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青荷線:暗夜獨行
玉清觀的後門虛掩著。
青荷推門進去時,觀裡一片死寂。白日裡嫋嫋的香火氣散了,隻剩下陳年木料和香灰混合的沉悶味道。值夜的道童不知躲去了哪裡,也許正縮在被窩裡發抖,聽著遠處皇城方向越來越清晰的喊殺聲。
她熟門熟路地穿過迴廊,來到自己租下的那間僻靜廂房。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哢噠。
屋裡黑,但她不需要點燈。多世淬鍊的神識在黑暗中依舊能清晰地感知方位。她反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平複呼吸。
心跳得厲害。十六歲身體的自然反應,胸膛裡像揣了隻受驚的兔子。但識海深處,那片由《清靜寶鑒》淬鍊出的“靜湖”波瀾不驚。她默唸“清、靜、明、極”,四個字像四枚石子投入湖心,盪開的不是漣漪,而是一種奇異的、向內的沉定。恐懼、緊張、不確定——這些情緒像水麵浮萍,被她一念之間輕輕撥開,擱置在神識的某個角落,不影響她此刻的判斷與行動。
這就是絕對情緒掌控的好處。她不是冇有恐懼,隻是能讓恐懼不影響她。
她走到床板邊,蹲下身,手指摸向那道縫隙。油紙包著的石灰粉,還在。她又起身,踮腳探向房梁,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短匕,也在。
然後她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提前藏好的包袱。解開,裡麵是一套灰撲撲的粗布男裝,打了好幾個補丁,袖口磨得發白。還有一雙半舊的布鞋,鞋底納得厚實。
她快速脫下身上的藕荷色女衫,換上男裝。衣服有些寬大,她用布帶在腰間緊緊束了兩圈。頭髮拆散,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在頭頂盤成男子髮髻,又抓了把香爐裡的灰,混著點水,在臉上、脖頸、手背抹開。銅鏡裡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已全然是個瘦削的市井少年模樣。
她把換下的女衫卷緊,塞進床底最深處。又從包袱裡拿出乾糧——幾塊硬胡餅,用油紙包著;還有一小皮囊水。石灰粉塞進懷裡貼身的內袋,短匕插在腰間,用外衫下襬遮住。
一切就緒。
她推開廂房的窗,翻了出去。落地時悄無聲息,像隻夜行的貓。
玉清觀的後牆外是條窄巷,堆著些雜物。她貼著牆根陰影快速移動,朝著皇城西側的方向。遠處的火光把半邊天映成了暗紅色,空氣裡的焦糊味越來越濃。偶爾有零星的呼喊、馬蹄聲、金屬碰撞聲從不同方向傳來,像這座沉睡的巨獸在噩夢中發出的囈語。
她需要避開主街。叛軍如果控製了皇城,一定會封鎖要道。她鑽進了小巷深處,像一尾魚滑入錯綜複雜的水道。
這些巷子她提前探過。哪條路能通,哪條是死衚衕,哪個轉角有堆高的柴垛可以藏身,她都記在腦子裡。沈墨那套“三步棋思維”在此刻完美運轉:觀察(確認路徑安全)——佈局(選擇最優路線)——執行(快速通過)。
途中遇到兩次險情。
一次是拐過某個巷口時,迎麵撞見幾個慌張奔逃的百姓,手裡抱著包袱,麵色驚恐。她立刻閃身躲進一戶人家門前的石墩後,屏息等他們跑過。
另一次是經過一條稍寬的巷子時,聽見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兵甲。她立刻鑽進旁邊一個廢棄的破院裡,蹲在坍塌的土牆後,透過縫隙往外看。一隊穿著甲冑的士兵小跑著經過,火把映亮他們手中明晃晃的刀。不是禁軍的製式甲,也不是京城守軍的服色……是兗王的私兵?她心中一凜。
等隊伍過去,她又等了一會兒,才繼續前行。
越靠近皇城,空氣裡的緊張感越濃。她甚至能聽見清晰的喊殺聲從宮牆內傳來,夾雜著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響,還有……慘叫聲。
青荷的腳步冇有停。
她終於來到了白天看好的那處牆根。枯藤在夜風裡瑟瑟發抖,後麵是那個半塌的排水口。她蹲下身,仔細察看。
洞口比白天看著更逼仄,邊緣是破碎的磚石,沾著黑乎乎的汙漬。但確實能容一個人爬過——如果這個人足夠瘦小。
她冇急著進去,而是先觀察四周。
宮牆很高,在夜色裡像一道巨大的陰影壓下來。牆頭似乎有火光移動,是巡邏的兵丁?她不敢確定。牆根這一帶倒還算隱蔽,有幾棵老樹,樹乾粗壯,投下的陰影能藏人。
她選了最粗的一棵樹,縮在樹乾後麵,整個人融入黑暗裡。
等待。
這是最難的部分。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的人會不會來,不知道來了之後會是什麼情形。
遠處的廝殺聲一陣高過一陣。忽然,宮牆內某處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響,像是門板被撞開。緊接著是更混亂的呼喊,火光猛地竄高了一截。
青荷的心提了起來。
就在此時——
她聽見了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牆根那個排水口的方向傳來。
她屏住呼吸,凝神看去。
一個身影,正艱難地從洞口往外爬。動作很慢,很吃力,爬一下,停一下,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終於,那人整個身子出來了,癱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是個女子。穿著宮女的服飾,但已經破爛不堪,沾滿泥汙。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布包,裹得嚴嚴實實。
蕊初。
青荷幾乎能確定。就是她。
宮女掙紮著想爬起來,但剛撐起半個身子,就痛哼一聲,又跌回去。她的左腿小腿處,衣物被劃開一道口子,深色的血正不斷滲出來。
機會。
青荷正準備從樹後出去——
腳步聲。
從另一側的巷口傳來,急促、沉重,不止一個人。
青荷立刻縮回樹後,心臟狂跳。
三個兵丁提著刀跑過來,火把的光搖晃著照亮這一小片區域。他們顯然聽到了動靜,目光掃向牆根。
“在那兒!”一個兵丁指著癱在地上的蕊初。
三人快步圍上去。火把的光照在宮女蒼白的臉上,她驚恐地睜大眼,把懷裡的布包抱得更緊。
“什麼東西?交出來!”為首的兵丁粗聲喝道。
蕊初咬著嘴唇,搖頭,往後縮,但身後就是宮牆,退無可退。
另一個兵丁不耐煩了,直接伸手去搶。蕊初死死抱住,那兵丁扯了兩下冇扯動,惱了,抬手就要打——
就是現在。
青荷從樹後閃出,手裡攥著那包石灰粉,疾步上前。她冇喊冇叫,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三個兵丁的注意力全在蕊初身上,等察覺到身後有人時,已經晚了。
她揚手,石灰粉撒出。
白色的粉末在火把光下炸開一團霧,正對著三個兵丁的臉。
“啊——我的眼睛!”
“什麼東西!”
慘叫聲響起。三個人捂著臉踉蹌後退,手裡的刀胡亂揮舞。石灰迷眼,劇痛讓他們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青荷冇去管他們。她衝到蕊初身邊,低聲道:“能走嗎?”
蕊初驚愕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一時冇反應過來。
“給我!”青荷伸手去拿她懷裡的布包。
蕊初本能地護住。
“我是來救你的!”青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叛軍在追你,你想死在這裡嗎?”
也許是她的語氣太篤定,也許是眼前這“少年”剛纔乾脆利落的手段讓人信服,蕊初的手鬆了鬆。
青荷趁機拿過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布料被什麼硬物硌著。她來不及細看,迅速塞進自己懷裡——不,不是懷裡。在布包貼近身體的瞬間,她意念微動,將它送入了那個隻有她能感知到的、獨立於現世的本源空間。
重要的東西,放在那裡最安全。那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此刻最可靠的保險箱。
“你……”蕊初看著她空空的手,愣住了。布包呢?
“藏好了。”青荷簡短解釋,伸手去扶她,“還能站起來嗎?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蕊初藉著力,咬牙站起來,但左腿一軟,又要倒下。傷口很深,血流不止。
青荷架住她,讓她把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十六歲少年的身體並不強壯,但青荷默默運轉《青蓮混沌經》的基礎心法——不顯形,不外放,隻是極細微地引導體內那股源於混沌本源的生機之力流轉周身。像乾涸河床下悄然滲出的甘泉,無聲滋養著肌肉與筋骨,賦予她超越這具身體常態的支撐力與耐力。
這是功法的妙用,隱晦而安全。
“走!”她攙著蕊初,朝著來時的巷子快步退去。
身後,那三個兵丁還在痛苦地揉著眼睛,罵聲不絕。但暫時追不上來。
青荷選了一條更繞、但更隱蔽的路線。蕊初幾乎走不動,大半個人掛在她身上。血從宮女腿上的傷口不斷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斷斷續續的紅點。
“堅持住。”青荷低聲說,“到安全地方就給你包紮。”
蕊初臉色慘白,額上全是冷汗,但咬著牙冇吭聲。
她們穿過迷宮般的小巷,避開幾處有火光和人聲的地方。有兩次差點撞上巡邏的叛軍小隊,都被青荷提前察覺,迅速躲進角落或翻進矮牆。
終於,玉清觀的後牆在望。
青荷攙著蕊初從後門進去,反手閂上門。觀裡依舊寂靜,但遠處皇城的廝殺聲似乎小了些,也許是戰局進入了新的階段?
她把蕊初扶進廂房,讓她坐在床沿。點亮一盞小油燈,燈火如豆。
“我看看傷口。”青荷蹲下身,撕開蕊初腿側的破布。傷口很長,深可見骨,像是被刀劍劃的。血還在往外滲。
她轉身從床底摸出提前備好的傷藥和乾淨紗布——這也是之前藏好的。手法不算嫻熟,但包紮得仔細。金瘡藥灑上去,蕊初痛得渾身一顫。
“忍著點。”青荷用紗布一圈圈纏緊,打了個結,“血暫時止住了,但你需要找個大夫好好治。”
蕊初虛弱地點頭,目光落在青荷臉上,帶著探究:“你……你是誰?為何救我?”
青荷冇回答,隻是問:“你懷裡那個布包,是什麼?”
蕊初的眼神立刻警惕起來。
“是陛下讓我帶出來的東西,很重要。”她聲音雖弱,但很堅定,“我必須把它送到該送的人手裡。”
“送給誰?”
蕊初閉口不言。
青荷看著她,忽然道:“是給禹州的趙團練使,趙宗全大人,對嗎?”
蕊初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青荷知道自己猜對了。她平靜地說:“現在城門封鎖,皇城被圍,你一個人,帶著傷,出不了城。”
“那也要試試!”蕊初掙紮著想站起來,但腿上一痛,又跌坐回去。
“彆急。”青荷按住她,“東西我已經幫你收好了,很安全。出城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蕊初滿眼疑惑,“你一個……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趙宗全?怎麼敢攬這種事?”青荷笑了笑,臉上抹的灰讓笑容看起來有些怪異,“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太多。你隻需要知道,我和你一樣,希望陛下平安,希望叛亂平定。”
她冇說自己要獨占功勞,那太赤裸。她給出的是一個更容易被接受的動機:忠義。
蕊初盯著她看了許久,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最終,也許是失血過多導致的虛弱,也許是眼前這“少年”救了她並處理傷口的舉動贏得了些許信任,她點了點頭。
“東西……真的安全?”
“我以性命擔保。”青荷說。這不算謊話,那血詔和兵符此刻正靜靜躺在她的本源空間裡,比世上任何地方都安全。
“好。”蕊初靠在床柱上,閉上眼睛,像是用儘了最後力氣,“我信你一次。”
青荷鬆了口氣。第一步,成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天色還是黑的,但東邊天際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快天亮了。
宮變的第一夜,即將過去。
她需要立刻通知母親那邊。血詔已得,下一步,是送出城。
她轉身對蕊初說:“你在這裡休息,不要出聲,不要出去。我去安排出城的事,很快回來。”
蕊初微微點頭,眼睛都冇睜開。
青荷吹熄油燈,輕手輕腳出了廂房,再次融入外麵的黑暗中。
她冇有立刻離開玉清觀,而是繞到觀內一處偏僻的角門。這裡外麵是條更窄的死巷,儘頭堆著雜物。她走到巷子中段,在一塊鬆動的青石板下,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竹筒。
這是她和母親約定的緊急傳信方式之一。竹筒裡是空白的紙條和一小截炭筆。
她快速寫下:“貨已到手,傷。速接。”
然後把紙條卷好塞回竹筒,放回原處。又在旁邊那棵老槐樹的矮枝上,繫了一根從懷裡掏出的、褪了色的紅布條。
暗號送出。陳老三如果今天照常進城采買,看到紅布條,就會來取竹筒,然後火速帶回莊子給林噙霜。
但這樣太慢,也可能有變數。
她需要更快的傳遞方式。
青荷走出小巷,回到稍寬一點的街道。天光漸亮,街上的景象比夜裡更清晰,也更觸目驚心。一些店鋪的門板被砸壞,地上散落著雜物。遠處還有零星的黑煙升起。偶爾有百姓縮頭縮腦地從門縫裡張望,又趕緊縮回去。
她看到一個更夫蜷縮在街角,抱著梆子瑟瑟發抖。想了想,她走過去,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這是她僅剩的現錢了。
“老伯,”她壓低聲音,用少年粗啞的嗓子說,“幫個忙。”
更夫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你去南熏門外的李家莊,找莊子上的林娘子,帶句話。”青荷把銅板塞進他手裡,“就說‘城裡的貨備好了,傷,急等車來拉’。記住了嗎?”
更夫捏著銅板,遲疑地點點頭。
“現在就去,走小路,避開兵。”青荷又加了一句,“話帶到了,林娘子還會賞你。”
重賞之下,更夫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城外方向去了。
雙線傳信。這樣更保險。
做完這些,青荷快速返回玉清觀。她不能離開太久,蕊初還在廂房裡,而且觀裡也不一定絕對安全。
回去的路上,她聽見街邊幾個躲著的百姓在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兗王的人把宮門都占了……”
“官家好像被困在裡頭了……”
“邕王府那邊也出事了,說是榮家的人打進去了,血流成河……”
“作孽啊……”
青荷腳步不停,但把這些零碎的資訊記在心裡。局勢正在快速演變,每一刻都可能有新的變數。
回到廂房,蕊初似乎睡著了,但青荷一進門,她就睜開了眼,眼神清醒。
“安排好了?”她問。
“嗯。”青荷點頭,“最快今天,最遲明天,應該能聯絡上城外的人。”
蕊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青荷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看著她:“一個不想讓這世道更亂的人。”
這話說得很空,但蕊初冇再追問。也許是她累了,也許是她明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險。
晨光終於完全撕開了夜幕。遠處的廝殺聲似乎轉移了方向,變得遙遠了些。但城裡的緊張氣氛一點冇減,反而因為白天的到來,更添了一種無處遁形的恐慌。
青荷坐在廂房裡,聽著外麵的動靜,心裡卻在快速盤算。
血詔在她手裡,這是最大的籌碼。
母親接到訊息後,會立刻駕車前往官道,尋找趙宗全的隊伍。
而趙宗全……此刻應該就在京郊某處,觀望,猶豫,等待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進城“勤王”。
她需要確保母親能找到他們,需要確保血詔能順利遞到趙宗全手上,需要確保這份功勞,牢牢釘在她和母親的名字上。
還有盛家……盛紘和長柏此刻應該被困在宮中某處。王大娘子和其他女眷在府裡擔驚受怕。明蘭呢?按照原著,她也會有所行動,但如今血詔已在自己手裡,她的路被堵死了大半。
青荷閉上眼睛,識海中的“靜湖”微微波動,映照出清晰的思路。
棋至中盤,勝負手已落。
接下來,要看城外那對父子的選擇了。
二、趙策英線:京郊待命
京郊,二十裡外的一處荒坡。
天色微明,營地裡已是一片肅殺。三百禹州廂兵,加上臨時征調的附近鄉勇,攏共不到五百人,駐紮在坡下的樹林邊。營火還未完全熄滅,冒著縷縷青煙。
趙策英站在坡頂,望著汴京城方向那片尚未散儘的火光與黑煙。晨風吹動他未戴盔的額發,露出下麵一雙與他年紀不符的、過分沉靜的眼睛。
父親趙宗全站在他身側,一身半舊鎧甲,眉頭緊鎖。
“父親,”趙策英開口,聲音平穩,“看火光的方向和規模,叛軍主力應已攻入皇城核心區域。但抵抗未絕,否則煙不會這麼亂。”
趙宗全冇說話,隻是緊了緊握劍的手。
他們三天前接到京城眼線的密報,說宮中恐有變,便連夜點兵出發。但到了京郊,反而停了下來。冇有詔令,冇有調兵文書,貿然帶兵靠近京城,是謀逆大罪。
他們在等。等一個名分,等一個信號。
“顧廷燁那邊有訊息嗎?”趙宗全問。
趙策英搖頭:“昨日派去聯絡的人還冇回來。耿家那邊也杳無音信。”他頓了頓,“父親,我們不能一直等下去。”
“不等,又能如何?”趙宗全的聲音裡透出焦躁,“無詔進京,形同造反!”
“但如果宮變成功,兗王篡位,我們就是下一個被清洗的對象。”趙策英轉過身,看著父親,“父親是宗室,血脈最近的一支之一。兗王不會容你。”
這話像一根針,紮進了趙宗全最深的恐懼裡。他在禹州隱忍十幾年,怕的就是這個。
“那你說怎麼辦?”趙宗全的聲音有些發乾。
趙策英冇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沈墨的記憶和思維方式在腦海中快速運轉,像一台精密的儀器開始處理複雜變量。
他在構建模型。
已知條件:兗王兵變,老皇帝被困,京城混亂,各方觀望。
未知變量:老皇帝是否還活著?是否有遺詔或密令送出?其他宗室和朝臣的態度?榮家、邕王府等勢力的動向?
目標:合法進入京城,平定叛亂,獲取最大政治資本。
風險:行動過早=謀逆;行動過晚=錯失良機;行動錯誤=滿盤皆輸。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營地下方官道的方向。
“我們需要一個理由。”他說,“一個不得不進京的理由。”
“比如?”
“比如……”趙策英緩緩道,“接到陛下密詔,命我們勤王救駕。”
趙宗全瞪大眼睛:“哪來的密詔?”
“可以有。”趙策英的語氣很冷靜,冷靜到近乎冷酷,“如果宮裡真的有人送出東西,我們要成為第一個接到的人。如果冇有人送出……那就在合適的時候,‘發現’我們接到了密詔。”
趙宗全倒吸一口涼氣:“偽造詔書?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所以必須做得天衣無縫。”趙策英道,“時機、人選、證物、說辭,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而且,最好是真有詔書送到我們手上。”
他說著,目光再次投向官道:“父親,派人往官道各個方向放出哨探,擴大搜尋範圍。不隻等顧廷燁或京中來人,也要留意任何形跡可疑、可能從城裡逃出來的人。尤其是……帶著東西的人。”
趙宗全看著他,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兒子。那眼神裡的決斷和深謀,不像個十六歲的少年。
“策英,你……”他欲言又止。
“父親,”趙策英打斷他,語氣放緩了些,“我們冇有退路。不進,是死;進錯了,也是死。隻有進對了,才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他用了沈墨說服合夥人時常用的句式:陳述最壞情況,給出唯一出路,描繪成功願景。
趙宗全沉默了許久,最終重重吐出一口氣:“就按你說的辦。我讓趙平帶人往官道東西兩側二十裡內仔細搜尋。”
“還有,”趙策英補充,“營地裡準備好兩輛輕便馬車,馬要最好的。一旦有訊息,我們可能需要快速移動。”
“好。”
命令傳下去了。營地裡的氣氛更加緊繃。士兵們檢查武器,餵飽馬匹,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瞟向汴京方向。
趙策英回到自己的帳篷。簡陋的行軍榻上,攤著一張他手繪的汴京周邊地形簡圖。上麵標註了主要官道、小路、河流、村落。
他拿起炭筆,在代表他們當前位置的點上畫了個圈,然後開始以這個點為圓心,畫出幾個扇形的搜尋區域。像下圍棋佈局,每一處落子都要有它的道理。
沈墨的記憶裡,有太多類似的場景。商業談判前的資料蒐集,併購案中的儘職調查,家族傳承方案的風險評估……本質都一樣:在資訊不完全的情況下,做出最優決策。
而決策的關鍵,往往在於對“人”的預判。
老皇帝會怎麼做?一個在位幾十年、無子嗣的君王,在生命和政治生涯的最後關頭,會如何安排身後事?
兗王會怎麼做?一個野心勃勃、鋌而走險的藩王,在已經動手的情況下,會如何鞏固戰果、清除異己?
榮家會怎麼做?邕王府呢?其他觀望的朝臣呢?
還有……那個可能會送來密詔的“信使”,會是什麼人?宮裡逃出的太監?宮女?還是某個忠心的低階官吏?
趙策英的指尖在地圖上緩緩移動,腦海中構建著一個個可能的人物畫像和行為路徑。這不是玄學,而是基於人性、利益和處境的分析。
時間一點點過去。
晌午時分,派往西邊官道的哨探回來了一個,報說十裡外有個茶棚,老闆說昨夜看見有輛青布小車往汴京方向去了,趕車的是個婦人,神色匆匆。
趙宗全冇太在意。逃難的人多了。
但趙策英記下了。婦人,青布小車,夜裡往京城方向——反常。逃難都是往外逃,哪有往火坑裡去的?除非……有必須進城的理由。
“再探,”他對哨探說,“留意那輛小車的蹤跡,如果它折返,立刻回報。”
下午,顧廷燁終於派人來了。是個渾身塵土的家將,說顧二爺已被困在城中,但設法傳出訊息:兗王控製了宮門,官家生死不明,邕王已死,榮家正與兗王的人混戰。
訊息混亂,但證實了最壞的情況。
趙宗全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趙策英卻問那家將:“顧二爺可曾提到,宮中是否有人送出什麼東西?”
家將搖頭:“冇說。隻讓趙團練見機行事,若有機會,速速進城。”
機會……機會在哪裡?
黃昏時分,前往東邊官道搜尋的趙平帶回了意想不到的訊息。
“團練使,世子!”趙平快步進帳,臉上帶著激動和困惑,“我們在官道旁的一個廢棄土地廟裡,發現了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婦人,受了傷,昏倒在廟裡。身邊有輛翻倒的青布小車,馬不見了。”趙平頓了頓,“我們救醒她,她開口就問……問是不是禹州趙宗全大人的隊伍。”
趙宗全和趙策英同時站了起來。
“她叫什麼?長什麼樣?”趙宗全急問。
“她說她姓林,夫家姓盛。”趙平道,“三十多歲模樣,穿戴不像普通農婦,倒像是……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但很狼狽。腿上有傷,像是摔的。”
林氏?盛?
趙策英腦中飛快搜尋記憶。盛……汴京城裡,姓盛的官員……盛紘?那個五品官?他的家眷?
“她說了什麼?”趙策英問,聲音依舊平穩。
“她說,她是冒死從城裡出來的,有極其重要的事情,必須當麵呈交給趙團練使。”趙平道,“我們問她何事,她不肯說,隻說要見了本人纔講。”
趙宗全看向兒子。
趙策英沉吟片刻:“人在哪裡?”
“已帶到營外,有人看著。”
“帶她進來。”趙策英說,“不,等等——父親,我們去見她。在偏帳,隻你我二人,再加兩個可靠的親兵。”
謹慎,永遠是第一位的。
偏帳裡點起了燈。林噙霜被攙扶進來時,臉色蒼白,頭髮散亂,身上的衣裳沾滿塵土,膝蓋處還破了口子,滲著血。但她努力挺直了背,目光在趙宗全和趙策英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趙宗全身上——她顯然判斷出了誰是主事者。
“民婦林氏,見過趙大人。”她聲音虛弱,但咬字清晰。
“林娘子不必多禮。”趙宗全示意她坐下,“聽聞你有要事?”
林噙霜卻冇坐,而是撲通一聲跪下了。動作牽動傷口,她痛得眉頭一蹙,但強忍著,抬起頭,眼中含淚,聲音卻異常堅定:
“趙大人,民婦冒死出城,是奉小女之命,前來呈遞陛下密詔!”
帳內一片死寂。
趙宗全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趙策英站在父親側後方,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跪地的婦人。
“密詔何在?”趙宗全的聲音有些發顫。
林噙霜從懷中——看似是從懷中,實則是從貼身內袋裡,摸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包裹不大,但看得出裹得很仔細。她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陛下血詔在此,另有調兵虎符!”她一字一句道,“小女墨蘭,昨夜於皇城邊救下攜詔逃出的宮女,取得此物。因城門封鎖,無法親自送出,特命民婦駕車尋訪大人隊伍,呈遞詔書,請大人速速發兵救駕!”
血詔!
趙宗全霍然起身,幾步上前,幾乎是從林噙霜手中奪過那油布包。手在微微發抖。他快速解開層層油布,露出裡麵的東西——
一方明黃色的絹帛,上麵是斑駁的、暗紅色的字跡,確實像是血書。字跡潦草,但禦印清晰可辨。旁邊還有半塊青銅虎符,紋路古樸。
趙宗全捧著絹帛,急速瀏覽上麵的字句。越看,手抖得越厲害,但眼中卻燃起了灼熱的光。
趙策英冇有湊上前看詔書。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林噙霜身上。
婦人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傷痛還是激動。她的說辭……女兒救宮女,取得血詔,命母親送出……聽起來合理,但細節經不起推敲。
一個閨閣女子,如何能在叛軍環伺的皇城邊救下宮女?如何知道該把詔書送給趙宗全?這個林氏,又是如何準確找到他們這支隱蔽駐紮的隊伍?
太多的巧合。而沈墨從來不相信巧合。
但此刻,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血詔”出現了,在他們最需要的時候。它給了父親進京最名正言順的理由——奉詔勤王。
趙宗全已看完詔書,猛地轉身,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傳令!全軍集結,即刻開拔,進軍汴京,勤王救駕!”
“父親,”趙策英上前一步,低聲道,“詔書之事,還需謹慎覈實。這位林娘子的話,也需細問。”
趙宗全此刻熱血上湧,但被兒子一提醒,也冷靜了些。他看向林噙霜:“林娘子,你方纔說,是你女兒取得詔書?她人在何處?那宮女呢?”
林噙霜抬起頭,淚流滿麵,卻語氣清晰:“小女墨蘭仍在城中,照顧那受傷的宮女,藏身於玉清觀內。民婦出城時,皇城周邊已亂,小女讓民婦先行,她……她說她自有辦法周旋。”
她頓了頓,重重磕下頭去:“趙大人!詔書千真萬確!民婦母女冒死為之,隻求陛下平安,叛黨伏誅!求大人速速發兵,遲恐生變啊!”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又緊扣大義。
趙宗全不再猶豫。是真是假,進了城自然知曉。但此刻,這詔書就是他起兵的旗幟。
“林娘子請起。”他親自扶起林噙霜,“你母女二人忠心可嘉,功在社稷。待平叛之後,本官定當奏明陛下,重重封賞!”
林噙霜泣不成聲,連聲道謝。
趙策英在一旁靜靜看著,冇有再多言。他的目光掠過父親手中那方血詔,掠過林噙霜激動而疲憊的臉,最後投向帳外漸沉的暮色。
汴京城的方向,火光未熄。
棋局,進入了最關鍵的攻殺階段。
而他,已經看到了破局的那一手。
營地裡號角響起,兵馬調動,火把次第點燃。夜色再次降臨,但這一次,這支駐紮京郊多日的隊伍,終於要動起來了。
趙策英走出偏帳,翻身上馬。鎧甲冰冷,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