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沈府風聲
入了夏,沈國舅府後宅不寧的訊息,像梅雨季節的潮氣,悄無聲息地滲進了汴京各個角落。
青荷是從豐和記的陳掌櫃那兒聽到第一聲風的。
那日她去鋪子看新一批梨膏糖的成色,陳掌櫃藉著看貨的由頭,壓低了聲音:“縣君,近日沈國舅府上采買有些……異樣。”
“哦?”青荷撚起一塊糖,對著光看色澤。
“他家那位鄒姨娘,近日常打發人來買上好的血燕、老參,說是給國舅爺補身子。可采買的量……”陳掌櫃頓了頓,“遠超一人所用。且專挑最貴的買,賬都記在公中。”
青荷放下糖塊,抬眼看他。
陳掌櫃繼續道:“小人多嘴問了一句,府上可是有客?那采買的婆子支支吾吾,隻說姨娘要的。後來小人讓夥計留意,發現那婆子轉頭又去藥鋪抓了安胎的方子。”
安胎。
青荷心中一動。沈從興的妻妾裡,有孕的隻能是正室張大娘子。
小鄒氏大張旗鼓地買補品,卻抓安胎藥……這裡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還有,”陳掌櫃聲音更低了,“聽說前幾日,張大娘子身子不適,想請常看的劉太醫過府診脈。帖子遞進宮去,卻被鄒姨娘攔下了,說是皇後孃娘這幾日鳳體違和,太醫院要留人伺候。”
青荷沉默片刻,緩緩道:“多謝掌櫃告知。這些事……聽過就罷了,莫與他人說。”
“小人明白。”
走出豐和記,夏日的陽光有些刺眼。青荷坐上馬車,閉目養神,心中卻已飛快盤算起來。
小鄒氏扣留太醫,張桂芬有孕在身……這局棋,要見血了。
而她,要做的不是去擋那刀,是在刀落下前,悄悄遞上一麵盾。
二、西城的棋
回府後,青荷做的第一件事,是叫來周福。
“莊上那幾個穩婆,如今手藝如何?”
周福愣了愣,忙道:“按縣君教的法子,都練熟了。上月王婆子還給鄰村趙家的媳婦接生,母子平安。”
“好。”青荷點頭,“你去尋兩個最穩當的,要嘴嚴、手穩、膽大心細的。告訴她們,這幾日隨時待命,可能有貴人要用。工錢按平日的十倍算,但有一條——無論見了誰,去了哪兒,回來半個字都不許漏。”
周福雖不解,但見縣君神色嚴肅,便鄭重應下:“小人這就去辦。”
“還有,”青荷又道,“我記得莊上李老漢的孫子,前年中了秀才,如今在城裡讀書?”
“是,在城南的明德書院。”
“你去找他,讓他這幾日留意太醫院幾位太醫的動向,特彆是常給英國公府看診的那位劉太醫。若見劉太醫出宮,立刻來報。”青荷頓了頓,“告訴他,此事辦好了,他明年的束脩,我出。”
周福一一記下,退了出去。
青荷走到書案前,鋪開紙。這次不是給沈墨寫信,是畫圖。
一張沈國舅府的簡圖——正院、東院、西院、後花園、角門位置。這是她之前通過各種渠道零零碎碎拚湊出來的,未必精準,但大致不差。
她在東院(張桂芬住處)和西院(小鄒氏住處)之間畫了一條線,又在小鄒氏住處和宮中方向畫了一條線。
兩條線交叉的地方,就是衝突點。
太醫。
小鄒氏扣住太醫,是想逼張桂芬低頭,還是……有更狠的打算?
青荷放下筆,走到窗邊。夏日午後的蟬鳴聒噪,吵得人心煩。
她想起前世王漫妮處理危機時的方法——永遠準備B計劃,永遠不在明麵上衝突。
現在,她的B計劃已經啟動。穩婆備著,眼線布著,隻等時機。
而A計劃……在沈墨那裡。
三、桓王府的密信
當夜,青荷給沈墨寫了一封極其隱晦的信。
信中冇有提沈府,冇有提太醫,隻寫了幾句話:
“近日聞,鄰家有樹,根深而葉茂。然蟲蠹暗生,恐傷主乾。妾身愚見,當備新土,以防不測。”
——鄰家有大樹(英國公府),根基深厚。但有害蟲(小鄒氏)暗生,可能傷及主乾(張桂芬及胎兒)。我覺得,應該準備新土(備用醫療資源),以防萬一。
她相信沈墨能看懂。他若看不懂,便不值得她投資。
信送出後,青荷在書房等到深夜。她冇點燈,隻藉著窗外月光,靜靜坐著。
她在等兩件事:一是沈墨的迴音,二是莊上的訊息。
子時前後,蓮心輕手輕腳進來:“姑娘,周福讓人傳話,說穩婆已找好,是兩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都有二三十年接生的經驗,嘴嚴實。”
“好。”青荷點頭,“讓她們在莊上候著,隨時待命。”
又過了半個時辰,外頭傳來極輕的叩門聲。雪娘去應門,帶進來一個少年,穿著書生衫,麵色緊張,正是李老漢的孫子李秀。
“縣君,”李秀行了個禮,聲音壓得很低,“學生今日在太醫院外守著,見劉太醫申時出宮,往城西方向去了。學生一路跟著,見劉太醫進了……沈國舅府。”
“進去了多久?”
“約莫一刻鐘就出來了。”李秀道,“學生見他臉色不好,出府時搖頭歎氣。學生大著膽子上前,藉口問路搭了句話,劉太醫隻說‘貴人身子無礙’,便匆匆走了。”
青荷心中一沉。
劉太醫進了府,卻隻待了一刻鐘,出來時麵色不虞……這說明,他要麼冇見到病人,要麼見到了但無能為力。
而小鄒氏敢扣太醫,必有倚仗——多半是皇後的默許。
“你做得很好。”青荷對李秀道,“這幾日辛苦你,繼續留意。事成之後,束脩之外,另有謝儀。”
李秀連連道謝,退下了。
書房重歸寂靜。青荷走到窗邊,望著皇城方向。
宮牆的輪廓在夜色裡黑沉沉一片,像蟄伏的巨獸。
她知道,風暴要來了。
而她備下的那麵盾,也許很快就要用上。
四、英國公府的暗流
同一夜,英國公府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英國公張老將軍坐在太師椅上,麵色鐵青。夫人坐在一旁垂淚,手裡的帕子已經濕透。
“父親,”長子張維低聲稟報,“妹妹今日又遞了信出來,說身子越發重了,夜裡睡不安穩。想請劉太醫過府診脈,可帖子遞進去三四日了,音信全無。”
“沈從興呢?”英國公聲音沙啞。
“國舅爺……前日去西郊大營練兵,要五日後纔回。”
“好,好得很。”英國公冷笑,“他這是躲出去了。留下那個鄒氏,好擺佈我女兒!”
“父親息怒。”張維勸道,“如今妹妹在沈府,咱們硬闖不得。不如……兒子明日遞摺子求見陛下?”
“見陛下有什麼用?”英國公搖頭,“那是他沈家的家事,陛下難道還能下旨,逼沈從興管好後宅?”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顧廷燁那邊……”
“顧統領前日剛成親,這幾日都在府中。”張維道,“兒子與他雖有交情,但畢竟是新婦進門,這時候去求他插手彆家後宅事,不妥。”
英國公重重歎了口氣。
他知道兒子說得對。張家雖是武將,但朝堂上的規矩不能壞。女兒嫁出去了,就是沈家的人,孃家若乾涉太過,反而落人口實。
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女兒受苦?
“老爺,”夫人忽然開口,“我聽說……西城那位清平縣君,前些日子給咱們府上送過禮?”
英國公一愣:“哪個清平縣君?”
“就是盛家那位四姑娘,盛墨蘭。”夫人道,“宮變時立了功,封了縣君,自立門戶了。前些日子咱們府上事多,她派人送了份禮來,我冇收。”
英國公皺眉:“提她做什麼?”
“妾身聽說,”夫人低聲道,“這位縣君雖年輕,卻是個有本事的。離了盛家,把田莊經營得極好,還做起蜜餞生意。外頭都說她……心思玲瓏,處事周全。”
英國公聽出夫人的意思——這是想找箇中間人,迂迴地幫女兒。
可他搖搖頭:“一個年輕姑娘,能頂什麼用?況且與咱們素無往來。”
夫人不說話了,隻是抹淚。
書房裡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五、西城的靜待
青荷不知道英國公府的這番對話。她隻是在等。
等一個時機。
三日後,時機來了。
那日午後,周福急匆匆從莊上趕來,臉都白了:“縣君!莊上李秀剛纔跑來報信,說太醫院的劉太醫,今日又被沈國舅府請去了!可這回,進去不到半刻鐘就出來了,臉色鐵青,直接回了宮!”
“還有,”周福喘著氣,“李秀說,他看見沈府後門悄悄出來個婆子,急匆匆往城西的惠民藥局去,抓了一大包藥!”
青荷站起身:“備車,去英國公府。”
“現在?”雪娘一驚,“姑娘,咱們……”
“不是去正門。”青荷打斷她,“去後門,找管事的婆子遞話,就說清平縣君有急事,求見夫人身邊的貼身嬤嬤。”
這是最不惹眼的方式。繞過前院的男丁,直接找後宅的心腹。
馬車駛到英國公府後巷,青荷冇下車,隻讓雪娘去叩門。門開了條縫,一個婆子探出頭。
雪娘遞上一塊碎銀,低聲道:“嬤嬤,我家姑娘是西城清平縣君,有要緊事稟告夫人。事關……貴府姑奶奶。”
那婆子猶豫片刻,收了銀子:“縣君稍等。”
約莫一刻鐘,一個穿戴體麵的嬤嬤跟著婆子出來,走到車前。青荷掀開車簾,看著她,隻說了一句話:
“請轉告夫人,若府上姑奶奶有需,西城白水坡莊上,有現成的穩婆和藥材,隨時可用。”
嬤嬤臉色一變:“縣君此言……”
“嬤嬤不必多問。”青荷放下車簾,“話已帶到,妾身告辭。”
馬車緩緩駛離。
車廂裡,青荷閉上眼睛。
她知道,種子已經種下。英國公夫人聽不聽得懂,信不信,會不會用……就看造化了。
而她能做的,都已做了。
接下來,就是等。
等風暴來,等盾舉起,等這場危機,化為她棋盤上的一枚厚勢之子。
馬車駛過汴京的街巷,夏日的風透過車簾吹進來,帶著燥熱的氣息。
青荷睜開眼,望向車窗外。
天空湛藍,萬裡無雲。
可她知道,暴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