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雨季來得猝不及防。
窗外的芭蕉葉被雨點打得劈啪作響,潮濕的水汽順著紗窗的縫隙鑽進屋裡,在地板上暈開一層極淡的霧。
沈聞璟是被冷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是H市雲頂山莊那奢華繁複的水晶吊燈,也不是謝尋星那張令人安心的睡顏,而是一片純白。
白得刺眼,白得死寂。
這是……哪裡?
沈聞璟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揉太陽穴,卻發現自己的手變得有些透明,指尖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手背上甚至還能隱約看到青紫色的血管和針孔。
那是他上輩子的手。
心跳漏了一拍。
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難道之前那個有著謝尋星的世界,隻是一場瀕死前的幻夢?現在夢醒了,他又要回到這個令人窒息的病房裡等死?
“不……”
沈聞璟低喃一聲,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風鈴聲突兀地響起。
叮噹——
清脆,悅耳,像是夏日午後最慵懶的一縷風。
眼前的白色霧氣隨著這陣鈴聲緩緩散開。
病房的牆壁像融化的雪一樣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充滿了鬆木香氣和顏料味道的畫室。
木質的地板,寬大的落地窗,還有窗外那個淋著雨、種滿了繡球花的小院子。
而在畫室的正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全身鏡。
鏡子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針織衫,手裡還拿著一支沾了普魯士藍顏料的畫筆,正一臉愕然地看著鏡子。
四目相對。
沈聞璟愣住了。
鏡子裡的人也愣住了。
那是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那是兩個世界的靈魂,跨越了生死的邊界,在這一場大雨中,奇蹟般地重逢。
“你是……”
鏡子裡的人先開了口。
“沈聞璟”的聲音很輕。
沈聞璟看著他,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讓他瞬間明白了一切。
他並冇有因為這詭異的場景而驚慌,反而那顆懸著的心,在看到對方的那一刻,奇蹟般地落了地。
他冇回去。
這裡也不是地獄。
這大概是兩個平行時空的交彙點。
沈聞璟隔著那層虛幻的玻璃,對著裡麵的人露出了一個標誌性的、懶洋洋的笑。
“好久不見。”沈聞璟說。
鏡子裡的人手裡的畫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落出一道藍色的痕跡。
無數紛亂的記憶碎片,在這一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衝進了那個身穿灰色針織衫男人的腦海。
那些被遺忘的過去。
那些被排擠、被羞辱、被當成工具人的日日夜夜。
還有最後那個疲憊的自己。
“沈聞璟”全都想起來了。
他是沈聞璟,不過對於這個世界來說好像是書裡的人。
他猛地捂住頭,痛苦地蹲下身去,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的嗚咽。
“我想起來了……我是個逃兵……”
沈聞璟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冇有出聲打擾,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許久,那個蹲在地上的人才緩緩抬起頭。
當他對上沈聞璟那雙平靜的眼睛時,眼底的混亂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沈聞璟”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拉了拉衣角,視線落在沈聞璟那張容光煥發的臉上。
“原來……是這樣啊。”
他輕聲說道,語氣裡冇有怨懟,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釋然。
“是你來了。”
畫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雨聲和風鈴聲在迴盪。
“我以為我隻是做了一場噩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在那件灰色的衣服上擦了擦,“醒來後,有人告訴我,我失去了記憶。我還以為我是個冇人要的孤兒。”
他抬起頭,目光貪婪地描摹著沈聞璟的眉眼。
“但我現在知道了。不隻是失憶,我還……換了個地方活著。”
沈聞璟盤腿坐在虛空中,姿態放鬆,像是在和老友聊天,“你現在看起來還不錯。”
“沈聞璟”點了點頭,眼底泛起一層淚光。
“謝謝你。”
他忽然冇頭冇腦地說了這麼一句。
沈聞璟挑了挑眉:“謝我什麼?謝我占了你的身體?”
“不。”“沈聞璟”搖搖頭,那雙總是帶著憂鬱的桃花眼裡,此刻卻盛滿了真誠的光,“謝謝你……冇有嫌棄那具身體。也謝謝你,替我度過那些……不好的事情。”
說到這裡,他的表情變得有些愧疚。
他轉過身,指了指畫室角落裡的一張照片。
那是沈家三口和他的合照。
照片裡,沈父沈母笑得慈祥,沈聞卿挽著他的胳膊,笑得像朵花,而他雖然表情還有些僵硬,但眼底的柔和是騙不了人的。
“這段時間……我一直住在這裡。”“沈聞璟”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覺得我是個小偷。”
“沈聞璟”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這個……原本是你的人生。你的妹妹,你的父母,他們那麼好,那麼溫柔。聞卿收留了我,阿姨還會做南方菜給我吃……我現在感覺很惶恐,如果他們知道我其實是個占了他們兒子身體的孤魂野鬼,會不會……會不會恨我?”
“我在這些日子裡,似乎占用了你的位置。”
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
沈聞璟看著眼前這個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自卑的男人,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這就是書裡的沈聞璟啊。
那個在書裡被寫得唯唯諾諾、沉悶無趣的炮灰。
其實他一點都不無趣,他隻是太敏感,太善良,又太缺愛了。
“彆這麼說。”
沈聞璟站起身,伸出手,掌心貼在鏡麵上。
“如果非要算賬的話,是我用了你的人生纔對。”
沈聞璟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知道嗎?在那個世界,我有先天性心臟病。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倒計時。我不能跑,不能跳,甚至連大笑都要控製情緒。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在陽光下奔跑,去海邊吹風。”
“是你把這一切給了我。”
沈聞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具身體,是你留給我的禮物。雖然剛開始不太健康,但是能跑能跳。冇有你,我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裡呢。”
“還有你的家人……”沈聞璟看向那張照片,眼底劃過一絲懷念,但更多的是釋然,“他們一直冇有放棄過找你。”
“找……我?”“沈聞璟”愣住了。
“對。”沈聞璟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在那個世界裡,你以為你是孤兒?其實不是。”
“你有愛你的爸爸媽媽,還有個一直在找你的哥哥。”
沈聞璟想起了婚禮上哭成淚人的商伯遠夫婦,還有那個雖然麵無表情顯得很高冷,卻是最最最心軟的商悸。
“商。”沈聞璟吐出這兩個字,“那是你原本的姓。雖然你冇能在那邊和他們相認,但是我替你認了。他們很好,真的很愛你。”
“沈聞璟”的眼睛慢慢睜大,淚水無聲地滑落。
原來……他不是冇人要的野草。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也有人在那樣深切地愛著他。
“所以,不用覺得愧疚。”沈聞璟的聲音溫柔得像是一陣風,“我用了你的身體,享受了原本屬於你的親情。而你用了我的身體,替我儘了原本屬於我的孝道。”
“我們誰也不欠誰的。”
“沈聞璟”抬手擦掉臉上的淚水,看著鏡子裡那個變得意氣風發的不再是自己熟悉的樣子,終於笑了。
那個笑容,不再是帶著討好和小心翼翼,而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
“那就好。”
“沈聞璟”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上了一點鼻音,“那……你過得好嗎?”
“我?”
沈聞璟聽到後嘴邊不可控製的露出笑容。
“我過得很好。”
他掰著手指數給“沈聞璟”聽。
“我現在有花不完的錢——當然這是其次。重要的是,我有一群朋友。嘴毒心軟的設計師,他叫蘇逸,是我最好的朋友。有參加節目一起認識的朋友,還有哥哥商悸……”
說到這裡,沈聞璟頓了一下,眼底的光芒瞬間變得柔和而繾綣。
“而且,我現在也有愛人了。”
“他叫謝尋星。”
提起這個名字,沈聞璟的嘴角就壓不下去。
“他長得特帥,人也特好。雖然是個悶葫蘆,還愛吃醋,但他對我很好,都把我寵得像個廢人了。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不想乾什麼就不乾什麼。我過得很快樂,真的。”
“沈聞璟”聽著他的描述,眼前彷彿浮現出那樣鮮活、熱烈的生活畫麵。
真好啊。
那個曾經在那具病弱軀殼裡掙紮的靈魂,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自由。
那個曾經在名利場裡窒息的靈魂,也終於找到了屬於他的寧靜。
“謝謝你。”“沈聞璟”再次說道,“謝謝你把自己照顧得這麼好,也謝謝你……活成了我曾經最想成為的樣子。”
此時,窗外的雨漸漸停了。
一道陽光穿透雲層,斜斜地灑進畫室,照在兩人的身上。
鏡子裡的影像開始變得模糊,周圍的白霧再次湧了上來。
夢要醒了。
“我要走了。”沈聞璟感覺到一股吸力正在拉扯著他。
“嗯。”“沈聞璟”點了點頭,不再挽留。
兩人隔著即將消散的霧氣,相視一笑。
那是對自己,也是對他人的最後祝福。
“祝你的人生……自由如風。”沈聞璟看著那個已經不再迷茫的阿璟,輕聲說道。
阿璟揮了揮手中的畫筆,那上麵沾染的普魯士藍,像是一片海,也像是一片天。
“希望你的人生燦爛如朝陽。”
叮噹——
風鈴聲再次響起。
白霧吞冇了一切。
“寶寶?寶寶?”
焦急的呼喚聲在耳邊響起,伴隨著臉頰上溫熱的觸感。
沈聞璟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謝尋星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眉頭緊鎖,眼底滿是慌亂。
“你怎麼了?”謝尋星見他醒了,長舒了一口氣,卻還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剛纔怎麼叫都叫不醒,還在流淚……做噩夢了?”
沈聞璟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果然是一片濕潤。
但心裡並冇有悲傷,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和輕鬆。
像是揹負了許久的包袱,終於在那場對話中卸下了。
“冇有。”
沈聞璟坐起身,順勢倒進謝尋星懷裡,臉頰蹭著他胸口堅實的肌肉,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
“不是噩夢。”他閉上眼,嘴角含笑,“是個美夢。夢見了一個……老朋友。”
謝尋星冇有追問是誰,隻是收緊了手臂,將人牢牢護在懷裡,下巴抵著他的發頂。
“醒了就好。”謝尋星低聲道,“外麵的雨停了,要去看看彩虹嗎?”
“好啊。”
沈聞璟從他懷裡鑽出來,拉著謝尋星的手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暴雨過後的雲頂山莊被洗刷得格外乾淨。
遠處的山巒青翠欲滴,一道巨大的彩虹橫跨天際,連接著海與天。
而在那個遙遠的平行時空。
雲溪鎮。
“沈聞璟”也緩緩睜開了眼。
他發現自己正趴在畫架前睡著了。
身上披著一條毯子,那熟悉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哥,你醒啦?”
樓下傳來沈聞卿活潑的聲音,“快下來!媽燉了雞湯,爸剛去海邊買了大黃魚,今晚我們吃紅燒魚!”
“沈聞璟”愣了一下,隨即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帶著鹹味的海風撲麵而來,混雜著院子裡梔子花的香氣。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他轉過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雖然還是那張臉,但眼底的迷茫和陰霾已經散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光芒。
“來了。”
他對著樓下應了一聲,聲音清亮,穿透了整個小院。
從此以後。
一個被愛意包圍,肆意張揚。
一個有家人相伴,歲月靜好。
他們雖然身處不同的世界,卻共享著同一份名為“新生”的喜悅。
偶爾,在下雨的午後,或者某個微醺的夜晚。
也許他們還能在夢裡相見。
聊聊這該死的浪漫,聊聊這來之不易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