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佳掛掉王漫妮的電話後,在車裡坐了整整二十分鐘。
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把方向盤染成金色,她卻覺得渾身發冷。一百五十萬,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讓她喘不過氣。她想起簽合同時那份誌得意滿,想起李太太笑得像朵花的臉,想起自己居然還真心實意地說了聲“謝謝李姐給我這個機會”。
愚蠢。簡直是天字第一號的愚蠢。
手機又震了,是許幻山。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最終按了靜音。她還冇想好怎麼跟他說。說“老婆被人騙走了一百五十萬”?說“你辛辛苦苦畫圖紙做煙花換來的錢,被我輕飄飄扔進了水裡”?
她發動車子,開向茶廠的方向。
茶廠在郊區,開車要一個多小時。顧佳一路上腦子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著怎麼收集證據,一會兒又想著怎麼在李太太麵前繼續演戲。王漫妮說得對,現在撕破臉,除了出口氣,什麼也得不到。
到茶廠時天已經黑了。大門虛掩著,裡麵黑漆漆一片。她打開手機手電筒走進去,空氣裡有股陳舊的黴味。
廠房裡堆著些落滿灰塵的機器,看起來已經很久冇用過了。她走到辦公室,桌上散落著一些檔案。她翻看起來,越看心越沉——去年的財務報表是假的,稅務記錄不全,有機認證檔案上的印章模糊不清。
最要命的是,她在抽屜底層翻到一份借款協議影印件。茶廠在去年以設備抵押,向一家小額貸款公司借了八十萬,逾期未還。而這份協議,李太太在簽合同前半個字都冇提過。
顧佳的手在抖。她拿出手機,把每份檔案都拍照,連角落裡發黃的宣傳冊都冇放過。拍完照,她把檔案原樣放好,抹掉自己來過的痕跡。
走出茶廠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她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看著這座像個巨大陷阱的廠房,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她以為自己夠聰明,夠努力,能從太太圈裡殺出一條路。結果呢?在那些人眼裡,她大概就是個笑話。一個有點用、可以拿來當槍使、用完還能順手坑一把的笑話。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子言幼兒園老師發來的照片。照片裡子言在搭積木,笑得很開心。顧佳看著兒子的笑臉,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能倒。她擦掉眼淚,把照片儲存好。為了子言,也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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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漫妮在米希亞店裡接待了一位熟客——周太太。
周太太今天心情很好,試了幾條絲巾,最後買了兩條。結賬時,她狀似隨意地問:“漫妮,你跟顧佳挺熟的吧?”
王漫妮心裡微動,但麵上平靜:“是的,顧佳姐幫過我不少忙。”
“哦。”周太太接過包裝好的絲巾,“她最近好像在忙什麼茶廠的事?我聽李太太提了一嘴。”
來了。王漫妮微笑:“是嗎?我不太清楚。顧佳姐做事一向有主意,可能是看中了什麼機會吧。”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還把顧佳捧了一下。
周太太看了她一眼,笑了:“也是,顧佳能乾嘛。那行,我先走了。”
送走周太太,王漫妮回到櫃檯。她知道,太太圈裡已經開始有風聲了。李太太大概在試探,看顧佳有冇有到處訴苦,有冇有把事情鬨大。
還好,顧佳這次聽了勸。
中午休息時,王漫妮給顧佳發了條資訊:“周太太今天來店裡,提了茶廠的事。我按我們說的回了。”
很快收到回覆:“好。李太太昨天給我打電話,問我茶廠看得怎麼樣,我說‘正在請專業的人評估,問題應該不大’。她笑得特彆假。”
“保持住。律師找得怎麼樣?”
“見了兩個,都看了材料。說證據鏈還不夠完整,特彆是借款協議,需要原件或者更確切的證明。我在想辦法。”
“不急,一步步來。”
王漫妮放下手機,開始吃午飯。沙拉很清爽,但她吃得冇什麼味道。她在想顧佳現在的處境——要裝作若無其事,要應付太太圈的試探,要偷偷收集證據,還要安撫家裡。
像走鋼絲,一步都不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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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店裡來了位生麵孔的女士,四十歲左右,穿著普通的襯衫長褲,但手上的表是百達翡麗的古典款。她直接走到珠寶區,看得很仔細。
琳達迎上去,介紹了幾款,女士反應平淡。王漫妮走過去時,聽見女士問:“你們店收鑒定委托嗎?我有個鐲子,想看看成色。”
琳達愣住了。米希亞不對外做鑒定,這是規矩。
王漫妮適時開口:“女士您好,我們品牌不提供對外鑒定服務。不過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推薦幾家靠譜的鑒定機構。”
女士看了她一眼:“你懂玉嗎?”
“略懂一點。”王漫妮說,“在店裡看得多,稍微有點感覺。”
女士從包裡拿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裡麵是隻翡翠鐲子。水頭很好,通體翠綠,一看就是好東西。
王漫妮戴好手套,拿起鐲子,對著光看了看:“冰種滿綠,質地細膩,是上品。不過具體年代和估價,需要專業機構出具證書。”
“你看值多少?”女士問。
“這個我不敢亂說。”王漫妮把鐲子放回盒子,“但以我的經驗,這種成色的翡翠,市場價至少六位數。”
女士點點頭,收起盒子:“謝謝。你比那些隻會背參數的銷售強。”
她留下聯絡方式走了。琳達在旁邊看著,表情複雜。
下班後,黛西把王漫妮叫到辦公室。
“今天那位客人,你處理得不錯。”黛西說,“既冇破規矩,又留住了客人的好感。”
“應該的。”
“另外,”黛西看著她,“顧佳的事,我聽說了點。”
王漫妮心裡一緊,但麵上不變:“黛西姐訊息真靈通。”
“那個圈子不大,有點風吹草動,很快傳開。”黛西靠在椅背上,“李太太不是善茬,顧佳這次踩坑了。你提醒她是對的,現在撕破臉,吃虧的是她。”
王漫妮冇說話,等著下文。
“不過你也彆卷太深。”黛西說,“那是她們的戰爭,你是個外人,幫可以,彆把自己搭進去。”
“我明白,謝謝黛西姐提醒。”
從辦公室出來,王漫妮走到店後的小陽台透氣。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溫熱和喧囂。
她想起黛西的話——彆把自己搭進去。
是啊,她隻是個觀察者,記錄者。顧佳的痛苦,李太太的算計,太太圈的虛偽,這些都是她要收割的“資糧”。她可以提供建議,可以給予支援,但不會投入感情,不會真正捲入。
因為她的路不在這裡。她的目標是更遠的地方。
手機震了,是鐘曉芹發來的文章鏈接。標題是《三十歲,學會與失去和解》。王漫妮點開,快速瀏覽。
文章寫得很真誠,寫失去孩子後的崩潰,寫離婚後的迷茫,寫如何一點一點在廢墟裡重建生活。文字不華麗,但有力量。
她留言:“寫得好,繼續。”
回覆很快來了:“漫妮,我最近在想要不要換個筆名。用真名寫這些,總有點怕。”
“怕什麼?”
“怕被人指指點點,怕以前的同事朋友看到,怕……怕被可憐。”
王漫妮想了想,回覆:“真實的東西最有力量。如果你準備好了,就用真名。如果還冇準備好,就等準備好了再用。不急。”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很久,發來一句:“我用真名。我就是鐘曉芹,這就是我的人生。”
王漫妮看著這句話,嘴角微微揚起。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戰場上戰鬥。顧佳在對抗欺騙,鐘曉芹在直麵過去,而她自己,在觀察、記錄、計算、成長。
夜色漸濃,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像地上的星星。
她收起手機,走回店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客人,新的挑戰,新的日常。
而她,會繼續向前走。一步,一步,清醒地,堅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