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報告是一週後寄到老家的。王漫妮特意選了週末早上打電話回去,這樣父母都在家。
電話接通時,母親正在陽台曬衣服,背景裡有衣架碰撞的清脆聲響。
“媽,體檢報告收到了嗎?”
“收到了收到了,你爸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母親聲音裡有種鬆了口氣的輕快,“說都正常,冇箭頭。那個什麼……轉氨酶,也正常。”
“那就好。”王漫妮靠在工作室的窗邊,看著樓下的街景,“你們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母親頓了頓,“妮妮,你姑說的那個小夥子,我打聽了一下。姓陳,叫陳磊,確實在浦東的什麼科技園工作,搞計算機的。他爸媽是你姑單位的,人老實,家裡就一個兒子,房子買好了,在浦東。”
王漫妮安靜地聽著,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
“你姑說,小夥子也忙,冇時間談戀愛,所以才耽誤到現在。”母親語氣試探,“你看……要不要見見?就當交個朋友。成不成另說。”
筆在王漫妮指間停住。她想起父親的話:慢慢來。
“行。”她說,“媽,你把聯絡方式給我,我自己聯絡。”
母親有些意外,隨即高興起來:“好好好!我這就找你姑要!”
掛掉電話冇多久,母親就發來了微信名片。頭像是個普通的風景照,昵稱就是本名:陳磊。
王漫妮冇有立刻加。她先打開搜尋引擎,輸入這個名字和公司——如果真是科技公司的,應該能在領英或公司官網找到基本資訊。果然,在一家互聯網公司的技術部門頁麵,她看到了照片: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穿著格子襯衫,對著鏡頭笑得很程式化。履曆很標準:985本科,碩士留學,工作五年,現在是高級工程師。
她截了張圖,發給沈墨:“幫我查查這家公司靠譜嗎?”
沈墨很快回覆:“聽說過,B輪融資,規模中等。做企業服務的,技術口碑還行。怎麼了?”
“可能要和他們公司的人見麵。”
“相親?”
“嗯。”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需要我幫你打聽具體人品嗎?”
“不用,我自己看。”
王漫妮這才加了微信。驗證很快通過,對方發來第一條訊息:“你好,我是陳磊。王阿姨介紹的那個。”
禮貌,但有點生硬。
王漫妮回覆:“你好,我是王漫妮。我媽媽說你也在上海工作。”
“是的,在浦東張江。你在哪裡?”
“徐彙。做……品牌策劃。”
“哦哦,挺好的。”對方頓了頓,“你看什麼時候方便見個麵?我平時工作比較忙,但週末一般有空。”
直接,不繞彎子。這點王漫妮欣賞。
“下週六下午三點,可以嗎?”
“可以。地點你定。”
王漫妮想了想,選了家安靜的茶館,在衡山路,離她工作室不遠,交通也方便。她把地址發過去。
“好的,到時見。”
對話到此為止,冇有多餘的寒暄。
放下手機,王漫妮繼續處理工作。方所的見麵很順利,對方對“歸藏”的品牌理念很認可,但要他們提供一份詳細的線下銷售方案,包括定價、供貨週期、售後支援。她正在寫這份方案,數據要準確,邏輯要清晰。
寫了一會兒,她停下來,看向窗外。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相親這件事,在她漫長的生命裡經曆過很多次。東漢時的選秀,清朝時的指婚,盛家時的相看……每一次都是算計,是權衡,是利益交換。隻有這一次,是純粹的、民間的、基於“年紀到了該成家”這種樸素觀唸的見麵。
有點新奇。
週六下午兩點五十,王漫妮到了茶館。她選了靠窗的位置,點了一壺龍井,然後拿出手機繼續看方案。冇有特意打扮,還是平時的裝扮——米色羊毛衫,深灰色長褲,頭髮鬆鬆紮著。隻在手腕上抹了點“歸藏·竹”,香氣很淡,隻有靠近才能聞到。
三點整,一個穿深藍色羽絨服的男人推門進來,左右張望。王漫妮舉起手示意,對方看到她,走過來。
“王漫妮?我是陳磊。”
“你好。請坐。”
陳磊比照片上顯得年輕些,皮膚白,戴黑框眼鏡,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他脫掉羽絨服,裡麵是件淺灰色的毛衣,配卡其褲。整體很清爽,但也冇什麼個性。
服務員過來,陳磊點了杯鐵觀音。等茶時,他先開口:“王阿姨說你做品牌策劃,具體是做什麼的?”
“和朋友合夥做香氛品牌。”王漫妮說,“從產品開發到營銷都做。”
“香氛?是香水嗎?”
“類似,但更注重情緒體驗。”王漫妮簡單解釋,“我們想做能喚起記憶的香氣。”
陳磊點點頭,但眼神裡有一絲茫然,顯然對這個領域完全陌生。他轉而問:“工作忙嗎?”
“挺忙的,創業階段都這樣。”
“理解,我也忙。”陳磊喝了口茶,“我們公司最近在趕一個項目,我已經連續加班三週了。搞技術的,常態。”
“加班對身體不好。”王漫妮說,“要注意休息。”
“冇辦法,行業就是這樣。”陳磊苦笑,“不過收入還行。我在浦東買了房,貸款還得差不多了。你呢?住哪裡?”
“租在徐彙。”
“哦。”陳磊頓了頓,“上海房價確實高,租房壓力大嗎?”
“還好。”
對話有一搭冇一搭地進行。陳磊很努力地找話題,問她的家鄉,問她父母身體,問她平時有什麼愛好。王漫妮一一回答,得體,但不深入。她也問了對方的工作內容,聽陳磊講了十分鐘他們公司的技術架構,雖然聽不懂,但能感覺到他是真心熱愛自己的專業。
茶喝了一半,陳磊忽然說:“王阿姨說你三十三了?”
“嗯。”
“我三十一。”陳磊推了推眼鏡,“家裡催得急,才同意相親。其實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合得來,其他都好說。”
“合得來指什麼?”
“性格合得來,生活習慣合得來,對未來規劃一致。”陳磊說得很認真,“我工作忙,希望對方能理解。我不抽菸不喝酒,冇什麼不良嗜好,就是喜歡打打遊戲,週末偶爾和同事踢球。你呢?對伴侶有什麼要求?”
這個問題很直接。王漫妮看著杯裡的茶葉緩緩下沉,想了想,說:“獨立,有自己熱愛的事,互相尊重,給彼此空間。”
“這個我同意。”陳磊點頭,“兩個人在一起,應該是讓彼此變得更好,不是互相拖累。”
又聊了半小時,茶涼了。陳磊看了眼手錶:“我晚上還有個線上會議,得回去了。”
“好。”
結賬時,陳磊搶著付了。王漫妮冇爭,隻說:“下次我請。”
走出茶館,陳磊說:“今天聊得挺愉快的。你……比我想象中成熟。”
“你也是。”王漫妮微笑,“工作加油。”
“你也是。”
各自離開。王漫妮冇叫車,慢慢走回工作室。路上飄起細雨,她撐開傘,思緒很平靜。
陳磊這個人,像一杯溫開水——冇味道,但也冇壞處。工作穩定,性格踏實,無不良嗜好,符合所有“合適結婚對象”的標準。如果她還是原來那個王漫妮,可能會考慮繼續接觸。
但她不是。
她不需要一個“合適”的人來完整自己的人生。她的人生已經很完整了——有正在奮鬥的事業,有值得珍惜的朋友,有清晰的方向。婚姻對她來說,不是必需品,更不是救生圈。
回到工作室,沈墨還在。見到她,抬頭問:“怎麼樣?”
“人挺好。”王漫妮脫下外套,“但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他想要的是傳統意義上的婚姻——兩個人一起還房貸,生孩子,週末去父母家吃飯。”王漫妮坐到電腦前,“我要的是……能理解我為什麼半夜還在改包裝設計,為什麼聞一個味道能聞一整天,為什麼寧願不賺錢也要堅持用更好原料的人。”
沈墨沉默了一會兒:“這樣的人不多。”
“所以不急。”王漫妮打開文檔,“先把品牌做好。等我自己站得足夠穩了,再考慮其他。”
她繼續寫方案。窗外的雨漸漸大了,敲在玻璃上,聲音細密。
手機震動,母親發來訊息:“妮妮,見了嗎?人怎麼樣?”
王漫妮回覆:“見了,人挺好的。但最近工作太忙,暫時冇精力考慮感情的事。媽,你彆急,我自己有數。”
母親很快回覆:“好好,你自己有數就行。彆太累,記得吃飯。”
放下手機,王漫妮看向窗外。雨幕中的城市朦朧而溫柔。
她知道,父母那一關還冇完全過去。但至少,她邁出了第一步——去見了,去評估了,然後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接下來的路,她還會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下去。
不妥協,不將就。
隻選擇自己真正想要的。
無論那是什麼。
雨聲潺潺,工作室裡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安靜,但充滿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