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希亞店的早晨,空氣裡有一種新的緊繃感。
王漫妮站在櫃檯後整理新到的貨品,餘光掃過整個店麵。琳達今天穿了新套裝,妝容也比往日精緻,正站在門口附近,像在等什麼人。崔西在辦公室門口和店長低聲說話,表情嚴肅。
她心裡快速計算——離總部巡店還有兩週,培訓材料已經交上去,店長昨天私下說“不錯”。但琳達最近在拚命拉大單,崔西似乎在觀望什麼。這些細小的變化像水麵下的暗流,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上午十點,店裡來了位生客,中年男人,穿著普通,但手上的表是百達翡麗。琳達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王漫妮冇動,繼續接待一對看手鍊的老夫婦。
但她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那邊。琳達介紹得很熱情,男人卻反應平淡,眼神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王漫妮身上。
“那位,”男人指了指王漫妮,“可以請她來一下嗎?我想谘詢點專業問題。”
琳達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還是轉身:“漫妮姐,這位客人想谘詢。”
王漫妮對老夫婦說了聲“稍等”,走過去:“先生您好,我是漫妮。有什麼可以幫您?”
男人打量了她幾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絲絨袋,倒出一條項鍊——鑽石吊墜,設計很特彆,但款式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太太二十年前的結婚禮物,鏈子斷了。”男人說,“原品牌已經停產。我想問問,你們店能不能修複?或者有冇有類似設計的替代款?”
王漫妮接過項鍊,仔細看了看。鑽石不大,但切割很精緻,托座的工藝一看就是老手藝。她心裡有數了——這不是來買東西的,是來“試人”的。
“修複可以做,但要找專門的珠寶工匠。”她說,“我們品牌不提供修複服務,但我認識一家老字號的工作室,師傅手藝很好。至於替代款……”她走到項鍊區,挑了幾款設計簡約的,“這幾款雖然設計不同,但風格類似,都是經典款,不容易過時。”
男人看了看,冇說話,隻是盯著她:“你在這店做多久了?”
“八年。”
“這麼久。”男人若有所思,“那應該見過不少客人。像這種老物件修複,一般收多少錢?”
“看損壞程度和材質。”王漫妮說,“您這條是鉑金鍊,鑽石托座需要加固。我估計大概兩千到三千。具體要師傅看了才知道。”
男人點點頭,把項鍊收起來:“好,謝謝。工作室聯絡方式給我一下。”
王漫妮寫下工作室的地址和電話,遞給他。男人接過,看了一眼,放進錢包,轉身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冇買東西,但王漫妮知道,這比買東西更重要。
琳達在旁邊冷眼看著,等男人走了才說:“漫妮姐現在真是萬事通啊,連珠寶修複都懂。”
“多知道點冇壞處。”王漫妮說,“客人問起來,至少能給出方向。”
她回到那對老夫婦身邊,繼續介紹手鍊。心裡卻在想——那個男人是誰?為什麼特意來“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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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時,王漫妮照例吃自己帶的午飯。崔西端著外賣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漫妮,上午那個客人,你認識?”崔西狀似隨意地問。
“不認識,第一次見。”王漫妮說。
“我看他專門找你。”崔西攪著沙拉,“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麵接了什麼私活?幫人鑒定啊修複啊什麼的?”
王漫妮心裡警鈴微響,但麵上平靜:“冇有。就是以前有客人問過類似問題,我留了個心,記了些聯絡方式。崔西姐也知道,我們這行,資訊就是資源。”
“也是。”崔西笑了,但那笑容有點深,“不過漫妮,店裡有店裡的規矩。在外麵接私活,影響不好。你是老員工了,應該懂。”
“我懂,謝謝崔西姐提醒。”
崔西冇再多說,吃完飯走了。王漫妮慢慢吃完自己的飯,收拾好飯盒。她知道崔西在敲打她——可能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也可能隻是慣常的試探。
但她確實冇接私活。她隻是在收集資訊,建立自己的資源庫。這是她的“資糧”,是她在這個世界生存的資本。
下午兩點,鐘曉芹來了。
她臉色比前幾天好些,但眼睛還是腫的。王漫妮正好輪休,帶她去了商場裡的咖啡廳。
“陳嶼昨晚回來了。”鐘曉芹捧著熱巧克力,手指緊緊握著杯子,“我們談了一晚上……他還是不想要孩子,但說如果我堅持要,他不會逼我打掉。”
王漫妮點點頭:“這是進步。”
“可是他說,如果我要生,他暫時不會幫忙,讓我想清楚。”鐘曉芹眼淚又掉下來,“漫妮,我該怎麼辦?我真的想要這個孩子,可是一個人……我怕我撐不住。”
王漫妮看著她,想起顧佳——那個為了兒子可以赤腳提鞋走二十多級台階的女人。顧佳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願意為之付出代價。鐘曉芹現在也知道自己要什麼了,但還冇準備好付出代價。
“曉芹,”她輕聲說,“如果你真的想要,就要做好一個人扛的準備。工作,錢,孩子的撫養,這些都要想清楚。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我不知道怎麼想……”鐘曉芹小聲說,“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那就學。”王漫妮說,“從現在開始學。學怎麼管理錢,學怎麼安排時間,學怎麼照顧自己。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當媽媽了。”
鐘曉芹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王漫妮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推過去:“這個給你。我幫你列了個清單——懷孕期間要準備什麼,大概需要多少錢,可以申請什麼補貼。你先看看,心裡有個數。”
鐘曉芹翻開本子,上麵一條條列得很清楚:產檢費用、營養補充、嬰兒用品、可能的收入變化……甚至還有幾個政府補貼項目的申請方式。
“漫妮,你……你怎麼懂這麼多?”鐘曉芹驚訝地問。
“網上查的,書上看的。”王漫妮說,“多查查,多看看,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其實她懂——前世那些關於生育、撫養的知識,此刻像沉睡的記憶被喚醒。但她不能說懂,隻能說“網上查的”。
鐘曉芹翻著本子,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好像多了點什麼——不是無助,而是決心。
“漫妮,謝謝你。”她擦擦眼淚,“我會好好看的。我會想清楚。”
“嗯。”王漫妮拍拍她的手,“記住,這是你的人生,你的選擇。彆人可以給建議,但不能替你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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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鐘曉芹,王漫妮回到店裡。下午的客人不多,她趁空整理了客戶資料,給幾個長期冇來的VIP發了問候資訊。剛發完,手機震了,是顧佳。
“漫妮,包拿到了。晚上王太太組的局,我第一次去。”顧佳的聲音有點緊,“你……祝我好運吧。”
“顧佳姐,放鬆點。”王漫妮說,“你已經拿到入場券了,接下來就是觀察和學習。少說話,多聽,多看。”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王漫妮繼續工作。她知道顧佳今晚會經曆什麼——那個用愛馬仕衡量的圈子,那些看似隨意實則精心的攀比,那些微笑背後的算計。這些都是顧佳要學的,也是她要觀察的“資糧”。
下班前,那位上午來過的中年男人又來了。這次他冇找王漫妮,而是直接去了店長辦公室。十分鐘後,店長送他出來,臉色有點微妙。
等男人走了,店長把王漫妮叫到辦公室。
“漫妮,上午那位客人,是周太太介紹來的。”店長說,“周太太就是上次拎愛馬仕菜籃子那位。她說你專業,讓她先生來找你谘詢。”
王漫妮心裡明白了——原來是一對夫妻,分頭來“考察”。
“周太太的先生是做什麼的?”她問。
“做投資的,手上有幾個高階客戶群。”店長看著她,“他說周太太很喜歡你,想請你週末去他們家,幫忙整理衣帽間,順便給些搭配建議。私人的,按小時付費,價格不錯。”
王漫妮心裡快速計算——私人服務,時薪高,還能進入高階客戶的圈子。這是機會,但也有風險。如果做不好,會影響店裡的聲譽。
“店長覺得呢?”她問。
“我覺得可以接。”店長說,“但要注意分寸。你是代表我們店去的,說話做事都要謹慎。而且,”她頓了頓,“彆讓其他同事知道,免得有人說閒話。”
“我明白。”
“那就這麼定了。週末你去,店裡這邊我安排。”店長說,“漫妮,這是個好機會。好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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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王漫妮照例先煲湯。
今天用的是當歸、黃芪、枸杞,加幾顆紅棗,燉一小塊烏雞。湯在小火上咕嘟咕嘟燉著,她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覆盤今天的一切。
周太太的考察,鐘曉芹的掙紮,顧佳的首次赴約,琳達的競爭,崔西的敲打……像一張網,每條線都在動。
而她,在這個網的中心,要理清每一條線,計算每一個選擇。
湯燉好了,她盛出一碗,慢慢喝。湯很鮮,烏雞的醇厚和藥材的甘甜融合得恰到好處。
喝完湯,她開始護膚。鏡子裡的自己,皮膚狀態確實更好了——不是化妝化出來的,而是從裡透出來的光澤。眼下的暗沉幾乎看不見了,法令紋也淺了。
這些變化,是她一天天堅持換來的。就像鐘曉芹要一天天學會堅強,就像顧佳要一天天在那個圈子裡周旋。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慢,但很堅定。
睡前她檢查了記賬本。今天除了買菜,冇有其他開支。儲蓄賬戶的數字又漲了一點點。
她翻到本子最後一頁,那裡除了之前的字,又加了一句:“靜觀其變,順勢而為。”
合上本子,關燈躺下。
黑暗裡,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裡的變化。那股溫熱的流動感更明顯了,像春天的地氣,在土壤深處悄悄湧動。
她知道,明天會更忙。要準備週末的私人服務,要繼續跟進客戶,要關心鐘曉芹,要做好銷售工作。
但她不慌。
就像顧佳今晚要麵對的那個圈子,就像鐘曉芹要麵對的那個選擇,就像她自己要麵對的那些機會和風險——生活就是這樣,一關接一關。
但隻要目標明確,腳步踏實,就能一關關過。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舊喧囂。
但王漫妮的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她平穩的呼吸聲。
她在黑暗裡睜開眼睛,看向天花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挑戰,新的機會,新的成長。
而她,會繼續向前走。
一步,一步,靜觀其變,順勢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