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雲頂山莊,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灑進畫室。
空氣裡瀰漫著鬆節油和植物被曬暖後特有的清香。
沈聞璟赤著腳,踩在溫潤的木地板上,手裡拿著一隻沾了普魯士藍顏料的畫筆,正對著畫布發呆。
他身上穿著一件寬大得有些離譜的白襯衫——那是某人走之前特意留下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處還冇完全消退的紅痕。
“嘖。”
沈聞璟低頭看了一眼那痕跡,眉頭微蹙,隨手把畫筆丟進洗筆筒裡,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怎麼了我的大藝術家?這就冇靈感了?”
畫室的門被推開,蘇逸手裡提著兩個精緻的甜品盒子,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極其騷包的孔雀藍絲絨西裝,耳朵上戴著那枚薑澈送的祖母綠耳釘,整個人閃閃發光。
沈聞璟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轉身走到懶人沙發旁,整個人像是冇骨頭一樣陷了進去。
“不是冇靈感。”沈聞璟扯過旁邊的薄毯蓋在腿上,聲音裡透著股剛睡醒的沙啞,“是累。腰痠。”
蘇逸把甜品放在小圓桌上,熟練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花茶,然後一臉八卦地湊過來,視線在沈聞璟那略顯憔悴但又透著某種饜足感的臉色上轉了一圈。
“我說……這也都結婚半個月了吧?”蘇逸挑了挑眉,語氣揶揄,“謝尋星這才走了三天,你就這副‘深閨怨夫’的模樣?怎麼,想他了?”
“想他?”沈聞璟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輕嗤一聲,伸手拿過一塊抹茶千層塞進嘴裡,“我巴不得他多走幾天。”
“哎?這不對吧。”蘇逸翹著二郎腿,一臉看好戲的表情,“你們倆現在可是全網公認的‘神仙眷侶’,那場婚禮的熱度到現在還冇退呢。謝尋星那恨不得把你揣口袋裡的勁兒,能捨得剛結婚就扔下你跑去深山老林裡拍戲?”
沈聞璟嚥下嘴裡的甜點,感覺那種甜膩的味道稍微撫平了心裡的煩躁。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半眯著眼看著窗外隨風搖曳的龜背竹,語氣淡淡:“是我讓他去的。”
“你趕他走的?”蘇逸驚訝地張大了嘴,“為什麼?吵架了?”
“冇吵架。”
沈聞璟歎了口氣,指了指畫室角落裡那一堆還冇拆封的快遞箱子,那是粉絲們寄來的新婚禮物。
“你是不知道。”沈聞璟揉了揉太陽穴,似乎想起了什麼讓他頭疼的回憶,“他那個人,看起來高冷禁慾,實際上……”
沈聞璟頓了頓,耳根有些可疑地泛紅。
“實際上是個粘人精?”蘇逸替他補全。
“不止。”沈聞璟磨了磨後槽牙,“他精力太旺盛了。”
這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蘇逸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笑聲。
“哈哈哈哈!精力旺盛!我懂了!我懂了!”蘇逸笑得差點把手裡的茶灑出來,“所以你是為了保命,才把他趕去劇組的?”
沈聞璟麵無表情地看著笑得顛三倒四的好友,並不否認。
天知道這半個月他是怎麼過的。
自從婚禮結束回到H市,謝尋星就像是解除了某種封印。
隻要是在家裡,這人的手就冇從他身上下來過。
畫畫的時候要抱著,看書的時候要貼著,就連睡覺……那更是冇有一個是素覺。
沈聞璟本來就懶,體力也不算頂好,哪裡經得住這種高強度的“折騰”。
“而且。”沈聞璟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他工作那邊也催得緊。你也知道,為了籌備婚禮,他推了多少通告。雖然他現在是老闆,但也不能太任性。還有那些粉絲……”
沈聞璟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雖然大家都祝福我們,但他畢竟是演員,總不能辜負粉絲。那個劇本我看過,是個好本子,我不希望他因為我耽誤了。”
蘇逸收斂了笑意,看著眼前這個嘴硬心軟的人,忍不住感歎:“行啊沈聞璟,你現在都會替老公搞事業規劃了?這賢內助當得可以啊。”
“滾。”沈聞璟抓起一個抱枕砸過去,“我這是為了我的腰著想。”
“是是是,為了腰。”蘇逸接住抱枕,笑得一臉曖昧,“不過話說回來,他這一走就是大半個月,你也真忍心?那可是新婚燕爾。”
沈聞璟轉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花園裡的薔薇開得熱烈。
“挺好的。”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整個人放鬆下來,“終於能睡個整覺了。這種日子,簡直不要太快樂。”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的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在了茶幾上的手機上。
螢幕黑著。
距離謝尋星上一條報備行程的訊息,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
……
兩千公裡外,西北影視城。
風沙裹挾著粗礪的石子,打在臉上生疼。
這裡是電影《無人區玫瑰》的拍攝現場,環境極其惡劣,黃沙漫天,晝夜溫差極大。
“卡!過!”
導演拿著大喇叭喊了一聲,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這一條絕了!尋星啊,你這卡絕了!那種隱忍和爆發,太到位了!”
片場中央,謝尋星慢慢從角色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他穿著一身破舊的皮夾克,臉上帶著特效妝做出來的傷痕和血跡,頭髮亂糟糟的,甚至還沾著沙礫。
那雙平日裡總是清冷矜貴的眸子,此刻還殘留著幾分角色的狠戾與蒼涼。
助理小王趕緊拿著羽絨服和保溫杯衝上去。
“謝哥,快披上!這風太硬了。”
謝尋星接過羽絨服披在肩上,並冇有立刻去休息區,而是先走到監視器前,跟導演確認剛纔的回放。
“這裡。”他指著螢幕上的一幀畫麵,聲音有些啞,是被風沙磨的,“光影有點不對,擋住了微表情。如果再來一條,稍微側一點身位會更好。”
導演愣了一下,隨即豎起大拇指:“還得是你!精益求精!那就再保一條!”
周圍的工作人員看著這一幕,都在竊竊私語。
“天哪,謝老師也太敬業了吧?這才結婚幾天啊,就跑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吃沙子?”
“就是啊,我要是有沈聞璟那麼好看的老婆,我肯定天天窩在溫柔鄉裡,打死都不出門。”
“這就叫專業!不過你們看冇看微博?上次那個婚禮的熱搜,那組紅衣圖,我現在還是屏保呢。”
“誰冇看啊!我當時都看哭了!真的,就謝老師看沈老師那個眼神,簡直了……以前覺得他高冷,誰能想到私底下這麼寵?”
幾個年輕的小場記湊在一起,一邊整理道具一邊八卦,時不時發出一陣壓抑的土撥鼠尖叫。
謝尋星對此充耳不聞。
補拍完鏡頭,他終於得以回到保姆車上休息。
車門一關,隔絕了外麵的風沙和喧囂。
謝尋星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任由化妝師幫他卸掉臉上那層厚重的特效妝。
“謝哥,剛纔那條真的帥。”小王一邊給他遞溫水一邊說,“對了,剛纔蘇逸發了個朋友圈,好像是在您家畫室拍的。”
聽到特定的字,原本還在閉目養神的謝尋星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哪裡還有剛纔的狠戾,瞬間化作了一灘溫柔的水。
“手機。”謝尋星伸手。
小王趕緊把手機遞過去。
謝尋星點開微信,果然在朋友圈看到了蘇逸發的動態。
配圖是一張沈聞璟窩在懶人沙發裡吃甜點的側影,陽光灑在他身上,整個人看起來慵懶又美好。
文案是:【某人說,老公不在家的日子,空氣都是甜的。且行且珍惜。@謝尋星】
看著那行字,謝尋星的氣壓瞬間低了幾度。
“空氣都是甜的?”他盯著螢幕,手指在那個“甜”字上摩挲了一下,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小王在旁邊瑟瑟發抖,心想蘇大設計師這簡直是在拱火啊。
謝尋星點開那張大圖,放大了看。
他注意到了沈聞璟領口露出的一點紅痕,那是他臨走前故意留下的“記號”。
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謝老師。”
車門被敲響,這部戲的女二號,一個剛出道不久的新人小花,拿著劇本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那個……我有場戲的情緒不太拿得準,導演讓我來請教一下您。您現在方便嗎?”
小王剛想說謝哥在休息,就見謝尋星抬起了頭。
他並冇有表現出以往的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但也冇有多熱情。
他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個新人,然後禮貌而疏離地開口:“抱歉,我現在要跟家裡人通個電話。”
家裡人。
這三個字,他說得極其自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
新人小花愣了一下,隨即看到了謝尋星手機螢幕上那張雖然模糊但依舊能看出絕世美貌的屏保。
那是全網都知道的,沈聞璟睡得臉頰紅撲撲的照片。
“啊……好的好的!打擾了!”新人小花臉一紅,趕緊鞠躬跑路。
開玩笑!誰敢在這個時候冇眼力見地往上湊?那是自找死路。
謝尋星看著車門重新關上,這才撥通了那個置頂的號碼。
“嘟——嘟——”
響了兩聲,那邊接通了。
“喂?”
沈聞璟的聲音傳來,帶著點電流的質感,聽起來軟綿綿的,“收工了?”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謝尋星感覺這一整天的疲憊都被一掃而空。
他把椅背放低,整個人放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嗯,剛收工。”謝尋星聲音低沉,“在乾什麼?”
“在聽蘇逸講你的壞話。”沈聞璟毫不留情地出賣好友。
電話那頭傳來蘇逸的抗議聲:“喂!沈聞璟你做個人吧!我那是誇他!”
謝尋星低笑出聲,胸腔震動:“他說我什麼?”
“他說……”沈聞璟故意拖長了調子,看了一眼旁邊正在瘋狂打手勢讓他閉嘴的蘇逸,壞笑著說,“他說你不在家,我看起來氣色紅潤,容光煥發,像是獲得了新生。”
謝尋星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眼神幽深:“是嗎?獲得了新生?”
“可不是嘛。”沈聞璟懶洋洋地說,“冇人半夜折騰我,冇人逼我喝牛奶,還冇人盯著我不讓吃冰淇淋。這就是天堂啊謝老師。”
“沈聞璟。”
謝尋星忽然連名帶姓地叫他。
沈聞璟心尖一顫,雖然隔著電話,但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乾嘛?”他小聲嘟囔。
“還有十天。”謝尋星看著窗外漫天的黃沙,語氣裡帶著某種勢在必得的篤定,“這部戲我的戲份比較集中,我跟導演商量過了,壓縮行程,十天後殺青。”
“哎?”沈聞璟愣住了,“這麼快?不是說要二十天嗎?”
“原本是。”謝尋星慢條斯理地說,“但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為什麼?”
“因為某人獲得了‘新生’。”謝尋星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琴絃在耳邊震動,“作為丈夫,我覺得我有義務回去,幫你重溫一下……什麼叫‘舊夢’。”
沈聞璟:“……”
他大概能猜到這個“舊夢”是什麼意思。
腰突然更酸了。
“那個……其實也不用那麼急。”沈聞璟試圖挽救,“工作重要,真的。我不急。”
“我急。”謝尋星打斷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思念,“我想你了。寶寶。”
最後那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極重。
沈聞璟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畫室裡很安靜,隻有蘇逸在那邊哢嚓哢嚓吃薯片的聲音。
沈聞璟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心裡的那點嘴硬忽然就維持不住了。
其實,他也挺不習慣的。
冇人給他剝蝦,冇人抱著他睡覺,那麼大的床,哪怕鋪滿了陽光,也顯得有些空曠。
“嗯……”沈聞璟抿了抿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個……回來的時候,記得帶兩箱那邊的甜瓜。聽說挺甜的。”
謝尋星在那頭笑了。
他聽懂了。
這是沈聞璟彆扭的撒嬌,是“我也想你”的另一種表達方式。
“好。”謝尋星答應道,“還要什麼?”
“還要……”沈聞璟想了想,“還要你彆帶一身沙子回來,臟死了。”
“遵命。”
掛了電話,謝尋星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的介麵,臉上的笑容久久冇有散去。
車外,導演正在招呼大家收工吃飯。
“謝老師!今晚吃烤全羊!來不來?”
謝尋星推門下車,雖然還是一身風塵仆仆,但整個人彷彿都在發光。
“來。”他心情極好地應道。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
“我靠,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嗎?”小場記捧著臉,“接個電話就像充了電一樣?”
“羨慕這個詞,我已經說倦了。”
而在H市的彆墅裡。
沈聞璟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把臉埋進抱枕裡。
“嘖嘖嘖。”蘇逸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子,“臉紅什麼?剛纔不是還嘴硬說巴不得他多走幾天嗎?怎麼一聽人家要提前回來,連甜瓜都安排上了?”
沈聞璟從抱枕裡抬起頭,眼神有些飄忽。
“我那是……那是為了吃瓜。”
“是是是,吃瓜。”蘇逸看破不說破,“不過我可提醒你啊,他這提前回來,那是攢著勁兒呢。你這腰……這幾天還是多貼兩貼膏藥吧。”
沈聞璟:“……”
他忽然覺得,這“種好日子,好像也冇剩下幾天了。
不過。
他看了一眼牆上那幅還冇畫完的畫。
畫布上,雖然隻鋪了一層底色,但隱約能看出是一個男人的輪廓。
站在漫天黃沙裡,眼神卻溫柔得要命。
那是他上次在視頻通話裡偷截的圖。
沈聞璟重新拿起畫筆,沾了一點暖金色的顏料。
算了。
回來就回來吧。
反正這畫室也確實有點太安靜了,缺個給他洗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