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州,趙府。
雨下得很大,敲在瓦上劈啪作響,像是無數隻手在急切地叩門。書房裡隻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在風裡搖晃,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鬼魅似的。
趙英策——現在該叫趙宗全——坐在書案後,手裡攥著一卷黃綢。
那是密詔。
他已經看了整整三天,每一個字都刻在了腦子裡,可還是覺得燙手,燙得他掌心全是冷汗。
“褒獎趙家父子忠勇……望儘心輔佐新君……”
輔佐新君?
哪個新君?
老皇帝剛駕崩,朝裡亂成一團,幾位王爺蠢蠢欲動,京城那邊傳來的訊息冇一個是好的。這時候讓他輔佐新君,是重用,還是……要他當靶子?
趙宗全越想越怕,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起前幾日府外那些生麵孔,鬼鬼祟祟的,在街角轉悠。他讓家丁去問,說是來禹州做生意的,可那眼神、那架勢,哪像生意人?
倒像……殺手。
“父親。”
書房門被推開,兒子趙策英端著茶進來。他今年剛二十,長得高大,眉眼間有股銳氣,不像父親這般謹小慎微。
“夜深了,您該歇著了。”趙策英把茶放在案上,瞥了一眼那捲黃綢,眉頭皺了起來,“這東西……您還看它做什麼?”
“不看它,就能當它不存在?”趙宗全苦笑,“策英,你不懂。這東西……是禍不是福。”
“那咱們燒了它!”趙策英急道,“就當冇收到過!”
“燒了?”趙宗全搖頭,“燒了,若有人問起,我們怎麼交代?說冇收到?宮裡來的東西,你說冇收到就冇了?”
趙策英不說話了,隻是攥緊了拳頭。
他知道父親說得對。這東西就是個燙手山芋,接了是禍,不接也是禍。
“顧廷燁那邊……”趙策英換了個話頭,“他說願意留下來,幫著護院。父親,您看……”
“顧廷燁……”趙宗全沉吟,“他是寧遠侯府的二公子,雖然被趕出來了,可本事是有的。他願意留下,是好事。”
“可他圖什麼?”趙策英問,“咱們家一冇錢二冇權,他憑什麼幫我們?”
這也是趙宗全想不明白的。
顧廷燁這些日子在禹州,明裡暗裡幫了他們不少。先是提醒府外有生麵孔,又主動說要幫著護院,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出事似的。
“不管他圖什麼,”趙宗全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眼下咱們需要人手。你明日就去招攬些護院,要身家清白的,工錢給足些。”
“是。”
趙策英應了聲,卻冇走,隻是看著父親。
油燈的光照在趙宗全臉上,那張臉蒼白,眼下發青,嘴脣乾裂。短短幾日,像是老了十歲。
“父親,”趙策英聲音低了,“您彆怕。有兒子在,誰也動不了您。”
趙宗全看著兒子,心裡一暖,可隨即又沉下去。
怕?
他當然怕。
他怕這密詔是催命符,怕府外那些人是來要他命的,怕自己這條命,到頭來不過是彆人棋盤上的一顆棄子。
“你去歇著吧。”他擺擺手,“我再坐會兒。”
趙策英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又隻剩下趙宗全一個人。
雨聲更大了,像是要把屋頂砸穿。風吹得窗欞嘎吱作響,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險些滅了。
趙宗全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來。他伸手想去拿茶,可手抖得厲害,茶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了。
茶水灑了一地,映著搖晃的燈影。
趙宗全看著那一地碎片,腦子裡嗡嗡作響。這幾日的恐懼、不安、疑惑全湧上來,像潮水一樣,要把他淹冇。
他撐住書案,想站起來,可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額頭磕在案角上,血一下子湧出來。
他眼前一黑,最後的意識裡,是那捲黃綢掉在地上,慢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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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然後,是光。
刺眼的光,像有人拿著燈直接照進腦子裡。
趙英策——不,現在該叫沈墨——猛地睜開眼。
第一感覺是疼。
額頭疼,像是被什麼硬物撞過。胸口也疼,悶得慌,像是壓著塊石頭。
然後,是陌生的觸感。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榻,不是他習慣的床墊。身上蓋的被子粗糙,帶著一股陳舊的黴味。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氣,還有……血腥味。
沈墨慢慢坐起身,動作很緩,像在適應一具新身體。
他抬起手,看著那雙陌生的手——骨節粗大,掌心有老繭,不是他保養得當的那雙手。
他摸了摸額頭,觸到一道傷口,血已經凝了,黏糊糊的。
然後,他看見了地上的東西。
一卷黃綢,攤開著,上麵是工整的楷書。
沈墨的視線落在那些字上,大腦自動開始運轉——像一台精密機器啟動,齒輪咬合,數據流湧過。
密詔。
褒獎。
輔佐新君。
風險評估模塊啟動:當前環境,古代;身份,宗室;狀態,受傷;威脅等級,高。
資訊處理中心開始調取記憶——不是他的記憶,是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像翻閱一本破舊的賬本,一頁頁翻過去,雜亂,模糊,但足夠拚湊出大概。
趙宗全。禹州。邊緣宗室。收到密詔。府外有生麵孔。恐懼。不安。顧廷燁……
顧廷燁。
這個名字跳出來,像一顆關鍵的棋子落在棋盤上。
沈墨的思維繫統開始高速運轉。
顧廷燁,寧遠侯府二公子,被家族除名,流落禹州。在原主記憶裡,這個人主動接近,提醒危險,提出護院。
為什麼?
利益分析模塊啟動:顧廷燁需要什麼?翻身的機會。政治資本。一個可以押注的潛力股。
那麼,原主是潛力股嗎?
沈墨看向地上的密詔。
密詔意味著什麼?宮裡有人注意到了這個邊緣宗室。可能是重用,也可能是……試探,或者陷害。
但無論如何,這意味著,原主已經進入了某些人的視線。
而進入視線,就意味著機會,也意味著危險。
府外的生麵孔——殺手?監視者?還是……兩樣都有?
沈墨站起身,腿有些軟,但他撐住了。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雨還在下,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廊下掛著一盞燈籠,在風裡搖晃。雨幕裡,遠處牆角的陰影處,似乎有什麼動了一下。
又不動了。
像蟄伏的獸。
沈墨關好窗,走回書案旁,坐下。
他需要重新評估局勢。
原主的恐懼和不安,是基於資訊不全和缺乏係統思維。但現在,這具身體裡的是沈墨——一個習慣於把世界拆解成變量、參數、風險評估矩陣的係統架構師。
第一步:梳理現狀。
身份:趙宗全,太宗一脈,邊緣宗室,無實權,低調謹慎。
資產:一座府邸,若乾家丁,兒子趙策英,還有……這份密詔。
威脅:府外不明身份者,可能的刺殺,朝局動盪帶來的不確定性。
機會:顧廷燁的主動接近,密詔帶來的關注度。
第二步:分析關鍵變量。
變量一:密詔。來源?意圖?真偽?
變量二:府外生麵孔。誰的人?目的?武力值?
變量三:顧廷燁。真實意圖?可用性?可控性?
第三步:製定策略。
沈墨的思維繫統開始輸出方案。
方案A:銷燬密詔,繼續低調,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風險評估:若密詔是真,銷燬等於抗旨,死罪。若密詔是試探,銷燬等於暴露心虛,同樣危險。否決。
方案B:公開密詔,尋求保護。
風險評估:公開等於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各方視線下,成為明靶。在自身實力不足時,是愚蠢行為。否決。
方案C:暫持密詔,暗中佈局,提升自保能力。
風險評估:風險可控,有操作空間。通過顧廷燁招攬人手,加強護衛,同時暗中調查密詔來源和府外之人身份。可行。
沈墨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像在敲擊鍵盤。
他選C。
但不是原主那種被動等待、惶惶不可終日的C。
是主動的,係統的,步步為營的C。
像下棋,開局布子,不爭一時一地,而謀全域性厚勢。
顧廷燁是現成的棋子,要用,但不能完全依賴。護院要招,但不能隻招護院。密詔要查,但不能隻查密詔。
沈墨閉上眼,開始構建模型。
人際關係網絡圖,資源分佈圖,風險概率矩陣……
一個個模塊在他腦子裡生成、連接、運算。
等他再睜開眼時,眼神已經變了。
不再是趙宗全那種恐懼、不安、猶疑的眼神。
而是沈墨那種冷靜、清明、像在審視一個待優化係統的眼神。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密詔,慢慢卷好,收進袖中。
傷口還在疼,但他不在意。疼痛是數據,是提醒,不是障礙。
他走到門邊,打開門。
雨聲撲麵而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廊下,趙策英正匆匆趕來,見到他,一愣:“父親,您……您冇事吧?”
沈墨看著他——這個便宜兒子,高大,銳氣,但缺乏係統思維。
“冇事。”沈墨開口,聲音有些啞,但平穩,“你去準備一下,明日一早,我要見顧廷燁。”
“見他?”趙策英皺眉,“父親,您不是說……”
“我改變主意了。”沈墨打斷他,“不僅要見,還要好好談。”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護院的事,你親自去辦。不要隻招禹州本地人,去周邊州縣找,要身手好的,最好是……退下來的老兵。”
趙策英眼睛一亮:“父親,您這是……”
“去做就是。”沈墨擺擺手,“記住,悄悄的,彆聲張。”
“是!”
趙策英應了聲,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雨夜裡,父親站在廊下,身影挺直,臉色依舊蒼白,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光。
像暗夜裡燃起的火,冷靜,堅定,燒去了所有惶恐和猶疑。
趙策英心裡一熱,大步走了。
沈墨站在廊下,看著雨幕。
遠處牆角的陰影裡,那東西又動了一下。
沈墨看見了,卻冇動。
他隻是看著,像棋手看著棋盤上的某個棋子,心裡已經開始計算下一步,下下一步,直到終局。
雨還在下。
禹州的夜,深得像口井。
但井底的人,已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