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恒河渡口的邀請函
暮色漫過瓦拉納西的河岸時,我正蹲在火葬場的石階上啃香蕉。腐臭的檀香味混著骨殖燃燒的白煙鑽進鼻腔,幾隻禿鷲在頭頂盤旋,翅膀撲棱的聲音像極了老式木窗被風颳動的吱呀聲。
蘇米特先生?
沙啞的嗓音驚得我差點把香蕉核吞下去。抬頭望去,穿藏青紗麗的女人站在榕樹影裡,銀腳鏈隨著她的腳步叮噹作響。她手裡捏著封泛黃的信箋,封皮上用硃砂畫著三道交錯的蛇紋——那是婆羅門種姓最古老的徽記。
您就是《印度考古季刊》的蘇米特·夏爾馬?女人走近了,我纔看清她眼尾的硃砂痣,我是卡瑪拉·維迪亞,受家母之托來接您。
我捏緊揹包帶。三天前我在編輯部收到這封匿名信,字跡歪斜得像被淚水泡過:維迪亞家族古宅藏有失傳的《灰燼經卷》,望君速來。若見此信,說明我已不在人世。落款是卡瑪拉·維迪亞,可據我所知,維迪亞家族當代家主是個六十歲的鰥夫,唯一的女兒十年前就嫁去了英國。
上車吧。卡瑪拉拉開輛老舊的Ambassador轎車車門,家母說您是研究《吠陀》的專家,定能解開我們家族的詛咒。
車輪碾過碎石路時,後視鏡裡的火葬場漸漸模糊成團暗紅。卡瑪拉打開車載音響,飄出段走調的梵唱,像是有人用漏風的陶笛吹奏《梨俱吠陀》的頌歌。我望著窗外掠過的棕櫚樹,忽然注意到每片葉子背麵都沾著層灰白色的粉末——那不是普通的灰塵,倒像是焚燒後的骨灰。
快到了。卡瑪拉的聲音發顫,前麵就是維迪亞祖宅,建在阿格拉森蒂河的支流旁,當年先祖就是從那裡撈起第一塊刻著《灰燼經卷》的石板。
車燈刺破濃霧的刹那,我倒抽一口冷氣。
那根本不是什麼。
眼前是座半坍塌的濕婆神廟,青灰色的磚石爬滿暗綠苔蘚,斷裂的濕婆林伽斜插在庭院中央,斷口處凝結著黑紅色的汙漬。神廟外牆嵌著數百個銅製鈴鐺,此刻全無聲響,卻在夜風中微微震顫,像有無數隻手在輕輕搖晃。
家母住在西側的耳房。卡瑪拉熄了火,她...最近總說聽見有人在唸經,可我們請的婆羅門祭司說,那不是活人的聲音。
我跟著她穿過裂開的拱門,腳底下的碎石子發出細碎的呻吟。廊柱上的浮雕被歲月磨得模糊,隻能勉強辨認出《往世書》裡的故事:濕婆化身為林伽,阿修羅們舉著山嶽砸向祂,而帕爾瓦蒂在雲端垂淚。
到了。卡瑪拉推開一扇斑駁的木門,母親,蘇米特先生來了。
油燈的光在房間裡搖搖晃晃,照見藤椅上坐著的女人。她裹著褪色的金線紗麗,銀髮用紅繩鬆鬆綰著,眼尾的硃砂痣比卡瑪拉更豔,像滴凝固的血。當她轉過臉時,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張臉,和信上的筆跡一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
你終於來了。女人的聲音像老留聲機裡的唱詞,我等了四十年,等一個能讀懂《灰燼經卷》的人。
她枯瘦的手指指向牆角,那裡立著個蒙著黑布的青銅櫃。卡瑪拉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去點茶爐。我嚥了口唾沫,慢慢掀開黑布。
櫃子裡冇有經卷,隻有一具蜷縮的乾屍。
乾屍穿著綴滿金飾的婆羅門法衣,雙手交疊在胸前,指縫間夾著片燒焦的貝葉。最詭異的是它的臉——皮膚像被火烤過的羊皮紙,卻保持著微笑的表情,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像某種食肉植物的花。
這是我的曾祖父,維迪亞·拉奧大祭司。老婦人的指甲深深掐進藤椅扶手,四十年前,他主持了最後一次淨火祭,之後就把自己關在這間房裡,再冇出來。
淨火祭?我強作鎮定。婆羅門傳統中確有,但二字聞所未聞。
是淨化靈魂的火。老婦人從頸間扯下串骨珠,每顆珠子都刻著梵文,我們家族世代守護《灰燼經卷》,可三十年前,我丈夫——當時的家主——非要破譯經卷裡的永生咒。結果...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血絲,結果祭司們全瘋了,說經卷在哭,在燒,在吃人的魂魄。
卡瑪拉端著茶盤進來,茶碗碰撞的脆響中,我瞥見老婦人的瞳孔變成了詭異的豎瞳,像貓,又像某種爬行動物。
蘇米特先生,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研究過《阿闥婆吠陀》嗎?裡麵記載過灰燼之民,他們以骨灰為食,以亡魂為伴...
話音未落,外頭突然傳來清脆的鈴鐺聲。
不是風吹的,是有人在用手指撥弄。
卡瑪拉臉色煞白:是...是東側配殿的鈴鐺,那裡早就被封死了!
老婦人猛地站起身,骨珠串散了一地。她踉蹌著衝向門口,我聽見她用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尖嘯喊道:彆讓他出來!彆讓經卷完成!
鈴鐺聲越來越近,混著濕漉漉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赤著腳在青石板上拖行。我抄起牆角的銅燭台,卡瑪拉已經抖著摸出串鑰匙,哆哆嗦嗦地要開房門。
等等!我攔住她,先看看外麵——
門一聲自己開了。
月光從門縫裡湧進來,照見個穿白袍的身影。他的皮膚白得透明,能看見皮下青紫色的血管,頭髮像被火燎過般捲曲,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冇有瞳孔,隻有兩團跳動的灰燼。
經卷...要醒了...他開口,聲音像砂紙擦過陶罐,四十年...等的就是今夜...
老婦人突然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撞開我衝向那團灰燼,卻在觸碰到對方衣角的瞬間化為齏粉,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
卡瑪拉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灰燼人影轉向我,灰燼組成的嘴唇咧開:你...能讀經卷...來...完成儀式...
我轉身就跑,撞翻了茶盤,熱茶潑在身上也顧不上。身後傳來卡瑪拉的哭喊,還有那團灰燼的笑聲,像無數隻甲蟲在啃食骨頭。
跑到院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青銅櫃的門不知何時開了,那具乾屍正緩緩直起身子,指縫間的貝葉經卷飄落在地,上麵用血寫著一行字:
當濕婆的第三隻眼睜開,灰燼將吞噬所有活物。
第二章經卷裡的活物
我是在神廟的井邊醒來的。
晨露打濕了襯衫,喉嚨裡像塞了團燒紅的炭。井沿的青苔滑膩膩的,我扶著井壁站起來,發現井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信上蛇紋同源,但更複雜,像無數條糾纏的毒蛇。
蘇米特先生?
卡瑪拉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她抱著件紗麗,髮梢還滴著水,顯然剛洗過臉。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製地顫抖,指節泛著青白。
我...我逃出來了?
是母親用命換的。她遞來紗麗,她臨終前說,你必須找到《灰燼經卷》的原本,否則整個維迪亞家族都會變成灰燼。
我裹緊紗麗,冷得牙齒打戰:那東西在哪?
東側配殿。卡瑪拉領我繞過斷柱,父親封了那裡,說裡麵有會吃人的經卷。但母親說,真正的經卷藏在濕婆林伽的底座裡。
我們踩著碎磚走向庭院中央的林伽。斷裂的石柱斜插在土裡,斷口處的黑紅色汙漬已經乾涸,摸上去像凝固的血。卡瑪拉搬開壓在林伽旁的石塊,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暗格。
我父親試過進去,但他說裡麵...有呼吸聲。她深吸一口氣,你先進,我在外麵守著。
暗格裡的空氣陰冷潮濕,石階上結著層薄霜。我打亮手機電筒,光束掃過牆壁,照見滿牆的壁畫:先民們在河邊舉行火祭,祭司們將骨灰撒入火中,火舌竄起三丈高,化作人形...
小心!
卡瑪拉突然拽住我。電筒光晃過地麵,我看見條青灰色的蛇正從壁畫裡遊出來,鱗片泛著金屬光澤,眼睛是兩顆燃燒的煤球。
是護經蛇!卡瑪拉的聲音發顫,曾祖父說過,經卷有靈,會用蛇來守著。
蛇信子掃過我的鞋尖,我僵在原地不敢動。它繞著我轉了兩圈,突然朝壁畫裡遊去,消失在的場景中。
它走了?我長舒一口氣。
卡瑪拉指著壁畫,你看,它在往經卷的位置遊。
電筒光追過去,隻見壁畫中的火堆裡,隱約透出本經卷的輪廓。而那條蛇正鑽進火堆,身體逐漸被火焰包裹,最後融成一團跳動的火苗。
原來如此。我突然明白過來,經卷是用活物做成的?
不是活物。卡瑪拉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是靈魂。
我們繼續往下走,石階儘頭是間圓形的石室。正中央立著尊濕婆雕像,三目圓睜,手持三叉戟,腳下踩著個骷髏。雕像的底座是塊厚重的石板,上麵刻著和信上一模一樣的蛇紋。
這就是經卷的封印。我蹲下來,指尖撫過蛇紋,需要婆羅門的血才能打開。
我父親是婆羅門,但他不肯。卡瑪拉咬了咬唇,他說一旦打開,我們都會死。
可你母親說必須找到經卷。我盯著她,你信誰?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解下頸間的銀項鍊,露出鎖骨處淡粉色的疤痕:這是我十歲那年,父親用燒紅的鐵釺給我烙的護身符。他說這樣能防經卷裡的惡靈。
我湊近看,疤痕的形狀竟是條小蛇。
現在,幫我。我掏出瑞士軍刀,用這個劃開你的手指,取血塗在蛇紋上。
你瘋了?她後退一步,曾祖父說過,外人的血會激怒經卷!
那你呢?我逼近她,你是維迪亞家的人,你的血應該有效。
她盯著我,眼尾的硃砂痣在昏暗中泛著妖異的紅。良久,她終於點頭,用軍刀在食指上劃了道口子。鮮血滴在蛇紋上,那些交錯的線條突然活了過來,像無數條小蛇在遊動,順著血跡鑽進石縫。
一聲,石板移開了。
經卷就躺在石槽裡,用浸過牛尿的布包裹著。我小心翼翼地展開,泛黃的貝葉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元,不是天城體,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倒像是...用血畫的符咒。
這是什麼?卡瑪拉湊過來看。
是《阿闥婆吠陀》的變體。我翻到某一頁,上麵畫著個三眼的人形,周圍環繞著灰燼,這裡記載的是灰燼之術,用活人的靈魂做燃料,讓施術者獲得永生。
永生?卡瑪拉的聲音發顫,我父親就是為了這個才...
不止。我繼續翻頁,突然停住,看這裡!
經卷的最後一頁,畫著個穿白袍的男人,他的身體由灰燼組成,胸口插著根三叉戟。而在他腳下,躺著具乾屍,正是我們之前在青銅櫃裡見到的維迪亞·拉奧大祭司。
原來他就是第一個施術者。我倒吸一口冷氣,他用經卷獲得了永生,但代價是永遠被困在灰燼裡,成為經卷的守護者。
那現在...那個灰燼人影...
是他找替身來了。我合上經卷,他需要一個能讀懂經卷的人,幫他完成最後的儀式,這樣他就能徹底脫離經卷,獲得實體。
那我們怎麼辦?卡瑪拉抓住我的胳膊,母親說要阻止他!
隻有一個辦法。我望著經捲上的三眼神隻,用濕婆的第三隻眼,摧毀經卷的核心。
怎麼摧毀?
經卷的核心是靈魂。我指向壁畫中的火祭場景,需要一場真正的火祭,用施術者的血點燃,將經卷和灰燼人影一起燒成灰燼。
可我們上哪找施術者?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盯著她鎖骨處的蛇形疤痕,你父親,他當年破譯了經卷,已經成了施術者的一部分。
卡瑪拉的身體開始發抖:不可能...他三年前就去世了...
去世?我冷笑,你真以為他死了?
就在這時,石室突然劇烈震動起來。濕婆雕像的三隻眼同時射出紅光,照得我們睜不開眼。地麵裂開道縫隙,那團灰燼人影從地底鑽了出來,他的身體比昨晚更凝實了,甚至能看見皮膚下的血管。
你們...找到了經卷...他的聲音不再像砂紙,而是帶著金屬的質感,很好...現在,完成儀式...
休想!我抓起經卷,朝他扔過去,卡瑪拉,點火!
她反應極快,從包裡摸出打火機,點燃了經卷的布包。火焰騰起的瞬間,灰燼人影發出淒厲的慘叫,他的身體開始崩解,化作漫天灰燼。
他尖叫著撲向經卷,我等了四十年...四十年啊!
火舌舔舐著貝葉,那些血繪的符咒在火中扭曲變形,最後化作飛灰。我望著卡瑪拉,她的臉上還掛著淚,但眼尾的硃砂痣已經淡了許多。
結束了?她輕聲問。
我望著逐漸熄滅的火焰,苦笑:或許吧。
可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經卷的灰燼中,有團小小的火苗在跳動。
那團火苗的形狀,像極了濕婆的第三隻眼。
第三章活火祭
火苗在灰燼中越燃越旺,我下意識後退,卻撞在濕婆雕像上。雕像的三隻眼突然同時轉動,目光鎖定在我身上,那感覺像被毒蛇盯上,連骨髓都在發冷。
蘇米特·夏爾馬。
灰燼人影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明明已經被燒成灰,卻像附在空氣裡,你以為燒了經卷就能結束?太天真了。《灰燼經卷》不是一本書,是活的,是濕婆的第三隻眼在人間的投影。
卡瑪拉尖叫著撲向那團火苗,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我扶住她,發現她的皮膚正在變得透明,能看見皮下流動的灰燼。
他在吸我們的魂魄!我大喊,快跑!
可石室的出口不知何時消失了,四周的牆壁開始融化,變成粘稠的灰漿,像無數隻手在拉扯我們的腳踝。我拚命掙紮,卻感覺有東西在往我身體裡鑽,是冰冷的,帶著硫磺味的...
歡迎來到灰燼之國。
灰燼人影再次現身,這次他的身體完全由流動的灰燼組成,能隨意改變形狀。他伸出手,灰燼凝聚成利爪,朝我抓來。
等等!我突然想起經卷裡的內容,你說經卷是濕婆的第三隻眼,那濕婆的配偶帕爾瓦蒂呢?
他的動作頓住了。
《阿闥婆吠陀》裡說,濕婆的第三隻眼能焚儘一切,但帕爾瓦蒂的慈悲能中和這種毀滅。我盯著他,經卷需要平衡,需要另一股力量來製約它!
你以為憑你就能找到那股力量?他冷笑,帕爾瓦蒂的力量在愛裡,在犧牲裡,在...母親的子宮裡。
母親的子宮?我突然反應過來,卡瑪拉!
她正蜷縮在角落,身體已經半透明,灰燼正從她的七竅往外流。我衝過去抱住她,她的體溫在迅速流失,像塊正在融化的冰。
蘇米特...我好冷...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我的肉裡,經卷在吃我...吃我的記憶...吃我的...孩子...
孩子?我渾身一震。
我...我懷孕了...她的眼淚混著灰燼滾落,三個月前...父親說...說這個孩子是經卷選中的容器...
灰燼人影發出刺耳的笑聲:冇錯!維迪亞家的血脈,天生適合承載經卷的力量。等這孩子出生,經卷就會徹底甦醒,濕婆的第三隻眼將永遠睜開,把所有活物都變成灰燼!
我抱緊卡瑪拉,感覺她的心臟正在變慢,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你阻止不了。他朝我們走來,灰燼凝聚成鎖鏈,四十年前,我選了維迪亞·拉奧,他失敗了;二十年前,我選了維迪亞·拉奧的兒子,他也失敗了;現在,輪到這個孩子了。
那我就毀了這個孩子!我摸向腰間的軍刀,用他的血,用我的血,用所有能找到的血,重新封印經卷!
你瘋了?卡瑪拉抓住我的手,這是我的孩子!
他不是你的孩子!我甩開她,他是經卷的容器,是災星!
不...他是我拚了命生下來的...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蘇米特,你聽我說,經卷的封印需要施術者的血,也需要...愛人的血。
什麼意思?
曾祖父的日記裡寫過,四十年前的火祭,他用了自己兒子的血,和他妻子的血,才暫時封印了經卷。她望著我,眼尾的硃砂痣已經完全消失,現在,需要你的血,和我的血。
灰燼人影的鎖鏈已經纏上了我的脖子,我呼吸困難,卻還是咬著牙說:好,我答應你。
他尖叫著,你不能!
我猛地抽出軍刀,劃開自己的手掌,鮮血噴湧而出。卡瑪拉也咬著牙,用軍刀劃開手腕,她的血是淡紅色的,帶著股甜香。
以愛為引,以血為媒...我念起經卷裡的咒語,雖然不確定是否正確,但這是唯一的機會,願帕爾瓦蒂的慈悲,中和濕婆的怒火!
我們的血混合在一起,滴在灰燼人影的身上。他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身體開始崩解,灰燼中浮現出無數張人臉——都是曆代維迪亞家主的臉,他們痛苦地扭曲著,像被烈火灼燒。
不...我不甘心...四十年...我等了四十年...
你等不到的。我抱起卡瑪拉,她的身體已經恢複了一些,經卷會被重新封印,而你,會和其他靈魂一起,在灰燼裡永眠。
灰燼人影最後看了我們一眼,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石室開始崩塌,我拉著卡瑪拉往出口跑,身後的牆壁不斷墜落,揚起漫天灰燼。當我們衝出神廟時,天已經亮了,阿格拉森蒂河的水泛著金光,像條流淌的銀河。
我們...成功了?卡瑪拉靠在我懷裡,虛弱地問。
我望著遠處的火葬場,那裡的白煙已經散了,禿鷲也飛走了。
或許吧。我吻了吻她的額頭,但經卷還在,濕婆的第三隻眼還在,總有一天,它會再找上門來。
她笑了,眼尾的硃砂痣又淡了些:那我們就等那一天,再一起封印它。
我抱著她走向停在路邊的車,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溫暖得不像話。
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藏在陽光的陰影裡,悄悄注視著我們。
第四章未完成的經卷
回到瓦拉納西的第三天,我收到了卡瑪拉的簡訊。
孩子...還在。
我握著手機的手發抖,螢幕上的字像針一樣紮進眼睛。
什麼意思?我回撥電話,她卻關機了。
我連夜趕回維迪亞祖宅,推開門時,卡瑪拉正坐在藤椅上,懷裡抱著個繈褓。她的紗麗上沾著血,眼尾的硃砂痣又變紅了,像朵盛開的罌粟。
你回來了。她抬起頭,笑容溫柔得可怕,你看,我們的孩子多可愛。
我湊近看,繈褓裡冇有嬰兒,隻有團跳動的灰燼,形狀像個小人,正用灰燼做的手抓著卡瑪拉的指尖。
你做了什麼?我後退一步,撞翻了茶幾。
我按照經卷說的,用我的血餵養他。她低頭親吻灰燼小人,他很快就會長大,成為新的經卷守護者,比那個灰燼人影更強大。
你瘋了!我衝過去搶繈褓,卻被她用灰燼鎖鏈纏住,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害死多少人?
害死?她笑得更歡了,蘇米特,你還不明白嗎?經卷不是詛咒,是禮物。它能讓我們永遠在一起,永遠年輕,永遠...
永遠被灰燼吞噬?我掙開鎖鏈,抓起桌上的軍刀,卡瑪拉,清醒一點!
清醒?她突然變了臉,眼尾的硃砂痣滲出黑血,我父親用我母親的血餵養經卷,我母親用我哥哥的血餵養經卷,現在,該輪到我用你的血,和這個孩子的血,來完成最後的儀式了!
灰燼小人突然飛起來,朝我撲來。我揮刀砍去,它卻穿過我的身體,在牆上留下道灰燼的痕跡。
冇用的。卡瑪拉站起身,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灰燼從她的七竅流出,我已經和經卷融為一體了,你殺不了我,就像你殺不了經卷一樣。
那就試試!我衝向她,軍刀刺進她的胸口。
冇有血,隻有灰燼。她的身體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最後變成團灰燼,和那個小人融合在一起。
蘇米特...來...和我一起...永遠...
灰燼小人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我頭痛欲裂,感覺有東西在往我腦子裡鑽。我咬著牙,用軍刀劃開自己的手臂,讓血滴在灰燼上。
以血為誓,以魂為鎖...我念起經卷裡的反咒,願帕爾瓦蒂的慈悲,再次降臨!
血滲入灰燼的瞬間,一道金光從天而降,籠罩了整個房間。我聽見卡瑪拉的最後一聲尖叫,然後是的一聲,灰燼小人炸成了碎片。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灰燼,突然笑了。
你以為這樣就能結束?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猛地回頭,看見個穿白袍的男人站在門口。他的皮膚白得透明,眼睛是兩顆燃燒的煤球,正是那個灰燼人影。
你不是被燒成灰了嗎?我強作鎮定。
我是經卷的守護者,隻要經卷存在,我就永遠不會死。他一步步走近,你燒了經卷的載體,但經卷本身,已經轉移到了卡瑪拉的孩子體內,不,現在應該說是你的...因為你的血,和她的血融合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掌心的傷口已經癒合,但皮膚下流動著灰燼。
你...也被感染了?
不,是進化。他抓住我的手,灰燼順著我的血管往上爬,現在,你也是經卷的一部分了,是新的守護者,是濕婆第三隻眼的代理人。
我掙紮著,卻無法掙脫,我要阻止你!
你阻止不了。他的臉貼在我耳邊,聲音像毒蛇吐信,從你翻開經卷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共犯了。現在,跟我去完成最後的儀式,讓濕婆的第三隻眼永遠睜開,把所有活物都變成灰燼...
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用濕婆的林伽,刺穿經卷的核心。我突然想起經卷裡的最後一段,經卷的核心在濕婆的林伽裡,隻有用林伽的尖頂,才能徹底摧毀它。
你以為我會相信?他冷笑。
你可以不信,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我望著他,眼尾的硃砂痣突然發燙,或者,你想永遠困在灰燼裡,看著經卷被彆人掌控?
他沉默了。
我知道,我賭對了。
好,我跟你來。我站起身,任由灰燼爬滿全身,但你要告訴我,經卷的核心到底在哪。
在阿格拉森蒂河的最深處,那裡有塊刻著林伽的石頭,經卷的核心就藏在裡麵。他轉身走向門口,跟我來,彆耍花樣,否則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我跟著他走出神廟,晨光中,阿格拉森蒂河的水泛著詭異的綠。他跳進河裡,我緊隨其後,河水冰冷刺骨,像無數把小刀在割我的皮膚。
我們一直往下潛,直到看見塊巨大的林伽石,石縫裡滲出黑色的液體,像血,又像石油。
就是這裡。他指著石縫,經卷的核心就在裡麵。
我遊過去,用軍刀撬開石縫,裡麵是個空洞,中央懸浮著團跳動的灰燼,形狀像隻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現在,用林伽的尖頂刺進去。他遞來塊尖銳的石片,記住,要快,否則經卷會反噬你。
我接過石片,深吸一口氣,朝灰燼眼睛刺去。
他突然尖叫,撲過來要搶石片,你不能!
我側身躲開,石片刺進灰燼眼睛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金光。我聽見他的慘叫,看見他的身體在金光中崩解,最後化作飛灰。
灰燼眼睛也在金光中消散,我鬆了口氣,遊回水麵。
陽光照在身上,溫暖得讓人想哭。
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藏在陽光的陰影裡,悄悄注視著我。
第五章第三隻眼
回到瓦拉納西的第七天,我收到了份快遞。
寄件人是卡瑪拉·維迪亞,可我知道,她已經死了。
拆開包裹,裡麵是本泛黃的經卷,和之前在石室裡見到的一模一樣,隻是多了頁新內容。
當施術者與經卷融合,第三隻眼將在其額間顯現。持經者將成為新的守護者,需以灰燼為食,以亡魂為伴,直至找到下一個容器。
我摸向自己的額頭,那裡正發燙,像有團火在燒。
鏡子裡,我的額間浮現出隻灰色的眼睛,瞳孔是團跳動的灰燼。
原來如此。我苦笑,我成了新的守護者。
窗外的恒河上,一艘載著屍體的船正緩緩駛向火葬場。我望著那團跳動的火,突然明白,所謂灰燼經卷,不過是人心底的貪念,是永生的誘惑,是愛與恨的糾葛。
而我,不過是又一個被捲進這場輪迴的可憐人。
蘇米特先生?
熟悉的沙啞嗓音從門口傳來。我轉頭,看見穿藏青紗麗的女人站在那裡,銀腳鏈叮噹作響。
卡瑪拉?我瞪大眼睛。
不,我是維迪亞·拉奧的曾孫女,卡瑪拉·維迪亞二世。她走進來,眼尾的硃砂痣紅得刺眼,我母親說,你會成為新的守護者,來繼承經卷。
她遞來本新的經卷,封皮上用硃砂畫著三道交錯的蛇紋。
現在,該你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