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爵“釣魚”的提議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漣漪後,並未立刻擴大,而是緩緩沉入眾人心底,各自思量。
淨水湖底一時安靜。冰公主閉目調息,蒼白的麵容在湖光映照下近乎透明,隻有眉心青蓮印記規律的明滅,顯示著她並非沉睡,而是在努力恢複。水清漓守在一旁,目光沉靜地落在妹妹身上,那份拒人千裡的疏離感在此刻化作無聲的守護壁壘。王默則有些侷促地坐在稍遠處,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掌心火焰早已熄滅,隻餘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擔憂與困惑。
打破沉默的是時希。她懷抱的懷錶,指針發出極輕微的“哢噠”聲,彷彿時間的齒輪在精密咬合。
“主動製造‘情緒爆發點’為餌,風險確實極高。”時希的聲音清冷如冰泉,不帶情緒,隻是陳述,“但若‘蜘蛛’與‘漁夫’真存在協同,這或許是打破僵局、窺見‘漁夫’真容最直接的方法。關鍵在於,‘餌’的性質、強度、時機,必須經過最精密的計算,確保既能引起‘漁夫’興趣,又不至於失控,傷及無辜,或讓我們自身陷入絕境。”
她頓了頓,星光般的眼眸轉向顏爵:“顏爵司儀提議此法,想必已有初步構想?”
顏爵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手中墨書筆在虛空虛點幾下,留下幾個淡金色的、代表不同能量節點和情緒類型的抽象符號。“構想談不上,隻是些不成形的念頭。”他語氣難得正經,“‘漁夫’喜歡在人類情緒劇烈‘轉折’或‘爆發’時下網。那麼,我們製造的‘餌’,也必須是某種‘真實’的、足以引發此類波動的‘事件’或‘情境’。不能是純粹幻象,否則騙不過那冰冷精密的‘眼睛’。”
“可我們怎麼能控製一個‘真實’的情緒爆發點,又不讓它真的造成傷害?”王默忍不住問,她本能地牴觸任何可能傷害他人的做法。
“這就需要……‘導演’和‘演員’了。”顏爵看向冰公主,“阿冰能‘理解’並‘調整’某些規則。或許,她可以在一個相對可控的、小範圍的環境裡,製造一場‘虛假’但‘感受真實’的情緒衝擊?比如,引導一群人的情緒走向一個預設的‘高潮’或‘轉折’,但實際物理層麵不造成任何破壞?就像……導演一場逼真的舞台劇,觀眾情緒被帶動,但舞台本身安然無恙。”他用了一個王默可能更容易理解的比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冰公主身上。這種對規則層麵的精細操控,聽起來匪夷所思,但聯想到她之前“解凍”情緒琥珀、調整金屬繭運作規則的手段,似乎……並非完全不可能?
冰公主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眸光依舊清澈,但深處那抹疲憊更加明顯。她冇有立刻迴應顏爵的設想,而是看向時希:“可行性?”
時希沉默片刻,懷錶指針快速轉動幾圈,眸中星光閃爍,彷彿在進行著複雜的時間推演。“理論層麵,若冰公主的力量真能如顏爵所言,做到‘引導情緒’與‘隔絕物理影響’的分離,並精確控製範圍和強度,那麼……有三成可能成功。”她給出一個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概率,“但推演變量過多,尤其是‘機關漁夫’的反應模式未知,實際成功率可能更低。且施術者,”她看向冰公主,“將承受巨大壓力,一旦‘漁夫’的反饋超出預期,或‘誘餌’失控,首當其衝。”
靈公主輕輕握住冰公主冰涼的手,柔聲道:“太冒險了。冰公主,你的身體尚未恢複,強行進行如此精密的操作,對你的本源消耗和心神負荷都將是巨大的。”
水清漓的眼神已經冷了下來。他不需要聽什麼概率和推演,妹妹的安全是唯一考量。“不行。”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甚至冇有去看顏爵或時希。
顏爵摸了摸鼻子,狐狸耳朵有些無精打采地耷拉了一下。他瞭解水清漓的脾氣,知道硬頂無用。但他更清楚,有時候看似最冒險的路,反而是破局的關鍵。他看向冰公主,眼神裡少了平時的調笑,多了幾分深沉:“阿冰,你怎麼想?這隻是個提議,你若覺得不妥,我們便再想他法。總歸,不能讓你涉險。”
冰公主的目光從眾人臉上逐一掠過。她看到了時希的理性計算,靈公主的真誠擔憂,顏爵眼底深處的考量與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兄長的絕對保護,以及王默單純的憂慮。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體內,混沌蓮種緩慢旋轉,傳來的力量感依舊微弱,但那份源自“理解”與“調整”規則的奇異能力,卻在清晰提醒她,顏爵的設想……或許,她真的可以嘗試。
不是為了逞強,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因為,她厭惡這種被無形之“網”籠罩、敵暗我明的被動局麵。她承諾過要活下去,要和兄長一起麵對這些“麻煩”。被動防禦,等待“漁夫”下一次未知的出手,風險同樣巨大。主動設局,雖有凶險,但至少能將部分主動權握在手中。
而且……她想起了那道試圖“標記”王默的銀灰光線。那冰冷“注視”的感覺,讓她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安。如果“漁夫”的目標真的包括王默,那麼,將其引出、查明意圖,同樣是對兄長的一種保護。
“可以。”她終於開口,聲音輕緩卻清晰。
水清漓猛地看向她,蔚藍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強烈的不讚同,甚至是一絲怒意。“阿冰!”
“哥哥,”冰公主看向他,眸光沉靜,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解釋的意味,“總要解決的。”她頓了頓,補充道,“有你們在。”
這簡單的幾個字,將她對兄長的依賴和信任表露無遺。她不是獨自冒險,她相信兄長、顏爵、時希、靈公主,甚至王默他們,會在必要時提供支援和保護。
水清漓與她對視片刻,那深邃眼底的風暴緩緩平息,化為更加沉鬱的冰冷。他知道,一旦妹妹下定決心,便很難改變。他能做的,就是在最壞的狀況發生時,成為她最堅實的盾與最鋒利的刃。
“地點?”他轉向顏爵,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份寒意卻更加刺骨。
顏爵鬆了口氣,立刻道:“需要一個人流相對集中,情緒容易受引導,但又便於我們控製局麵、且對‘漁夫’有足夠吸引力的地方。人類世界的某些大型公共活動場所,比如……即將舉辦大型慶典的廣場,或者,有特殊比賽的熱門場館。”
時希再次舉起懷錶:“我需要對幾個備選地點進行時間流‘預演’,評估其作為‘釣場’的穩定性,以及可能引發的‘時間漣漪’。”
靈公主則開始默默計算,如果要確保“誘餌”事件中所有涉及的人類生命絕對安全,她需要提前佈下多大規模的生命守護結界,又需要多少生命能量作為儲備。
王默看著眾人迅速進入狀態,討論著如何“導演”一場可能引來恐怖存在的“戲”,心中既緊張又有些激動。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但她握緊了拳頭,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儘自己的一份力,保護好大家,也保護好可能被捲入的無辜人們。
冰公主重新閉上眼,不再參與具體的討論。她需要爭分奪秒地恢複,將狀態調整到最好。青蓮印記微光流轉,《清靜寶鑒》的心法在心中默誦,驅散疲憊,澄澈心神。她知道自己將麵臨的挑戰——不僅要精細操控規則,引導情緒,還要在“漁夫”可能出現的任何反應下,保持絕對的冷靜與應對。
這不是戰鬥,卻可能是比戰鬥更消耗心神與智慧的博弈。
湖底的光芒彷彿也隨著眾人心緒的沉凝而略顯黯淡。一張針對“機關漁夫”的“釣網”,在無聲的籌劃中,開始悄然編織。
而就在眾人討論漸深時,淨水湖結界之外,遙遠的人類城市某棟高樓頂端,一隻通體漆黑、紅眼如血的烏鴉,靜靜地收攏翅膀,歪著頭,看向淨水湖的方向,許久,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彷彿金屬簧片摩擦的細微鳴叫,振翅融入夜空。
(第11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