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初燈亮起時,謝無妄正蹲在集市東口的石階上,把一卷破舊話本攤在膝蓋上翻了翻。灰袍是剛從某個晾衣繩上順來的,尺寸偏大,袖子垂下來蓋住了半截手掌。他低頭用指甲颳了點泥灰抹在顴骨處,又啐了口唾沫搓開,遮住眉尾那道細疤。
遠處傳來幾聲吆喝,毒傀巡邏隊剛換崗,腳步聲往西邊去了。他站起身,抖了抖袍角,拎著小竹凳和一麵褪色布幡走到拐角空地,將幡杆往石縫裡一插,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今日開講——《毒尊前傳·少年蠍王闖江湖》”。
第一撥聽眾是兩個啃雞腿的閒漢,聽見“蠍王被老嫗追著打了一條街”,笑得差點嗆出氣。謝無妄嗓音壓得低,帶著三分倦意七分神秘,說到關鍵處還故意停頓,引得人往前湊。
“那老嫗使的不是掌法,是拖把。”他慢悠悠道,“一招‘橫掃千軍’,直接把蠍王掀了個跟頭。諸位可知為何?”
底下有人喊:“莫非是內力剋製?”
“不。”謝無妄搖頭,“因為她家門檻太高,蠍王爬不過去。”
鬨笑聲炸開,連旁邊賣糖糕的老婦都探頭看了兩眼。人群越聚越多,有人遞來半碗涼茶,謝無妄接了,道聲謝,眼角餘光卻一直盯著藥鋪方向。
趙敬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
青衫窄袖,身形瘦削,臉上蒙著半塊素巾,隻露出一雙眼睛。他在藥鋪門口站了不到半盞茶工夫,接過一個油紙包便轉身離去,步伐極穩,卻刻意避開了主道。
謝無妄冇動,隻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已涼透,他藉著碗沿掩住下半張臉,指腹在眼眶四周輕輕一抹——那是司藤給他的“向日葵灰”,曬乾研磨後混了蜂蠟,遇體溫會泛出淡淡金光,剛好能蓋住瞳孔異象。
他低聲唸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口訣。
雙目驟然發青,像有霧氣在眼球表麵流動。混沌之瞳開始推演,因果值飛速消耗。他不敢睜眼太久,隻在一息之間鎖定了趙敬離開時留下的命格殘影。
結果讓他指尖一顫。
這人八字缺火,按理活不過弱冠,可命線卻被一股外力強行續接,像是有人拿黑絲線把斷掉的香重新接上。更怪的是,那根命線纏著三重“逆魂煞”,每繞一圈就多一道裂痕,彷彿隨時會崩。
而最深處,浮現出幾個殘字:**麵具之下,非我之麵**。
謝無妄緩緩閉眼,把最後一口涼茶嚥下去。他記得這個命格特征——隻有被“替身術”奪舍過的人纔會留下這種痕跡,而且施術者必須掌握地脈節點,才能讓假身與山河氣運相連。
趙敬取藥的地方,正好是英雄大會舊址的地脈交彙口。
他放下碗,不動聲色地咳嗽兩聲,繼續講書:“話說那蠍王逃出生天後,立下重誓——此生絕不登頂流之位!可就在昨夜,祭壇突現熒光棒陣,天音迴響,竟有女聲高呼‘毒尊出道吧’!諸位,你們說……這是劫數,還是天意?”
人群嘩然。
“肯定是天意!”一個穿紅襖的小姑娘激動道,“我都看見了!那光還會唱歌!”
“胡扯!”一名虯髯漢子怒拍桌子,“分明是妖人作祟!我親眼見巡衛抓了個拿著棒子的細作,畫影圖形都貼出去了!”
謝無妄笑了笑,不接話,隻慢條斯理地收起茶碗,把布幡倒插進地裡,杆底暗刻一道符紋——那是爾康鼻孔炮冷卻後的殘餘能量,能在百丈內留下微弱感應,維持十二個時辰。
他知道,不能立刻跟。
趙敬剛纔走的那條巷子陰濕狹窄,牆上爬滿黴斑,一看就是少有人走的捷徑。若他真有所覺,必會在中途設伏反盯。
所以謝無妄冇往巷口去,反而繞到集市後山,踩著碎石坡一路往上,直奔斷龍橋。
那是連接鬼穀內外的唯一石橋,年久失修,中間裂了道縫,晚上冇人敢走。橋頭有棵枯槐,枝乾扭曲如鬼爪,正好遮住半邊視野。
他靠樹坐下,從懷裡摸出玉佩,指尖輕敲三下。
【目標標記成功:趙敬
命格異常等級:高危
關聯事件:地脈篡改、替身奪魂、逆魂煞三重疊加
備註:建議持續監控,避免近距離接觸】
係統迴音嗡了一下,隨即沉寂。
謝無妄把玉佩塞回去,抬頭看了看天。雲層稀薄,月光偶爾漏下一縷,照在橋麵裂縫上,像條凍僵的蛇。
他等了約莫半炷香。
終於,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巡邏隊那種整齊劃一的節奏,而是輕、緩、穩,每一步落點幾乎相同,顯然是刻意控製過的行走方式。
趙敬來了。
他依舊蒙著臉,左手提藥包,右手按在腰間短刀上,經過橋心時忽然停下,目光掃向枯槐。
謝無妄冇動。
他知道對方看不見他——這位置背光,加上他早已屏息斂氣,除非對方有通玄修為,否則絕難察覺。
可趙敬站在那兒,足足靜立了五息。
然後,他抬起手,慢慢揭下了臉上那塊素巾。
月光照在他臉上。
謝無妄瞳孔一縮。
那根本不是趙敬的臉。
五官輪廓雖相似,但左頰有一道蜈蚣狀疤痕,是從耳根延伸到下巴的,而真正的趙敬,臉上冇有任何傷痕。
更詭異的是,這張臉的肌肉似乎不太受控製,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在適應這張皮。
那人重新蒙上麵巾,繼續往前走,步伐依舊平穩,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謝無妄靠在樹乾上,呼吸依舊平穩,心裡卻已拉響警報。
這不是簡單的易容。
這是“換臉”。
而且是用死人皮做的“活麵具”,需配合魂引術才能操控,一旦失敗,戴麵具的人會當場七竅流血。
誰敢用這種邪法?
他又想起命格裡的那行殘字:**麵具之下,非我之麵**。
現在看來,這不僅是預言,更像是警告。
他緩緩抽出匕首,刀柄上的“生死看淡”四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這不是為了防身,而是準備在必要時切斷因果追蹤——若對方真是替身術操控的傀儡,貿然靠近可能觸發反噬。
他決定再跟一段。
隻要確認此人目的地,就能判斷背後勢力是否涉及鬼穀高層。
他起身時,袖口不小心碰到了槐樹皮,一小片碎屑飄落,砸在橋麵裂縫邊緣。
那人腳步微微一頓。
卻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