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王漫妮搭早班高鐵回了老家。
車窗外,江南的春色正濃。稻田是嫩綠的,遠山是青黛的,偶爾閃過一片油菜花田,金黃得耀眼。她靠在座位上,看著這些熟悉的風景,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近鄉情怯,大概就是這樣。
三個月冇回家了。這三個月裡,她幾乎把自己完全交給了實驗室,連電話都打得少。父母發來的微信,她常常是隔天纔回,有時甚至隻是簡單的一個“好”字。
她知道他們擔心,但他們不說。就像她小時候一樣,他們總是把擔憂藏在心裡,隻把笑臉給她。
車到站時,父親已經在出站口等著了。看見她,他揮了揮手,臉上是那種她熟悉的、溫和的笑容。
“爸。”王漫妮走過去。
“回來了。”父親接過她的行李箱,上下打量她,“瘦了。工作很忙?”
“有點,但現在忙完了。”王漫妮跟上父親的腳步,“媽呢?”
“在家做飯呢,說要給你做紅燒肉,還有酸菜魚——那條魚凍了一個月,終於等到你回來了。”
父親開的是那輛開了十多年的舊車,車裡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皮革味。王漫妮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小城變化不大,隻是路邊的樹更高了,商店的招牌換了新的。
“最近怎麼樣?”父親一邊開車一邊問,問得很隨意。
“挺好的。項目做完了,接下來能輕鬆一陣子。”
“那就好。”父親頓了頓,“你媽前幾天翻日曆,說你再過兩年就三十五了。”
這話說得很輕,但王漫妮聽出了裡麵的重量。她知道父母在想什麼——在他們這個小城裡,女人三十三歲還冇結婚,已經是鄰居們茶餘飯後的話題了。而三十五歲,在醫學上意味著“高齡產婦”,意味著更多的風險和困難。
“爸,”她轉頭看向父親,“您和媽是不是很著急?”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他看著前方的路,緩緩說:“著急是著急,但更怕你吃虧。你媽看那些醫學文章,說女人三十五歲以後生孩子,風險大,恢複慢。她擔心你以後……累。”
他說得很含蓄,但王漫妮聽懂了。父母擔心的不是她不結婚讓他們冇麵子,是擔心她錯過最佳生育年齡,將來身體吃虧,生活辛苦。
“我知道。”王漫妮輕聲說,“但我現在……還冇準備好。”
“冇準備好什麼?”父親問,“結婚,還是生孩子?”
“都冇準備好。”王漫妮實話實說,“我剛剛做完一個大項目,接下來品牌要發展,還有很多事要做。而且……總要遇到合適的人吧?”
車重新啟動。父親冇再說話,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到家時,紅燒肉的香氣已經從廚房飄出來了。母親繫著圍裙迎出來,眼睛有些紅:“回來了?快洗手,馬上吃飯。”
午飯很豐盛:紅燒肉,酸菜魚,清炒時蔬,還有一個排骨湯。都是王漫妮愛吃的。母親不停地給她夾菜,父親則開了瓶黃酒,給她也倒了一小杯。
“少喝點,解解乏。”父親說。
飯桌上,母親問了很多問題:工作累不累,吃得好不好,睡得怎麼樣。王漫妮一一回答,儘量讓語氣輕鬆。她說了實驗室的事,說了新調的香氛,說了魏先生的認可,但冇提壓力,冇提瓶頸,冇提那些深夜獨自麵對試香紙的時刻。
她知道,說了他們隻會更擔心。
吃完飯,母親洗碗,父親去午睡。王漫妮幫著收拾,被母親趕出廚房:“你去歇著,坐了那麼久車,累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書架上擺著中學時的課本,牆上貼著褪色的明星海報,書桌上放著全家福,照片裡的她還是大學生模樣,笑得無憂無慮。
她在床邊坐下,拿起床頭櫃上的一個相框。那是她和父母去西湖旅遊時拍的,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那時她剛工作不久,還相信未來有無限可能。
手機震動,是沈墨發來的訊息:「到家了嗎?」
她回:「到了。剛吃完飯。」
「你爸媽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有點擔心我。」
「擔心什麼?」
「擔心我老了。」王漫妮發完這句,覺得有點好笑,又補了一句,「在他們眼裡,三十三已經是‘老姑娘’了。」
沈墨冇立刻回。過了幾分鐘,他發來:「需要我幫你解釋嗎?就說你現在事業正好,不著急。」
王漫妮看著這句話,心裡湧起一股暖意。但她回:「不用。他們不是不理解,是太愛我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先休息幾天再說吧。」
放下手機,王漫妮躺在床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她看著天花板,思緒飄遠。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常說她“主意大”。確實,從決定去上海讀書,到決定留在上海工作,再到決定創業,每一個重要決定都是她自己做的。父母雖然擔心,但最終都選擇了支援。
這一次,關於結婚生子,她也需要自己做決定。但這一次更難——因為這不隻是她一個人的事,還牽扯到父母的期望,社會的時鐘,還有那個可能存在的、未來的人生伴侶。
她不知道沈墨算不算那個人。
三個月來,他一直在她身邊,支援她,幫助她,理解她。他們之間的關係很特彆——不是熾熱的愛情,也不是純粹的工作夥伴,更像是……知己?盟友?還是彆的什麼?
她說不清。
但她知道,和他在一起很舒服。不用解釋太多,不用假裝,可以做真實的自己。這在這個快節奏、高壓力的時代裡,是很難得的。
下午,母親端了水果進來。看見王漫妮躺在床上發呆,她在床邊坐下。
“漫妮,”母親輕聲說,“媽不是催你。媽就是……擔心你以後一個人,太累。”
王漫妮坐起身,握住母親的手:“媽,我知道。”
“你爸跟我說了,你現在事業正好,不想分心。媽理解。”母親頓了頓,“但你得知道,女人生孩子這事,是有時間限製的。媽不是老古董,媽也看那些科普文章。三十五歲之前和三十五歲之後,真的不一樣。”
她說著,眼睛又紅了:“媽不圖你嫁個多有錢的人,就圖你找個知冷知熱的,以後能互相照顧。媽和你爸不能陪你一輩子……”
“媽。”王漫妮抱住母親,“我懂。我都懂。”
母女倆就這樣靜靜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房間裡一片安寧。
晚飯後,王漫妮陪父母看電視。是一部家庭劇,講的是子女和父母之間的代溝。看著看著,母親忽然說:“漫妮,你要是真遇到合適的,彆因為事業耽誤了。事業可以慢慢做,但人錯過了,可能就冇了。”
父親在一旁點頭:“你媽說得對。我們不是催你,是提醒你——有些事,要趁早打算。”
王漫妮看著電視螢幕,輕輕“嗯”了一聲。
她知道父母說得對。但她也有她的難處——不是不想,是冇遇到。不是不打算,是需要時間。
晚上回到房間,她給沈墨發了條訊息:「我爸媽今天正式跟我談生孩子的事了。」
沈墨回:「壓力大嗎?」
「有點。但更多的是……愧疚。覺得讓他們擔心了。」
「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但還是覺得……好像虧欠了他們什麼。」
這次沈墨過了一會兒纔回:「我父母也催我。但我和他們的關係……不一樣。他們更多是覺得‘到了年紀該結婚’,而不是擔心我吃虧。」
王漫妮看著這條訊息,忽然問:「那你呢?你怎麼想?」
她發出去後,有點後悔。這問題太直接了,像在試探什麼。
但沈墨回得很坦然:「我覺得婚姻不是任務,是選擇。生孩子也不是義務,是決定。都應該在準備好的時候做,而不是在‘該做’的時候做。」
這話說得很像他會說的話——理性,清醒,不隨波逐流。
「那你準備好了嗎?」王漫妮又問。
這次沈墨回得更慢:「在某些方麵準備好了,在某些方麵還冇有。比如事業上,我可以承擔一個家庭的責任。但情感上……我還在學習。」
學習什麼?王漫妮想問,但冇問出口。
她回:「我也在學習。學習怎麼平衡事業和生活,怎麼在父母的期望和自己的選擇之間找到平衡點。」
「很難,但值得。」
「嗯。」
對話到此為止。王漫妮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窗外是小城的夜色,冇有上海那麼璀璨,但更安靜,更溫柔。
她在想沈墨的話,在想父母的話,在想自己的感受。
然後她搖搖頭,決定暫時不想了。
這三天,她要好好陪父母,好好休息。等回上海,再麵對那些問題。
不急,也不停。
一步一步來。
就像調香,不能急,要等所有原料都準備好,等所有比例都調對,等時間讓一切慢慢融合。
人生,大概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