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的隊伍在九月底回到汴京。獵場上的塵土與篝火氣息,很快被宮中井然有序的生活節奏取代。
鳳儀宮裡,墨蘭麵前攤著一份名錄,是韓月瑤這幾日整理好的——記錄了秋獵期間,各家隨行子弟的大致情形,以及幾戶有意無意遞過話、隱約透出聯姻意向的府邸。
墨蘭看得很慢。英國公家的長孫確實出色,文武兼備,家風清正,是上選;威北侯次子勇武,但家中關係稍顯複雜;沈家侄兒雖沉默,卻是個做實事的性子;還有幾家文臣之子,學問紮實,前途可期……
她看這些,不全是為趙珩趙璿將來打算,更是要摸清各家脈絡,瞭解下一代勳貴的底色。這些人將來會是趙稷的臣子、盟友,也可能是需要平衡的勢力。心中有數,纔好應對。
她將名錄收起,吩咐韓月瑤:“將這些謄抄一份簡略的,隻記姓名家世、性情大略、秋獵表現,送去給陛下過目。不必加評語。”
韓月瑤會意,這是讓皇帝知道皇後在留心,卻又不過多乾涉。分寸拿捏得正好。
秋日天高氣爽,正是製藥的好時節。墨蘭去了一趟“宸佑健康院”的藥庫。經過黃河水患的調撥,庫中部分藥材需要補充。曹太醫陪在一旁,稟報著各地貢藥入庫的情形,以及太醫局正在加緊配製的幾樣常用成藥。
“娘娘上次捐出的‘避疫散’簡化方子,太醫局已略作調整,定名為‘清瘟避穢散’,準備列入惠民藥局常售藥目。價錢也定得極低,尋常百姓都買得起。”曹太醫道。
墨蘭點頭:“這是好事。方子既已公開,製備時務求料實工精,不可貪多減料,壞了名聲。”
“老臣明白。”曹太醫鄭重道,“太醫局幾位院判都驗看過方子,說是配伍精妙,用料平常而功效不遜。如今提起娘娘,再無人敢以‘深宮婦人’視之了。”
最後一句他說得輕,卻透著由衷的敬意。墨蘭微微一笑,冇接這話,隻轉而問起另一件事:“江寧慈安藥局的‘祛濕散’,發售情形如何?”
“好得很。”曹太醫臉上露出笑容,“陳主事報來,江南潮濕,此藥正對路。價格又廉,貧富皆宜。如今不止江寧,蘇杭等地也有藥鋪仿製售賣,雖不如官製精細,但也足見其效驗已得民間認可。”
這便是方子真正“活”了,開始自行傳播。墨蘭心中滿意。她要的不是壟斷,而是影響力。方子流傳越廣,受益者越多,她“仁心仁術”的名聲就越深入人心。
從藥庫出來,她順路去看了看趙稷的功課。孩子秋獵歸來後,似乎又沉穩了些,讀書習字越發專心。墨蘭抽查了他一段《孟子》,他背得流暢,講解時雖稚嫩,卻已能抓住“民本”核心。教他算術的欽天監老博士也誇他心思縝密,一點就通。
“隻是有時過於求全,反顯拘謹。”老先生私下對墨蘭道,“譬如算田畝賦稅,他總想將每戶丁口、田質肥瘠都算進去,固然周到,卻失了快捷。老臣勸他,為君者當把握大數,細節可交由下僚。他聽了,卻道‘不知細節,何以斷下僚所報虛實?’”
墨蘭聽了,心中又是欣慰,又有些複雜。趙稷這份較真和責任感,像極了他父親,但過早思慮過深,未必是福。她隻能溫言引導:“博士說得有理,細節要明,但不必事事親究。你是掌舵的,要看方向,看水流,而不是自己去劃每一槳。”
趙稷似懂非懂,卻認真記下。
比起趙稷的早熟,清漪院的林承稷和林啟瀚,則還完全是孩童模樣。天涼了,兩個孩子穿得圓滾滾的,在鋪了厚氈的屋裡玩耍。林承稷已能清晰地叫“娘”,喜歡擺弄墨蘭給他的一套木質小積木,能耐心地堆出簡單的小房子。林啟瀚說話稍晚,但眼睛格外靈,對屋裡新換的秋冬插花——幾枝金桂、幾朵秋菊——表現出極大興趣,伸著小手指“啊啊”地比劃。
教養嬤嬤笑著道:“啟瀚小公子昨日盯著桂花看了許久,奴婢摘了一小枝給他,他竟湊上去嗅,然後咧著嘴笑。”
墨蘭心中微動。這孩子對氣味敏感?她想起前世作為調香師的那些歲月,對氣息的捕捉與分辨,近乎本能。或許,啟瀚身上,也留著一點這樣的天賦?
她不動聲色,隻囑咐嬤嬤:“孩子喜歡,便讓他看,讓他聞,隻是小心彆讓花枝紮著。改日,尋些氣味溫和的乾花、香草,縫個小香包給他玩,裡頭放些安神的藥材便是。”
嬤嬤應下。墨蘭看著兩個孩子,心中那幅關於“林氏支脈未來”的藍圖,又添上了幾筆淡淡的色彩。承稷偏重秩序與構建,啟瀚偏向感知與探索……不同的種子,需要不同的土壤。
幾場秋雨過後,天氣徹底轉涼。宮裡開始準備過冬的物事。炭火、棉衣、厚簾,一應需用早早備下。因著去歲雪災的教訓,今年內府監格外上心,儲量備得足,查驗也嚴。
墨蘭將宮中的用度又細細核了一遍,該減的減,該省的省,勻出來的份例,悄悄添給了那些位份低、份例薄的低階嬪禦和年老宮人。她不張揚,隻讓沈清如私下辦理,但宮中耳目靈通,漸漸都知道了皇後體恤下情,人心越發安穩。
這日,趙策英來鳳儀宮時,帶了一小匣東西。打開看,是幾塊色澤溫潤、未經雕琢的玉石籽料。
“泉州市舶司新到的。”他語氣尋常,“說是南洋那邊的礦坑所出,玉質不算頂好,但色澤特彆。朕瞧著你平日似乎喜歡擺弄這些,便拿來給你瞧瞧。”
墨蘭接過一塊,觸手生溫,對著光看,裡麵似有淡淡的雲霧紋理。確實不是頂級美玉,但彆有韻味。她心中明瞭,趙策英這是在用他的方式,支援她那些“不為人知”的喜好與嘗試。
“謝陛下。”她將玉石輕輕放回匣中,“色澤雅緻,臣妾很喜歡。”
“喜歡便好。”趙策英在榻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熱茶,“入冬了,各州縣的常平倉、義倉,朕已下旨嚴查,務必儲足糧米,以備不時之需。你那惠民藥局、慈安藥局,也要備足防寒防凍、治風寒咳嗽的藥材。去歲的教訓,不可再犯。”
“臣妾已吩咐下去。”墨蘭道,“太醫局也擬了冬令防病的小方子,準備印成冊子,隨藥材分發。”
趙策英頷首,吹了吹茶沫,忽然道:“前日廷議,有人提及海外諸國朝貢事。提及渤泥、三佛齊等國,其地炎熱,多奇花異草,藥材或有彆於中土。朕已命市舶司留意,若有新奇藥植種子,一併蒐羅送來。”
墨蘭抬眼看他。他神色平靜,彷彿隻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政務。但她聽懂了,這是在為“林氏海外支脈”的未來,提前鋪墊資源與知識儲備。他允諾的,正在一樣樣兌現。
“陛下聖慮周詳。”她輕聲道,“若能廣集海外藥物知識,於大宋醫藥亦是增益。”
“嗯。”趙策英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臉上片刻,“你近日氣色甚好。”
墨蘭微笑:“托陛下洪福,也是入冬調養得宜。”
趙策英冇再說什麼,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回福寧殿處理政務去了。
墨蘭將他送到殿門,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夜風已帶寒意,她攏了攏衣襟,轉身回殿。
案上,那匣玉石籽料靜靜躺著,溫潤的光澤在燈下流轉。
她走過去,指尖拂過冰涼的玉麵。像在觸摸一條隱約的、通往遠方的路。
冬天來了,萬物斂藏。
但有些東西,正在這寂靜的寒冷裡,悄悄孕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