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像四月的柳絮一樣,悄無聲息地飄進白水坡的。
先是來莊子送定製農具的城中老匠人,交割完貨物,接過趙老實遞上的工錢茶水時,眼神有些閃爍,欲言又止地恭維了一句:“貴主家……怕是要有大造化嘍。”
趙老實一愣,追問之下,老匠人支支吾吾,隻說“外頭都這麼傳”,便匆匆告辭。
接著,是百味齋的周賬房親自押送一批春季所需的各色種子過來,交割完正事,他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尋了個由頭,說要“當麵回稟縣君幾句賬目上的細事”。見到青荷後,他行禮的姿態比往日更恭敬三分,言辭也加倍謹慎:“……小人前日在茶樓,聽聞些無稽閒談,似與縣君清譽有礙。雖知必是謠傳,但想著還是該讓縣君知曉,也好……有所預備。”
青荷正在檢視新送來的種子成色,聞言頭也未抬,隻淡淡道:“周先生但說無妨。”
周賬房壓低聲音:“外頭……外頭不知怎的,竟在傳……說陛下……有意迎娶縣君入宮。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連縣君生母林娘子日後如何安置,都編排上了。小人聽著實在荒唐,隻是……傳的人似乎不少,三教九流都有。小人想著,縣君還需早做打算,或可請英國公府、盛府那邊,幫忙澄清一二?”
青荷捏起幾粒飽滿的麥種,對著光看了看,神色波瀾不驚:“哦?竟有這等謠言。”她放下種子,拍了拍手上沾的塵屑,“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與陛下,不過因農事、賑災等國之實務,有過些公事往來。陛下仁厚,賞賜過幾回,也是酬功之意。不想竟惹出這般閒話。有勞周先生告知,我知道了。”
她的反應太過平靜,反倒讓周賬房準備好的許多寬慰和獻策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訕訕應了兩聲,見青荷已轉身去檢視另一袋豆種,隻得行禮告退。
蓮心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等人走了,才急急上前:“縣君,這……這可如何是好?這等謠言,豈是能亂傳的!萬一……”
“萬一什麼?”青荷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是真的,如何?是假的,又如何?”
蓮心噎住,不知如何作答。
“去把趙老實叫來。”青荷吩咐。
趙老實匆匆趕來,臉上也帶著憂色,顯然也聽到了風聲。
“這幾日,莊子各處的門戶,守得更緊些。”青荷對他道,“若有陌生麵孔在莊子外圍探頭探腦,或是莊戶有與外人嚼舌根的,你心裡要有數。工坊的活計照舊,該做什麼做什麼,不許議論主家是非。若有莊戶家眷從外頭聽了什麼回來私下嘀咕,你讓他們來問我。”
她的指令清晰明確,冇有慌亂,隻有加強管控。趙老實心神稍定,連忙應下。
然而,風並未就此停歇。
午後,盛府派來一個體麵的婆子,送來些時新衣料和點心,說是大娘子(王若弗)給四姑孃的。那婆子說話滴水不漏,隻字不提傳聞,卻繞著彎子打聽莊子近況,又問縣君近來身體可好,是否常出門,話裡話外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緊接著,英國公府張桂芬身邊的嬤嬤也來了,送的是一匣子宮裡新出的花樣精巧的絹花和兩匹貢緞。嬤嬤笑容親切,拉著青荷的手說了好些體己話,誇她能乾,有福氣,最後彷彿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我們夫人說,外頭風大,縣君如今身份不同,凡事更需仔細。若有什麼用得著府裡的地方,千萬彆客氣。”
連餘嫣然都派人送了信來,信裡依舊是溫婉的問候,卻多了一句:“聞京中近日多無稽之談,妹甚憂之。姐素來明慧,必有主張。然眾口鑠金,亦不可不防。若有需援手處,萬望告知。”
這些或直接或委婉的關切與試探,如潮水般湧向白水坡這個小小的莊子。青荷一一應對,客氣,疏離,將一切推給“謠言”、“清者自清”,絕不透露半分口風,也絕不向任何一方尋求實質性的“澄清”或“庇護”。
她知道,這傳聞絕非空穴來風。那份契約簽定時雖無第三人在場,但趙策英頻繁遣人來莊子,賞賜又接二連三,加上她之前獻藥防疫積累的名聲,落在有心人眼裡,足以編織出無數引人遐想的故事。趙策英或許冇有主動散佈,但也未必有意壓製——這傳聞本身,或許就是他試探朝野反應、併爲將來可能的“官宣”鋪墊的一種方式。
傍晚,林噙霜終於按捺不住,尋到了書房。她顯然也從伺候的丫鬟口中聽到了風聲,臉上交織著難以置信的狂喜、深切的擔憂和一種恍如夢中的恍惚。
“墨兒……墨兒!”她抓住女兒的手臂,指尖微微顫抖,“外頭……外頭說的,可是真的?陛下……陛下他真的……”她激動得語無倫次,眼中卻閃著淚光,“娘不是在做夢吧?若真是……那你……我們……”
青荷扶著她坐下,倒了一杯溫茶遞到她手中,語氣是難得的溫和,卻也帶著不容錯辨的清醒:“母親,先喝口茶,定定神。”
林噙霜哪裡喝得下,隻眼巴巴地望著她。
“外頭傳的話,半真半假。”青荷緩緩道,“陛下確與女兒有要事相商,事關重大,非比尋常。但並非尋常人想的那般。母親隻需記住,無論外人如何說道,您依舊是莊子的老夫人,女兒依舊是清平縣君。咱們的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不必欣喜若狂,也不必憂心忡忡。”
她的話像一盆溫水,既冇有完全否定林噙霜的期盼,又澆滅了她過於熾熱的幻想。林噙霜怔怔地,消化著女兒話中的意思。“事關重大……非比尋常……”她喃喃重複,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更加困惑,“那……那往後……”
“往後的事,女兒自有安排。”青荷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母親隻需保重身體,每日勤做養生操,將身子骨養得硬硬朗朗的。其他的,交給女兒。女兒向您保證,絕不會讓您受半分委屈,該有的……一樣都不會少。”
她冇有說“皇後”、“太後”那樣的字眼,但“該有的一樣都不會少”和那份沉穩的保證,讓林噙霜惶惑的心漸漸安定下來。她看著女兒沉靜如水的麵容,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女兒,早已不是她能看透、能左右的了。她能做的,似乎真的隻有聽從安排,養好身體。
送走心神漸穩的林噙霜,書房重歸寂靜。暮色四合,莊子裡次第亮起燈火。
青荷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傳聞已起,風暴將至。這不再是她和趙策英兩人之間靜默的“項目合作”,而是被推到了朝野輿論的聚光燈下。接下來,會有更多的試探、更多的猜測、或許還有暗中的阻力和明麵的勸諫。
但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風浪,最能檢驗堤壩的堅固程度。也能讓隱藏的礁石,提前顯露出來。
她需要做的,不是慌亂辯解,也不是急切推進。而是繼續保持她“清平縣君”對外表現的超然與低調,繼續一絲不苟地推進與趙策英的“健康優化項目”,同時,更加嚴密地掌控自己的基本盤——白水坡、青溪莊,以及母親林噙霜。
讓傳聞再飛一會兒。讓各方勢力在猜測中逐漸暴露他們的立場和底線。
而她和趙策英之間那份冰冷的契約,纔是錨定一切的基石。隻要那份基於絕對理性的合作框架不被撼動,外界的風言風語,不過是掠過水麪的漣漪。
她轉身,點亮書桌上的燈。鋪開紙,開始書寫給趙策英的下一階段“調理進展彙報”與“環境改造補充建議”。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全是對脈搏細微變化、呼吸節奏調整、室內光照角度優化的專業陳述,冇有一句提及外間的喧囂。
彷彿那些沸反盈天的傳聞,與她筆下所寫的、關於帝國最高統治者身心健康係統優化的嚴謹方案,存在於兩個完全不相乾的世界。
燈光將她沉靜的側影投在牆上,穩定,清晰,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棋局進入中盤,對手增加了,棋盤複雜了。但她落子的手,依舊很穩。因為她所求的,從來不是一城一池的喧囂勝利,而是整個係統最終的、完美的“厚勢”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