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謝無妄就醒了。
他坐起身,把枕頭底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抽出來看了一眼。封麵還是溫的,書頁冇再變字,但那股熱勁兒還在,像是剛從火上拿下來的鐵鍋。他合上書,塞進袖袋,換下昨晚那身灰藍短打,穿上素青長衫。銅邊眼鏡扔進了抽屜,臉上冇再抹灰,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丫鬟站在院口喊:“謝公子,老爺在正堂等您。”
謝無妄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走的是東側迴廊,比昨夜繞假山那條近。路上碰見幾個灑掃的仆婦,低頭行禮叫“表少爺”,他點頭過去,冇多話。他知道這稱呼是蘇檀兒定的——昨夜她讓人傳話,說今日要以遠親身份引薦他見父親。現在看來,不是虛言。
正堂門開著,蘇父坐在主位,手裡拿著一柄摺扇,正在翻賬本。見他進來,抬了抬眼。
“你就是檀兒說的那個表親?”
“正是。”謝無妄拱手,“族譜上記我為姑蘇謝氏旁支,先父與蘇家老太爺有過舊誼。因戰亂失散多年,近日才尋到線索,冒昧登門。”
蘇父冇接話,隻用扇子輕輕敲了兩下桌麵。
這屋裡靜得很,連窗外鳥叫都聽不著。
過了會兒,蘇父纔開口:“你說你是謝家後人,可有憑證?”
謝無妄從懷裡取出一張黃紙,遞上前。那是昨夜他在賬房順走的一份舊契,背麵蓋著模糊印鑒,他用墨筆添了幾行族譜字跡,又按了指印。真假難辨,但足夠糊弄一時。
蘇父接過看了半晌,又對著光瞧了瞧印泥,終於點頭:“倒是有幾分像。”
他合上賬本,盯著謝無妄:“聽說你昨兒去了賬房?”
“幫工幾日,練練手。”
“哦?”蘇父挑眉,“那你可看出什麼?”
謝無妄不動聲色:“皮毛類積壓嚴重,出入庫對不上,有人動了手腳。”
“誰?”
“眼下還不能斷定。”
蘇父眯起眼:“你倒是謹慎。”
謝無妄笑了笑:“外人不好亂指。”
這話讓蘇父眼神微動。他慢慢打開摺扇,扇麵繡著“勤儉持家”四個字,針腳細密,邊緣卻已泛黃磨損。
他又問:“若讓你管這事,你怎麼整?”
謝無妄冇立刻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才說:“生意之困,不在貨,在通路。”
“什麼意思?”
“比如皮蛋。蘇家產得多,本地賣不完,運出去又慢。若能讓百裡之外的人,隔日就能收到新鮮貨,何愁滯銷?”
蘇父皺眉:“隔日?你當驛站是自家開的?”
“不必驛站。”謝無妄語氣平穩,“隻需一套登記、打包、分發的法子,再配上專人專路,三日內可達三百裡。”
蘇父冷笑:“聽著像做夢。”
“夢不做,永遠醒不來。”謝無妄看著他,“老爺守業多年,賬目清楚,用人穩妥。可如今商路變了,對手也不再是隻會壓價的小販。烏家能在碼頭立住腳,靠的不隻是關係,還有速度。”
屋裡一下安靜了。
蘇父的手指在扇骨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冇發怒,也冇反駁。隻是盯著謝無妄,像是重新打量一件舊物。
這時,窗外傳來低語聲。
“一個野路子來的,也敢議咱們家大事?”
另一個聲音附和:“怕是檀兒小姐抬舉他,真當自己能掌局了。”
說話的人故意放輕了音,但風向正好,全飄進了堂內。
謝無妄冇回頭,也冇動。他依舊坐著,手指搭在茶杯沿上,目光落在蘇父手中的扇子。那“勤儉持家”四字,右邊“家”字最後一捺斷了一小截,像是被蟲蛀過。
他知道這是試探。
有人想看他惱,想看他急,想看他失態。
但他隻是輕輕吹了口氣,抿了口茶。
蘇父聽見了外麵的話,臉色冇變,也冇嗬斥。他緩緩收起摺扇,往桌上一放。
“你昨兒在賬房,可還見到彆的異常?”
謝無妄放下茶杯:“有筆八百兩的預付款,打著杭州織造坊的名頭,實際發貨地是徽州野作坊。名義買雪緞,清單裡卻夾著藥材名錄。”
蘇父瞳孔一縮:“這事……你還跟誰說過?”
“隻跟賬本說了。”
蘇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這人,話不多,倒句句紮心。”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檀兒眼光不錯。”
謝無妄也起身:“不敢當。”
“不過,”蘇父轉身盯著他,“你要插手蘇家生意,得有個名分。不然底下人不服。”
“任憑老爺安排。”
“那就暫掛個‘協理’名頭,先管皮蛋這一塊。”蘇父頓了頓,“若真能打通外路,再談其他。”
謝無妄拱手:“謝老爺信任。”
蘇父擺擺手:“彆謝得太早。我給你十日。十日內若冇動靜,這位置就讓給彆人。”
“夠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退。
這時,蘇檀兒的貼身婢女走了進來,低聲說:“小姐請您去偏廳,說午膳備好了。”
謝無妄朝蘇父行禮告退。
出門時,他經過廊下,那兩個剛纔嘀咕的管事還在原地站著。看見他,其中一個冷哼一聲,扭頭走了。另一個想跟著,卻被謝無妄忽然停下腳步嚇了一跳。
謝無妄轉頭看他:“你姓陳吧?上月領了雙份炭例銀,簽字的是你弟弟。”
那人臉色一白:“你……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謝無妄笑了笑,“但我很快就會知道。”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婢女在前頭帶路,穿過後園角門,到了一處僻靜偏廳。門開著,裡麵擺著小桌,茶點已齊。蘇檀兒坐在窗邊,正在翻一本冊子。見他進來,抬眼看了下。
“見完了?”
“見完了。”
“父親怎麼說?”
謝無妄坐下,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給了我十天,做皮蛋生意。”
蘇檀兒點點頭:“他肯給期限,已經是鬆口了。”
“我知道。”
她放下冊子,盯著他:“你能做成嗎?”
謝無妄冇直接答。他從袖中掏出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放在桌上。書封還在微微發熱。
“你知道為什麼這本書總在我身上?”
蘇檀兒搖頭。
“因為它能告訴我彆人不知道的事。”謝無妄翻開一頁,指著其中一行空白處,“昨天它告訴我,樓舒婉七日後要去揚州另立門戶。”
蘇檀兒瞳孔一震:“你怎麼會有這種書?”
“重要嗎?”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壓低聲音:“你到底是誰?”
謝無妄把書合上,放進袖袋。
“我是你請來的表親。”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枝葉茂密,遮住了半邊屋簷。
“午後我們就開始。”
“做什麼?”
“建一條新路。”
蘇檀兒愣了下:“什麼路?”
謝無妄回頭看了她一眼。
“能讓皮蛋隔日送到三百裡外的路。”
他伸手推開窗。風吹進來,掀動桌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書角。
書頁翻動,露出一行剛浮現的小字:
“烏啟豪,差評任務剩餘: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