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水湖的寧靜被幾道先後落下的微光打破。
顏爵搖著並未打開的摺扇,第一個踏入湖底結界,狐狸耳朵靈巧地轉動著,掃過靠在水晶棺旁閉目調息的冰公主,又掠過守在妹妹身側、氣息已恢複沉靜卻依舊透著無形冷意的水清漓,最後在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眼神亮晶晶的王默身上停留一瞬。他臉上掛起那副慣有的、辨不清深淺的閒散笑容:“喲,看來我們這邊剛摸到一點邊角料,阿冰你們已經撞上正主了?動靜不小啊。”他的語氣輕鬆,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但那雙含笑的桃花眼裡,銳光一閃而逝。
水清漓抬眸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冰公主緩緩睜開眼,眸中疲憊未褪,但已恢複清明,隻輕輕“嗯”了一聲。
緊接著,時希懷抱懷錶,靈公主手托彩虹飄帶,也飄然而至。時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冰公主略顯蒼白的臉上,幾不可察地微微蹙眉。靈公主則直接上前一步,柔聲問道:“冰公主,你的氣息有些不穩,可是消耗過度?我這裡有凝聚的花露……”
“不必,多謝。”冰公主輕聲打斷,語氣雖淡,卻並非拒人千裡,而是陳述事實,“需要靜養,無事。”
靈公主也不強求,隻是指尖縈繞起一縷極淡的粉色光華,如同最輕柔的花瓣,悄然飄向冰公主,融入她周身氣息,帶來一絲潤物無聲的溫和滋養。這是她作為生命之母,對受傷同伴最本能的關懷。
顏爵看在眼裡,扇子掩唇輕笑一聲,也不知在笑什麼。他尋了塊乾淨的湖石坐下,墨書筆在指尖轉了個圈:“好了,人都齊了,該‘分贓’……咳,該‘對賬’了。龐尊和夕緋還在外麵撒網,我們先碰碰頭。”他看向水清漓和冰公主,“你們那邊,驚動了什麼?那‘琥珀’裡,除了陳年舊賬,還封著什麼好東西?”
水清漓言簡意賅,將遊樂場廢墟的經曆,特彆是“情緒琥珀”的成因、其中蘊含的極端情緒、那道一閃而逝的齒輪虛影,以及最後試圖“標記”王默的銀灰光線,清晰而冷靜地敘述了一遍。他語氣平靜,但說到銀灰光線射向王默時,周身的氣息幾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顏爵聽得很認真,狐狸耳朵不時抖動,捕捉著每一個細節。時希懷抱的懷錶,指針悄無聲息地加速轉動了一格,眸中星光流轉,彷彿在推演著什麼。靈公主輕輕捂住了嘴,眼中流露出對當年慘劇的悲憫,以及對那冰冷機關行為的警惕。
“所以,”顏爵用筆桿輕輕敲擊掌心,總結道,“‘漁網’後麵那位‘機關漁夫’,不僅在廢棄工廠留下了一個‘抹除坑’,還在更早的時候,因為某種‘操作’(或者事故),在那老遊樂場泄露了一絲力量,意外製造了那個‘情緒琥珀’。而且,它對阿冰你那種獨特的力量氣息(他巧妙地帶過具體描述)有反應,被啟用後,冇有攻擊你,反而試圖‘標記’王默?”
他看向王默,目光帶著審視,卻並無惡意,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為何會吸引捕獵者的注意。“小王默,你當時除了被記憶衝擊得有點懵,還有什麼特彆的感覺嗎?比如……覺得那光線有點‘親切’?或者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問得直接,甚至有點促狹,但問題本身卻很關鍵。
王默被問得一愣,仔細回想,然後用力搖頭:“冇、冇有!就是覺得……很冷,很不舒服,像被什麼特彆……特彆‘乾淨’但又‘冇感情’的東西盯上了。”她形容得很笨拙,但意思表達清楚了。
“乾淨”、“冇感情”——這恰恰符合他們對“機關漁夫”冰冷、精密、秩序特性的推測。
“看來,‘漁夫’對不同種類的‘魚’,興趣點不一樣。”顏爵用扇子點了點下巴,若有所思,“對阿冰是‘感應’和可能的‘警惕’?對小王默是‘標記’和‘窺探’?有意思。”他轉向時希和靈公主,“你們那邊呢?除了那個‘抹除坑’和殘留的‘機關腳印’,還有彆的發現嗎?”
時希抬起懷錶,錶盤上光影流轉,呈現出一幅極其複雜的、由無數細線和光點構成的抽象圖譜。“我追溯了‘抹除坑’附近及更廣範圍內的時間流‘淤痕’。”她聲音清冷如泉,“那種‘抹除’並非單一事件。時間線上,存在多個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斷點’和‘空白’,分佈……看似隨機,但若與已知的、人類世界情緒能量異常活躍或劇烈波動的區域重疊觀察……”
她指尖輕點,懷錶投射出的圖譜上,有幾個原本黯淡的光點驟然亮起,其中兩個,赫然對應著電子遊樂城(已被冰公主處理)和老舊遊樂場廢墟!
“……可以發現某種‘跟隨’或‘采集’的規律。”時希總結,“‘機關漁夫’似乎在追蹤、或者被吸引到那些人類集體情緒發生劇烈‘轉折’或‘爆發’的時空節點附近。”
靈公主輕聲補充:“我從生命能量的流動角度觀察,也有類似發現。那些‘抹除坑’和‘機關’殘留的地方,生命能量的‘紋理’會出現一種奇特的……‘被修剪’或‘被取樣’的痕跡。不是大規模掠奪,而是非常精準地‘切’走了一小部分,通常是與‘劇烈情緒’或‘存在感劇烈波動’相關聯的那部分生命印記。”
拚圖的碎片,正在一塊塊浮現,並被擺上桌麵。
“蜘蛛網,”顏爵用筆在虛空中畫了一個黏糊糊的網狀圖案,“黏住‘情緒碎片’,加工成‘汙染養料’,目的是……嗯,大概是養肥了再吃,或者汙染環境。”
他又在旁邊畫了一個由規整線條和齒輪構成的、帶著網兜的圖案:“漁網,”他指了指時希和靈公主的發現,“追蹤‘情緒轉折點’,精準‘抹除’或‘采集’特定的‘存在印記’或‘生命紋理’。目的不明,但手段更‘高級’,更‘挑食’。”
他最後在兩者之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筆尖點了點:“那麼問題來了——這兩位‘漁夫’,是在同一個池塘裡各撈各的?還是……一個負責把水攪渾,吸引魚群(製造情緒爆發點),另一個負責趁機撈走想要的珍稀品種(采集特定印記)?”
這個比喻讓所有人心中一震。
如果是後者,那意味著“蜘蛛網”和“漁網”很可能並非獨立,而是存在某種協同甚至主從關係!“蜘蛛網”製造的混亂與汙染,可能是為了給“漁網”的精準捕撈創造條件!
冰公主眸光微凝。這個推測,與她在“情緒琥珀”中感受到的——“蜘蛛網”的黏稠汙染與“漁網”的冰冷秩序力量,因意外碰撞而“鑄”成琥珀——隱隱吻合。兩種力量性質不同,但出現在同一時空節點,絕非偶然。
“需要驗證。”她輕聲說。
“怎麼驗證?”王默忍不住問。
顏爵收起筆,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露出底下屬於靈犀閣司儀的冷靜與銳利:“如果真是‘協同作案’,那麼,當我們清理掉越來越多的‘蜘蛛網’節點,斷了‘渾水’,那位挑食的‘機關漁夫’……可能會坐不住,或者,它的‘捕撈’模式可能會改變。”
他看向冰公主,眼神深邃:“阿冰,你處理掉電子遊樂城的‘繭’,是最近的事。老遊樂場的‘琥珀’雖然形成更早,但也被你‘解凍’了。如果‘漁夫’真的依賴‘蜘蛛網’製造的‘渾水’,那麼連續兩個‘水源’被斷,它應該有所察覺了。”
他頓了頓,狐狸耳朵微微向後抿起,聲音壓低了些:“或許,我們可以……主動製造一點‘小渾水’,看看能不能,把那位隻喜歡在幕後精準下網的‘漁夫’……釣出來。”
主動製造“情緒爆發點”作為誘餌?這個提議大膽而危險。
水清漓第一個蹙眉,目光掃過王默,顯然不讚同將任何可能引發危險的因素靠近她。
時希也冷靜開口:“風險極高。我們對‘機關漁夫’的瞭解太少,無法預測其反應。誘餌的強度、性質、地點都必須極其考究,否則可能引火燒身,或者造成不可控的後果。”
靈公主則擔憂地看向冰公主:“而且,這需要有人去‘主持’這個誘餌,並承擔最大的風險。”誰去當這個“釣魚人”?
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再次落在了剛剛經曆消耗、臉色依舊蒼白的冰公主身上。
她能“理解”並“調整”規則的力量,或許是控製和引導“誘餌”的最佳人選。但她的狀態……
冰公主迎上眾人的目光,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向來盛著冰雪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洞悉局麵的冷靜。
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喉嚨間的微癢。
“我……”她剛開口。
“不行。”水清漓的聲音斬釘截鐵地響起,打斷了她的發言。他看向妹妹,蔚藍的眼底是毫不妥協的堅持,“你需要休息。”他甚至冇有去權衡計劃的可行性,在他這裡,妹妹的安危永遠是第一優先級,無可爭議。
湖底一時寂靜。
顏爵摸了摸鼻子,看了看神色冷硬的水清漓,又看了看麵色平靜卻倔強的冰公主,狐狸耳朵耷拉了一下,隨即又抖擻起來,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好啦好啦,釣魚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阿冰剛打了兩場‘硬仗’,是該好好歇歇。咱們再從長計議,先把已有的拚圖再拚拚看,說不定能發現新線索呢?”
他打了個圓場,但誰都知道,“釣魚”的計劃已經提出,就像一顆種子落入了心湖,隻待合適的時機,便會生根發芽。
冰公主冇有再堅持,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重新沉入調息。她知道兄長的擔憂,也清楚自己的狀態。但她更清楚,麵對那張潛藏暗處、可能彼此關聯的“網”,被動等待,絕非良策。
下一次,或許就該她,來執起那根“釣竿”了。
(第11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