促過這些事。她需要做的,是查漏補缺,是用自己的方式,將這套防災救災的“係統”編織得更密、更韌。每一次天災,於她而言,都是驗證和升級這套係統的機會。
午後,她去了一趟“宸佑健康院”。藥庫裡暖烘烘的,瀰漫著各種藥材混合的複雜氣味。曹太醫正帶著幾個年輕醫官分揀新到的貢藥,見她來了,忙迎上來。
“娘娘來得正好,這批川貝成色極好,正適合冬日製潤肺止咳的成藥。”曹太醫指著幾筐藥材,“還有這些遼東來的老山參,鬚髮俱全,是難得的佳品。按慣例,入庫前先請您過目。”
墨蘭上前細看。藥材品質確實上乘,是宮廷用度的水準。她目光掃過,心中已有計較——哪些可入禦藥房,哪些可留作“宸佑健康院”儲備,哪些品質稍次卻仍有效的,或許可以尋個由頭,以“賞賜”或“試驗”之名,流向惠民藥局,惠及更多人。
她不露聲色,隻對曹太醫道:“曹太醫費心了。冬日易發咳喘,潤肺的成藥可多備些。另外,去歲那‘驅寒湯’的方子,是否可略作增減,製成便於攜帶存放的‘驅寒茶餅’?百姓買回去,用熱水一衝便能喝,比抓藥煎煮便宜。”
曹太醫眼睛一亮:“娘娘此議甚妙!老臣這就與幾位同僚商議,定個穩妥方子。”
這便是“能力模塊化”的體現。核心的醫術原理在她腦中,具體的應用與推廣,則交給太醫局這些專業人士去落實。她隻提供思路和方向,收穫的卻是成倍的功德與製度化的成果。
從健康院出來,墨蘭繞道去了清漪院。一進院門,便聽見孩童的笑語。林承稷和林啟瀚穿著厚厚的棉襖,正在廊下玩雪——是嬤嬤們從院裡掃攏來的一小堆,潔白蓬鬆。林承稷用手小心地堆著,似乎想堆個什麼形狀;林啟瀚則蹲在一旁,伸出戴著手套的小手,輕輕觸碰雪麵,感受那冰涼,然後抬頭朝墨蘭笑,鼻尖凍得紅紅的。
“娘!”林承稷看見她,放下手裡的雪,規規矩矩站好。林啟瀚也跟著爬起來,搖搖晃晃撲過來抱住她的腿。
墨蘭彎腰,一手一個摟住。“冷不冷?”
兩個孩子搖頭,林啟瀚還把手套舉起來給她看,表示穿戴得暖和。
教養嬤嬤在一旁笑道:“承稷小公子安靜,堆雪也堆得認真;啟瀚小公子活潑,喜歡雪,卻不太敢使勁玩,怕弄臟了衣裳似的。”
墨蘭心中莞爾。一個重秩序,一個敏感。她陪著兩個孩子玩了一會兒,又看了他們午睡,才離開。走在回鳳儀宮的路上,她心裡想著,或許該給啟瀚尋些顏色乾淨、質地有趣的玩意兒,布料、羽毛、光滑的石頭……讓他儘情去感知;承稷則可以接觸些更需耐心和邏輯的東西,比如簡單的拚圖、有規律的串珠。
不同的種子,需要不同的嗬護。而她這個園丁,要做的就是提供最適宜的“土壤”與“光照”。
晚膳時分,趙策英過來。他肩頭落著未化的雪屑,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宮人忙上前替他解下大氅,遞上熱手巾。
“陛下剛從福寧殿來?”墨蘭問。
“去了一趟工部衙門,看了幾處河防修繕的圖樣。”趙策英在暖榻上坐下,接過熱茶喝了一口,驅散一身寒氣,“冬日是修堤固壩的好時候。去歲水患,暴露出幾處薄弱,須得趁凍土未化,加緊補上。”
墨蘭為他佈菜,溫聲道:“陛下辛苦了。天寒地凍,陛下也需保重龍體。”
“無妨。”趙策英拿起筷子,似隨意問道,“你那邊如何?各宮用度可還寬裕?”
“內府監備得足,各宮都安妥。臣妾也循例覈減了些非急之需,勻出來的,添補了低位嬪禦和年老宮人的份例。”墨蘭答得平淡。
趙策英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隻夾了一筷子炙羊肉。他自然知道她這些“小動作”,也樂見其成。一個能體恤下情、又懂得分寸的皇後,於宮廷安穩有益,於他的名聲也有益。
“稷兒近日功課如何?”他換了個話題。
“楊翰林誇他進益快,隻是性子越發沉穩,有時思慮過深。欽天監的博士也說他算學紮實,隻是……”墨蘭頓了頓,“有時過於執著細處。”
趙策英咀嚼的動作慢了一拍,隨即道:“沉穩是好事,思慮深也不是壞事。至於執著細處……你告訴他,為君者,當如觀星。要知道星辰運行的軌跡大勢,而不是去數每一顆星星上有幾個坑。”
這比喻精妙。墨蘭記下:“臣妾會轉告稷兒。”
“嗯。”趙策英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開春後,朕打算讓稷兒開始接觸些簡單的朝報摘要,聽聽廷議。不急著說話,先聽,先看。”
這是要將儲君培養提前了。墨蘭心領神會:“是。臣妾會替他準備好。”
“也不必太緊。”趙策英語氣緩和了些,“他到底還是個孩子。該玩的時候,也得讓他玩玩。聽說他喜歡看你宮裡那些藥材?偶爾帶他去藥庫轉轉,認認東西,也無妨。”
這便是默許甚至鼓勵趙稷接觸她所掌握的醫藥體繫了。墨蘭垂眸:“臣妾明白。”
膳後,趙策英照例要去暖閣批閱奏章。臨走前,他走到門邊,忽然回頭:“你那‘驅寒茶餅’的想法,曹太醫跟朕提了。主意不錯。若能成,先在京畿試試,效果好,再推往北地邊軍。冬日守邊的將士,需要這個。”
墨蘭微微一怔,隨即斂衽:“是。”
趙策英點點頭,轉身走入廊下的風雪中。
墨蘭站在門內,看著他的背影。他將她的一個“小想法”,直接與邊軍將士的福祉聯絡起來,這既是對她能力的認可,也是將她的“仁德”形象與鞏固國防這等大事綁定。又是一重沉甸甸的砝碼。
她轉身回殿。暖閣裡燈火通明,案上攤開著未看完的醫案、待處理的賬目、還有孩子們明日的功課安排。
窗外,雪漸漸大了起來,無聲地覆蓋著宮闕殿宇。
而在這溫暖的室內,她如同一位最耐心的農夫,正守候著、照料著、規劃著她那方日益繁茂的“暖房”。
隻待春風再起時,看新芽破土,看綠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