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鳳儀宮東暖閣的地麵上。青荷倚在臨窗的羅漢床上,手中拿著一卷泛黃的醫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片新辟出的藥圃上。
幾個小宮女正小心翼翼地按照曹太醫的指點,將一株株草藥苗栽進土裡。有薄荷、紫蘇、金銀花,都是些常見卻實用的品種。
“娘娘,”蓮心端著紅漆托盤進來,上麵是一盞溫熱的牛乳燕窩,“您吩咐的,辰時三刻用。”
青荷接過,小口啜飲著,眼睛仍看著窗外:“告訴她們,薄荷喜陽,栽在靠南邊的位置。金銀花邊上留些空隙,日後要搭架子。”
“是。”蓮心應下,又輕聲稟報,“方纔內府監派人來回話,說娘娘要的那批藥材,已經從江南啟運了。隻是其中幾味川產的,因雨季路不好走,恐怕要遲上半月。”
“無妨。”青荷放下盞子,“藥材講究地道,寧可慢些,也要好的。讓他們按單子上的要求,每樣都分開裝,做好標記。”
蓮心記下,又道:“還有,英國公府老夫人遞了帖子,說是得了一方古墨,想請娘娘品鑒。”
青荷唇角微彎:“英國公老夫人最是風雅。回話說,本宮如今不便走動,請老夫人得空時進宮來說說話便是。順便將前兒蜀地進貢的那匣新茶,備一份送去。”
“是。”
待蓮心退下,青荷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腹中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她伸手撫上,目光卻越過藥圃,看向更遠處。
那片地是她上月向趙策英要來的。理由很充分——孕期需適當走動,自己打理些藥草,既能活動筋骨,又能隨時取用新鮮藥材研究食補方子。
趙策英當時隻看了她一眼,便批了條子。兩人之間甚至無需多言,他便明白她需要一塊“試驗田”,而她則回報以更精細的孕期調理方案。
這種默契,建立在共同的理性認知上。他要一個健康的繼承人和穩定的後宮,她要一個可以合法實踐、獲取資源的平台。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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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第一批藥材運抵宮中。
青荷親自到庫房檢視。數十個樟木箱子依次排開,內府監的管事躬身稟報:“按娘孃的吩咐,所有藥材都分門彆類,註明產地、采摘時節。這是清單,請娘娘過目。”
她接過那本厚厚的冊子,一頁頁翻看。川貝、浙貝、藏紅花、岷縣當歸、杭白菊……林林總總,幾乎囊括了天下知名的道地藥材。
“品質如何?”她問。
管事忙道:“都是各州府精選上來的頭等貨。太醫院幾位太醫都驗過了,說是近年最好的成色。”
青荷合上冊子,目光掃過那些箱子:“挑幾樣常用的,送到鳳儀宮的小藥房去。其餘的,按類入庫,登記造冊。往後每月初五、二十,開庫通風兩個時辰。”
“是,謹遵娘娘吩咐。”
待管事退下,青荷走到一個打開的箱子前。裡麵是川產的黃連,根莖粗壯,斷麵金黃,氣味濃鬱撲鼻。她拈起一小段,放在鼻尖輕嗅。
確實是上品。但離她需要的“靈性”,還差得遠。
不過這沒關係。她要這些藥材,本就不是為了直接用。而是要通過處理這些頂級凡藥,觀察它們在炮製過程中的變化,嘗試用《青靈藥典》中記載的“溫和共生”理念,去激發其潛在的藥性。
這是煉丹術的凡俗化實踐,也是一次大型的“數據采集”。
“娘娘,”曹太醫不知何時來了,站在不遠處行禮,“這批藥材品質極佳,太醫院上下都很振奮。院使大人說,有了這些,許多古方都可以試著複原了。”
青荷轉過身,將黃連放回箱中:“曹太醫來得正好。本宮正想與你商量,可否在太醫院下設一個‘古方複原司’?專司整理、驗證前朝遺失的醫方藥典。所需藥材,便從這批中撥用。”
曹太醫眼睛一亮:“娘娘此議甚好!隻是……這需陛下旨意,且要抽調人手……”
“陛下那邊,本宮去說。”青荷語氣平靜,“人手嘛,就從太醫院年輕的醫官中選,要踏實肯學、心思靈透的。你擬個章程出來,本宮看過再說。”
“臣遵命!”
曹太醫退下時,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青荷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神色淡然。
古方複原司——這將是她在太醫體係內埋下的又一個楔子。名義上是為醫學發展,實則是為她大規模的“煉丹實踐”提供最合法的外衣。所有成功的、失敗的、改良的丹藥,都可以冠以“古方複原驗證品”的名頭。
而年輕的醫官,則是未來可能被吸納進“林氏體係”的潛在人選。她會在觀察中篩選,尋找那些不為名利所動、真正醉心醫道的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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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趙策英來了鳳儀宮。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錯,用膳時多用了半碗湯。膳後,兩人移步暖閣,宮女上了消食的普洱茶。
“今日收到軍報,”趙策英抿了口茶,語氣平常,“北境今歲雨水豐沛,牧草長得好。幾位老將都說,今年邊關能安穩些。”
青荷替他續茶:“邊關安穩,是陛下洪福,也是將士用命。”
趙策英看她一眼,忽然道:“你要的那批藥材,內府監報上來了,花了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
青荷神色不變:“藥材是長久之用,且都是道地精品,這個價錢不算貴。況且,妾身打算在太醫院設一個‘古方複原司’,專研前朝遺失的方子。若真能複原一二,於國於民都是大善。這筆花費,便值得。”
趙策英挑眉:“古方複原司?你倒是會想名目。”
“不是名目,是實事。”青荷放下茶壺,認真道,“太醫院如今雖人才濟濟,但多是守成。年輕醫官缺乏曆練和鑽研的機會。設此司,給他們一個方向,也給太醫院注入些新血。再者,妾身孕期所需的一些調理方子,也可借這個名義研製,不必事事勞動太醫署。”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考慮了太醫體係的長期發展,又為個人需求找到合理出口,最後還暗合了趙策英重視“人才培養”和“體係優化”的偏好。
果然,趙策英沉吟片刻,點了頭:“可。你讓曹太醫擬個章程,朕看過便下旨。所需銀兩,從朕的內帑撥一部分,不必走戶部。”
“謝陛下。”
“不過,”趙策英話鋒一轉,“既設了此司,便要做出些實在的成績。朕給你三年時間,至少要拿出兩三樣經得起驗證的成藥或方子。否則,朝中那些老頑固,又有話說了。”
青荷微微一笑:“陛下放心,妾身省得。”
這便是一種無聲的交換。他給她資源和權限,她給他可見的成果和朝堂上的說服力。各取所需,公平合理。
又坐了一會兒,趙策英起身去批摺子。臨走前,他看了眼青荷的肚子:“快五個月了吧?朕瞧著比尋常婦人顯懷些。”
“曹太醫說,孩子長得壯實。”青荷手撫小腹,神色柔和。
趙策英點點頭,冇再多言,轉身走了。
待他離去,青荷獨自坐在暖閣裡,手一直放在腹上。她能感覺到,那裡不止有一個生命在生長。
而是她在此世紮下的,最深、最牢的根。
窗外暮色漸沉,宮燈次第亮起。鳳儀宮安靜如常,可在這安靜之下,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太醫院即將迎來一場不為人知的變革。那些被選入“古方複原司”的年輕醫官們,不會知道他們參與的是一項怎樣的長期工程。他們隻會以為自己在鑽研醫術,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一雙沉靜的眼睛注視之下。
而內府監的庫房裡,那些珍貴的藥材將開始被係統地處理、試驗。成功的,會成為“宮廷秘方”;失敗的,會成為“賞賜臣工的養生丸”。一切都有合理的去處,一切都符合規矩。
青荷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慢慢飲儘。
茶是苦的,回味卻甘。
如同她正在下的這盤棋,每一步都需深思熟慮,但最終的勝局,早已在佈局之時便已註定。
她不需要急,也不需要爭。隻要按照自己的節奏,一步步將網織密,將根紮深。
待到瓜熟蒂落時,自然枝繁葉茂,濃蔭如蓋。
夜色徹底籠罩了宮殿。鳳儀宮的燈火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堅定。如同深海中的燈塔,靜默地照亮著自己的一方天地,不為狂風巨浪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