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學島嶼之旅 044

當煙花落進深海（2）

“人的一生中，總會遇見一條象牙舟，

載著愛與痛，駛向幸福的彼岸。”

——陳禾的vlog

‎

（1）

春節期間，港口的值班人員也要休假，陳禾也就改變了計劃，陪陳夢霞一直待到初五。本以為日子會有些難熬，不曾想這位苛刻的母親並冇有提出什麼要求，隻是守在電視機旁，看新年檔肥皂劇。

“年輕時就是看這些把腦子看壞的。”陳夢霞嘴上這麼抱怨，手卻止不住地抽紙巾擦眼淚。那一刻陳禾發現陳夢霞真的上了年紀，因為隻有上了年紀的人纔會多愁善感。

這個範疇也許還包括鐘希暮。手機寸步不離，是因為鐘希暮時刻都在報備。不過主人公一般與他無關，常常是島上的另外四個人。比如：72小時，程陽原諒了那個鬼魂。

陳禾大笑：要不要這麼誇張，程理還是很會哄弟弟的吧？

鐘希暮發了個“撓頭”的表情包，措辭了幾分鐘，終於將兄弟倆認親的場麵敘述完畢。

“離島這些天，程陽等得花都謝了。”鐘希暮笑答，“這小孩兒，心裡惦記著，見了麵卻跟他哥鬧彆扭。他不是氣程理冇告訴他自己還活著這件事，畢竟他哥是特警，他理解。他生氣的是他哥給自己起了個彆名，李鐵蛋兒，李養浩，真想把他騙得團團轉。”

於是陳禾追問：後來呢？他倆咋和好的？

鐘希暮笑聲漸遠：“他哥也是個聰明人，拍戲的時候跟張雨霏要了張簽名照，拿出來那一刹那陽仔就懵了，那笑的，我拍照了。”

聊天對話框裡彈出一張照片，程陽眼睛本來就大，烏黑溜圓的眼睛亮閃閃的，陳禾跟著照片裡的人一起笑。

“我妹和程理妹夫，過完年兩個人就要領證了。”鐘希暮揉了揉眼睛，長舒一口氣：“當時得知他死了，外婆難受了很久，就去廟裡找僧人為他超度。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程理救下那麼多被拐的婦女，佛祖捨不得他死，更捨不得我妹這個死腦筋給他守寡。”

螢幕裡的小人兒眼珠轉了轉：“今年是你的本命年，所有好事都圍著你轉，應該的。”陳禾笑了笑，“鐘希暮，彆人的事講了這麼久，你自己呢？”

“這幾天出門買菜的時候，路過那塊指示牌，‘我在清禾很想你’，從前看到還會想，這是誰想出來的句子，真酸。”他搖搖頭，“現在卻覺得，冇有比這更應景的話了。”

陳禾不動了，眼睛裡閃著淚光。於是鐘希暮貼近螢幕：“我在網上定製了一個同款指示牌：我在時光驛站很想你。等你回來就能看到，以後也能為驛站吸客。”

陳禾點點頭，“好，那我等著看。”

‎

（2）

初八當天，陳禾回到這片島嶼，第一眼看見的果真是這塊藍白條的指路牌。睹牌思人啊，陳禾看向旁邊的鐘希暮，然後揉了揉他冰涼的臉頰。

兩人每天都視頻聊天，見麵後也冇有很尷尬。鐘希暮拎著一把韭菜，眼睛亮了亮：“想不想吃韭菜盒子？”

陳禾正拄著下巴，在餐桌旁發起呆：冬天去長情山祈願，會得到山神的祝福嗎？癡情的鐘老闆，會一直這樣想她嗎？

鐘希暮揮了揮手，陳禾才緩過神。

“想什麼呢？”

“噢，我在想……”陳禾支支吾吾：“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我今天就拉著你去長情山立誓，明天拉著你去民政局，會不會有點趕鴨子上架？”

鐘希暮冇說同意，也冇說不同意，隻是反應了一會兒，“所以，我是鴨子？”

陳禾被逗愣，牽過他的手，指尖在掌心撓了兩下。她的確想組建一個家庭，一個自己的家庭。而現實就是，她和鐘希暮的未來並冇有清晰的影像，危險因素讓她焦灼不安。

“你猶豫也是應該的，畢竟當年譚舒然也做過同樣的事。同樣結婚，同樣異地戀，但並冇落下個好結局。”陳禾像在安慰彆人，也像在安慰自己：“沒關係，可以慢慢等，在你做出決定之前，我都義無反顧地纏著你。”

鐘希暮擀著麪皮的手忽然停下，那一刻，雙眼有些濕潤。

“陽仔之後要轉到瀋水唸書了。”他捏了一把韭菜，“他哥給安排的，以後他們一家三口都回瀋水。”

不是什麼壞訊息，陳禾卻也被嚇了一跳。尤其是聽到“程陽的病”四個字，她的眉頭瞬間凝起。

“陽仔的腦瘤複發了？”

鐘希暮將麪粉蹭在她的臉蛋：“彆多想，他好著呢。隻不過他這個病一直是個隱患，耽誤不起。縣城的醫療條件肯定比不上大城市，程理也是想到這點了，肯定要接他弟回去。”

鐘希暮皺了皺鼻子，冇再說話。

半晌，陳禾忽然開口：“鐘希暮，你是不是害怕了？”

冇想到她會這麼問，鐘希暮沉默無聲，緩緩道：“有點。”

陳禾笑了：“你看，變化就是這麼突然。它像一個未知數，我們找不到它變化的規律，也冇有解開它的答案。”

鐘希暮點點頭，是這個道理。

她抿了抿嘴唇，可世界上也有不變的事。

比如長情山永遠在這裡，而不在彆的地方。太陽籠罩著北方的積雪，也籠罩著南方的綠樹。一切變化都很突然，但我們也有麵對它的勇氣。

“所以鐘希暮。”她咧開嘴，“請你放心大膽地嫁給我。”

鐘希暮拍了拍手上的麪粉，將一個個韭菜盒子下進鍋。油花在鐵鍋上翻滾，發出“滋滋”的響聲。他忽然想起夜晚的煙花，其實它們從冇有真正落進海水，而是在半空中就消散殆儘。

可是每當它再次綻放，海麵依舊倒映著它的光影，如同一朵七彩玫瑰，盛開在平靜的海麵。

於是他輕聲說：“陳禾，明天去長情山吧。”

“我會給你一個確切的答案。”

‎

（3）

陳禾靠著鐘希暮的背，吸了幾口上麵的檀香，當晚入眠得很快。腦子裡反覆跳躍著一句話：鐘希暮答應了，鐘希暮竟然答應她了。緊接著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是兩個人去還是叫上大家一起去？鐘希暮會緊張嗎？鐘希暮會不會有壓力？

冇等陳禾想清楚這些答案，天就亮了起來。心裡藏著事，陳禾不敢貪睡，於是早早就起來洗頭化妝。又將相機充好了電，忽然覺得《今天你要嫁給我》怎麼這麼好聽，反覆哼唱了三、四遍。

宣誓這種事，無需大家捧場。陳禾叨咕了一嘴，山神聽到了就好。長情山上也的確有座山神廟，裡麵供著一座小神像。這裡的香火雖不鼎盛，卻也常年不斷。青煙嫋嫋纏上神像眉眼，陳禾走上前，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青煙嫋嫋纏上神像眉眼。

她忍不住好奇：“這廟是誰立的？”

“從我爺爺那輩就有了，最初建廟的是個漁夫。”鐘希暮娓娓道來：“我們這裡漁民多，每次出海前就有人來上香，一來求一路平安，二來盼著網滿魚肥。再往後，上山的人大多都是女人，遊客也不少，漸漸就成戀愛打卡地了。”

“我知道，你不信這個，也不信誓言。你隻信我本人。信我說過的話，信我做過的事。”陳禾放下手中的香，豎起三根手指：“那麼我就此立誓，我會永遠忠於我的愛人。”

鐘希暮眼裡泛起柔光，順勢將她擁入懷中，用猛烈的吻來迴應這句誓言。

“你說過，親吻是蓋章的一種。”他舌頭有些麻木，微喘著氣道：“以後春夏我在清禾，秋冬店就交給阿衝，我去廣中找你。”

陳禾漫不經心踢了兩腳地上的積雪：“陽仔剛回瀋水，你也遠走他鄉，阿衝就剩自己，他多難過。”

“說的像我和陽仔再也不回來似的。”鐘希暮氣惱地捏著她的臉，“我女朋友真好，總是先關心彆人，再關心自己男朋友。”

陳禾縮在他懷裡，回味著鐘希暮的話。一年四個季節，有兩個季節相守在一起，也不錯。

她轉了個身，“蓋章，除了用嘴唇，還需要去一個地方。”

鐘希暮望著急不可耐的小貓，打了個響指。

“那在去這個地方之前，需要一個儀式。”

就在這時，幾個腦袋不知從哪棵樹後麵鑽出來，甚至還有kiki的腦袋。鐘希晨在旁邊起鬨道：“哥，你求婚怎麼連戒指都冇準備。”說著，從衣兜裡掏出個首飾盒，將戒指遞了過去：“我哥在瀋水那幾天買的，和程理去的，轉悠了一整天。”

程理憨憨一笑，婦唱夫隨：“但暮哥比我有錢，選的鑽比我大。”

鐘希暮笑著罵了他兩句，單膝跪下來，將戒指戴在了陳禾的無名指。

“我娶你。”

很簡短的三個字，是鐘希暮在長情山最後的誓言。

三月初，陳禾帶著訂婚的訊息回到科研組，議論聲鋪天蓋地：聽說了嗎？陳禾訂婚了。和誰訂的婚？她vlog裡麵的那個男主角。

半年的時間，陳禾共攢下了27張船票，那時鐘希暮每次從一片海跨越到另一片海的證明。每到夜晚，她會將每張船票上的褶皺撫平，將它們平鋪在眼睛上，回憶著鐘希暮以及島上的一切，然後慢慢睡去。

她轉動著戒指，想起踏入清禾縣的第一天，想起奔馳的摩托和三輪馬車，以及身體裡的那顆心臟，無數次為島嶼的“守護神”跳動。

陳禾的象牙舟，就此停在了長情港。

‎

（全文完）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