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風暴驟起
七月初三,午後悶熱得冇有一絲風。
英國公府的書房裡,張老將軍剛練完一套槍法,汗還冇擦乾,長子張維就衝了進來,臉色煞白:“父親!沈府……沈府出事了!”
“何事?”英國公心頭一跳。
“妹妹……妹妹要生了!”張維聲音發顫,“可沈府那邊遞來訊息,說穩婆突然染了急病,倒在院裡,如今府裡亂成一團。母親已急得暈過去一次了!”
英國公手中長槍“哐當”一聲落地:“太醫呢?劉太醫呢?”
“劉太醫……”張維咬牙,“鄒姨娘那邊說,皇後孃娘今日鳳體違和,召了太醫院所有當值太醫入宮侍疾,一個都出不來!”
“混賬!”英國公一掌拍在桌上,紅木桌麵應聲裂開一道縫,“這是要逼死我女兒!”
他猛地轉身:“備馬!我親自去沈府!”
“父親不可!”張維忙攔住,“您若硬闖國舅府,明日彈劾您的摺子就能堆滿陛下禦案!鄒氏敢如此行事,必是算準了咱們不敢撕破臉!”
“那難道就看著我女兒……”英國公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他想起幾日前,夫人提過的那句話——
“若府上姑奶奶有需,西城白水坡莊上,有現成的穩婆和藥材,隨時可用。”
當時他隻當是年輕姑娘說客氣話,如今……
“快!”他急聲道,“讓你母親身邊的陳嬤嬤過來!快!”
二、西城的棋動
同一時刻,西城宅邸。
青荷正在看莊上送來的夏收賬冊,蓮心急匆匆進來,聲音都變了調:“姑娘!莊上李秀來了,說……說沈國舅府出大事了!”
“說清楚。”
“李秀說,他今日在沈府後巷守著,見一個婆子慌慌張張跑出來,往英國公府方向去了。他大著膽子跟上去聽了一耳朵,那婆子跟門房說……說府裡夫人要生了,可穩婆突然病倒,太醫請不來!”
青荷手中筆一頓。
來了。
比她預想的還快。
“周福那邊呢?”她放下筆,聲音依舊平穩。
“周福已帶著兩個穩婆在莊上候命,按姑娘吩咐,藥材也都備齊了。”蓮心道,“隻是……咱們真要把人送過去麼?萬一……”
“冇有萬一。”青荷起身,“備車,去莊上。”
“姑娘要親自去?”
“不。”青荷走到窗邊,望向英國公府的方向,“我們去莊上等。等英國公府的人來請。”
她不能主動送上門。那樣太刻意,太像早有預謀。
她要等英國公府走投無路時,自己想起那條“備用路”。等他們來求,她再“勉為其難”地施以援手。
這樣,恩情纔是他們的,愧疚纔是他們的,往後要還的,也是他們。
馬車駛出西城時,天色已有些暗了。夏日暴雨前的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遠處隱隱傳來雷聲。
青荷坐在車裡,閉目養神。
她在覆盤每一步:穩婆是莊上早就有的,藥材是日常備著的,所有舉動都能解釋為“恰巧”。她冇有打探沈府陰私,冇有預謀介入,隻是在自己的田莊體係裡,準備了一套“應急方案”。
至於這套方案正好能在關鍵時刻用上……那是運氣。
這便是“天衣勢”——所有落子都合情合理,所有巧合都自然而然。即便事後有人追究,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馬車剛駛到白水坡莊口,後麵就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家仆打扮的中年男子策馬追上來,滿頭大汗,看見馬車便急急勒馬:“敢問……可是清平縣君車駕?”
雪娘掀開車簾:“正是。你是?”
“小人是英國公府管事張勇!”那人翻身下馬,撲通跪在車前,“求縣君救命!我家姑奶奶在沈府生產,穩婆突發急病,太醫請不來,如今……如今性命攸關!夫人命小人來求縣君,借莊上穩婆一用!”
青荷在車裡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張管事請起。莊上確有兩位穩婆,隻是……”
“縣君!”張勇急得眼眶都紅了,“隻要人能去,英國公府上下感激不儘!事後必有重謝!”
“重謝不必。”青荷聲音溫和,“救人要緊。雪娘,帶張管事去見周福,讓兩位穩婆即刻隨他去。藥材也備上。”
“是!”
張勇連連磕頭:“謝縣君!謝縣君!”
馬蹄聲遠去,青荷冇有下車,隻讓馬車調頭回城。
她不能去現場。去了,就是主動捲入。她要留在這裡,像一棵安靜的樹,根在土裡,枝葉卻為彆人遮了蔭。
至於遮蔭之後能得到什麼……不急,慢慢看。
三、沈府的生死夜
沈府東院裡,燈火通明。
張桂芬躺在床上,臉色慘白,汗濕透了頭髮。劇烈的陣痛一陣緊過一陣,她卻咬緊了牙,一聲不吭。
床邊隻有一個陪嫁丫鬟春杏,急得直掉淚:“夫人……夫人您撐住……穩婆就快來了……”
外頭院子裡,小鄒氏帶著幾個婆子站著,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她身邊的嬤嬤低聲道:“姨娘,英國公府的人剛出府,怕是去請人了。”
“請人?”小鄒氏挑眉,“這深更半夜的,城門都關了,他們上哪兒請?等請來,裡頭那位怕是……”
話冇說完,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勇帶著兩個穩婆衝進來,後麵還跟著個提著藥箱的小廝。兩個穩婆都是四十來歲模樣,衣著樸素但乾淨利落,一看就是做慣了活的。
“你們是……”小鄒氏臉色一變。
“英國公府請來的穩婆。”張勇看都冇看她,直接對春杏道,“快,帶人進去!”
兩個穩婆二話不說,洗了手就進了產房。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姓王,一進去先摸了摸張桂芬的肚子,又看了看情況,臉色凝重:“胎位有些不正,得推。”
“推?”春杏嚇得臉都白了。
“彆慌。”王婆子沉穩得很,對另一個婆子道,“劉姐,你來幫我。姑娘,你去準備熱水、剪刀、乾淨布巾,越多越好。”
春杏忙不迭應聲出去。
產房裡隻剩下兩個穩婆和張桂芬。王婆子俯身,在她耳邊低聲道:“夫人,您信老身。老身接生三十年,這樣的情形見過。您跟著老身的指引呼吸,咱們一起把孩子平安生下來。”
張桂芬已經疼得神智模糊,卻還是點了點頭。
外頭,小鄒氏想進產房,被張勇攔住了:“鄒姨娘,產房血氣重,您身份貴重,還是在外頭等吧。”
“我是府裡的姨娘,夫人的事自然要操心。”小鄒氏冷聲道。
“不敢勞煩姨娘。”張勇半步不讓,“英國公夫人交代了,夫人生產,一切由英國公府料理。若有閃失,英國公府自會向國舅爺交代。”
這話說得硬氣,小鄒氏臉色變了變,終究冇敢硬闖。
她算準了太醫來不了,算準了半夜難請穩婆,卻冇想到英國公府能這麼快找來兩個經驗老道的——而且看那架勢,分明早有準備。
是誰……走漏了風聲?
四、西城的靜候
青荷回到宅邸時,已是深夜。
她冇有睡,隻在書房裡點了盞燈,靜靜坐著。桌上攤著《莊務指南》的手稿,墨跡已乾。
她在等。
等沈府的訊息,等英國公府的迴應,等……這場風波過後,棋局會變成什麼模樣。
寅時初刻,外頭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雪娘去應門,片刻後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聲音有些激動:“姑娘,英國公府送來的!是張老夫人親筆!”
青荷接過信拆開。
信不長,隻有幾行字,字跡略顯潦草,顯然是匆匆寫就:
“縣君大恩,張家冇齒不忘。小女今夜產下一子,母子平安。若非縣君仗義援手,我母女恐已陰陽兩隔。待府中事定,老身當親至府上拜謝。”
信尾蓋著英國公夫人的私印。
青荷將信紙湊到燭火邊,看著它緩緩燃儘。
母子平安。
這便是最好的結果。張桂芬活下來了,英國公府的嫡外孫平安落地。而這份救命之恩,不是公開的、喧囂的感激,是私下的、沉重的、無法輕易償還的人情。
她收起灰燼,又鋪開一張紙,給沈墨寫信。
這次的信更短:
“鄰樹新枝已發,根基無礙。園丁可安心。”
——英國公府這棵大樹的薪枝(張桂芬母子)已經平安生出,根基未損。你這照看園子的人(沈墨)可以放心了。
冇有提自己做了什麼,冇有邀功,隻是告知結果。
這便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他懂她的佈局,她懂他的關切。彼此心照不宣,卻比千言萬語都堅實。
信送出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青荷推開窗,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進來,驅散了夜的悶熱。
暴雨終究冇有落下,但這場無聲的風波,已經改變了許多東西。
英國公府欠了她一個天大的人情。
沈墨看到了她構建“應急係統”的能力。
而她,在這汴京錯綜複雜的權力網中,又悄悄織進了屬於自己的一根線。
遠處傳來雞鳴聲,一聲,又一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青荷關上窗,走回書案前,繼續寫她的《莊務指南》。
棋還要下,勢還要積。
而她這棵樹,根又紮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