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是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由禮部官員會同內廷司禮監太監,帶著全套儀仗,浩浩蕩蕩送到白水坡的。
彼時青荷正與趙老實等幾個管事在莊院前的曬穀場上,檢視新收上來的、準備用於擴大藥材種植的幾塊坡地的土壤樣品。遠遠看到那明黃色的儀仗和烏泱泱的人群沿著官道而來,趙老實和幾個莊戶頓時慌了手腳,下意識地看向青荷。
青荷放下手中的土塊,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平靜得彷彿隻是看到一群路過的客商。“去開正門,擺香案。”她隻吩咐了一句,便轉身回房更衣。
蓮心手忙腳亂地伺候她換上縣君的正裝——那身平日幾乎不穿的、按品級製作的青羅繡鸂鶒補子的禮服,頭髮也匆忙綰起,簪上象征身份的頭麵。整個過程,青荷都異常沉默,任由蓮心擺佈,眼神卻清亮沉靜,不見半分新嫁娘應有的羞澀或惶恐。
莊院正門大開,香案設好。莊戶們被勒令遠遠跪在後麵,屏息凝神。禮部官員展開明黃卷軸,尖細而莊重的嗓音在春日寧靜的田野間迴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治國必先齊家,家道之興,首重內助。清平縣君林氏墨蘭,淑慎性成,柔嘉維則,性行溫良,克嫻內則。先以孝聞於閭裡,後以仁澤被鄉鄰,獻方藥以濟時疫,籌良策以禦災荒,才德兼備,實為閨閣之楷模。朕躬荷天命,夙夜兢兢,思得賢淑,以輔內治。林氏墨蘭,德容俱茂,堪為良配。茲仰承慈諭,命以冊寶,立爾為皇後,入主中宮。爾其抵承懿訓,益修婦德,夙夜匪懈,以事朕躬,以繁社稷。所有應行典禮,著禮部會同內務府詳稽往例,敬謹辦理。佈告天下,鹹使聞知。欽此。”
聖旨念畢,隨行官員太監齊聲道賀。香案後,青荷依禮叩拜,山呼謝恩。聲音平穩,儀態端莊,無可挑剔。隻有離得最近的蓮心,看見縣君低垂的眼睫下,那雙眸子裡的平靜,近乎於某種冰冷的審視。
禮部官員又宣讀了第二道恩旨,是追封褒揚林噙霜的。稱其“教女有方,貞靜可風”,特追贈“淑人”銜,並命有司於林氏原籍擇地建祠享祭,四時供奉不絕。這道旨意宣讀時,遠遠跪在莊戶隊伍前列的林噙霜,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臉上血色褪儘,又瞬間湧上激動的紅潮,嘴唇哆嗦著,幾乎要暈厥過去,被旁邊的仆婦死死扶住。
兩道旨意,如同兩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汴京城內外激起了比之前傳聞更加洶湧的巨浪。
盛家自然是第一時間得了訊息。盛紘在書房裡對著聖旨的抄本,半天冇說出話來,神色複雜難言。王大娘子則是又驚又喜又慌,喜的是盛家出了皇後,是天大的榮耀;慌的是這皇後竟是曾被她視為眼中釘的墨蘭,且是以“林噙霜之女”的身份,這讓她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的彆扭。長柏神色凝重,隻對海氏低聲道:“四妹妹……皇後孃娘,怕是從未將自己僅僅視為‘盛家女’。”
顧侯府內,明蘭抱著剛會走路的兒子,聽著下人的稟報,久久不語。顧廷燁下朝回來,見她神色,溫聲道:“可是為盛家四姑孃的事?”明蘭輕輕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複雜的笑:“我隻是覺得……四姐姐她,終究是走了與所有人都不同的路。那條路,或許隻有她能走。”
英國公府張桂芬倒是反應最快,聖旨下達的次日,便以恭賀為由,親自來了白水坡一趟。她與青荷在重新佈置過的偏廳裡敘話,言辭懇切,姿態親近卻又不失分寸。“娘娘如今身份不同,凡事更需謹慎。宮中不比外頭,人事複雜。若有任何不便或需用之處,英國公府願效犬馬之勞。”她聰明地冇有提任何關於林噙霜或過往的話茬,隻表達支援。
餘嫣然的賀禮和信件也隨後送到,信中滿是為她歡喜的誠摯祝福,也隱晦提醒“深宮似海,萬望珍重”。
然而,朝堂之上卻遠非一片賀喜之聲。
立後是國之大典,尤其新帝登基後首次冊立正宮,更是牽動無數目光。以林墨蘭的出身(庶女、生母為罪妾)、過往(玉清觀舊事曾鬨得沸沸揚揚),以及皇帝此前毫無征兆、甚至跳過所有正常選秀流程直接下旨的舉動,都成為了言官們激烈進諫的靶子。
禦史台的奏章雪片般飛向禦案。有引經據典,痛陳“妾媵之女,不堪正位中宮”的;有翻出舊賬,質疑林墨蘭“德行有虧,恐難母儀天下”的;更有直接指斥皇帝“以私情亂國法,棄禮製而就微賤”,言辭激烈者,甚至以“社稷之憂”相脅迫。
早朝時,金鑾殿上爭論不休。趙策英端坐龍椅之上,神色平靜地聽著。直到幾位老臣聯袂出列,以辭官相逼,請求皇帝收回成命,另擇名門淑女時,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殿中的嘈雜。
“眾卿所言,皆是為國為本,朕心甚慰。”他先定下基調,堵住“昏君”的指責,隨即話鋒一轉,“然,諸卿可知,去歲河朔水患,是誰獻蓄水、備種、以工代賑之策,活民數萬?今歲京畿苦寒,是誰早早儲炭備衣,並獻計於各坊設暖屋、平抑物價,使凍斃者銳減?又是誰,於兩浙大疫時,傾其莊上藥儲,並呈防疫細則,助太醫局頒方,活人無算?”
他一連串反問,殿中漸漸安靜下來。這些事,朝臣們或多或少都聽說過,但大多隻知是“清平縣君”所為,並未深究,更未將其與“皇後人選”聯絡起來。
“林氏墨蘭,或許出身非爾等所言‘高門’。”趙策英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其才其德,其仁其智,於國於民之功,豈是尋常閨閣女子可比?朕立後,非為私情,實為求得一能真正佐朕治國、安民、利社稷之內助。若隻因門戶之見,便棄此大才大德之人,豈非因小失大,徒慕虛名而廢實務?”
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殿中眾臣:“至於舊事……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林氏昔日年少無知,然其後自立自強,造福一方,其行可證其心已改。朕觀其行,信其德。若諸卿仍以舊日瑕疵,否定其今日之功德,豈非刻舟求劍,有失公允?”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冊封林母,乃朕體恤皇後孝心,彰其母教之功。林母已逝,追贈虛銜,立祠享祭,於禮製無虧,於人心有慰。此乃朕之家事,亦是朕酬功勸善之意,望諸卿體諒。”
一番話,有理有據,有柔有剛。將立林墨蘭的理由從“私情”提升到了“為國求賢才”的高度;將她的“過失”定性為“年少無知”且已“改過自新”;將追封林噙霜解釋為“酬功勸善”和“皇帝家事”。既堵住了言官們最猛烈的道德攻擊,也展現了他作為帝王的決斷與意誌。
殿中一片沉寂。幾位還想爭辯的老臣,看著皇帝平靜卻堅定的目光,掂量著那“家事”二字的分量,終究冇有再強硬頂撞。新帝登基不久,但手腕和威望已立,更兼有平定宮變、推行新政的底氣,並非可以輕易以“死諫”拿捏的幼主。
訊息傳到白水坡時,青荷正在親手整理要帶入宮中的物品清單——主要是她那些關於農事、藥材、莊務管理的筆記冊子,以及幾樣她慣用的、看似普通卻彆有玄機的物件。對於朝堂上的風波,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彷彿早有預料。
蓮心卻憂心忡忡:“娘娘,外頭都說,那些言官老爺們厲害得很,萬一……”
“冇有萬一。”青荷放下筆,抬眼看向窗外抽新的柳枝,“陛下既然下了旨,就有能力讓旨意落到實處。那些爭論,本就是意料之中。過了這一關,往後纔算真正開始。”
她關心的,不是立後過程中的阻力,而是立後之後,那份契約如何具體執行。朝堂上的風波,是趙策英需要麵對的考題;而她,即將踏入的,是另一個更為複雜、也更能讓她施展“係統構建”能力的考場——宮廷。
那裡,纔是她驗證自己那套養生體係、構建獨立傳承支脈、並最終收割此界最高階“資糧”的真正試驗場。
春風拂過窗欞,帶來泥土和新葉的氣息。
聖旨已下,名分已定。波瀾過後,水麵下的暗流與真實的棋局,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