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荒塚現鼎
大周永寧三年,秋深露重。
陳硯之蹲在泥坑邊,指尖沾著青膏泥,湊到鼻尖嗅了嗅——腐土混著銅鏽的腥氣,像極了去年在洛水畔挖到的那尊殘破方彝。他抹了把額角的汗,抬頭望向坑頂:“王二,再往下半尺,這坑底該有夯土層了。”
坑上的王二應了一聲,鐵鍬撞在硬土上發出悶響。陳硯之是洛陽城裡小有名氣的金石匠,專替達官貴人修複古器,這次跟著商隊來邙山收舊物,原說是幫一位退隱的王爺尋件西周青銅簋,誰料剛下鏟就掘出個黑黢黢的大坑。坑壁被火燒過,焦黑的痕跡裡嵌著碎陶片,倒像是座古墓的殉葬坑。
“當心!”王二的驚呼炸在耳邊。
陳硯之猛地後仰,一截泛著綠鏽的青銅刃擦著他鼻尖紮進泥裡。他定睛看去,坑底中央竟立著口圓鼎,三足如獸爪扣地,腹身鑄滿饕餮紋,雙耳高翹似要騰空。最駭人的是鼎口——本該盛放祭品的敞口處,竟塞著半具白骨,指骨還死死摳著鼎沿,彷彿至死都在掙紮。
“這...這是活人殉?”王二聲音發顫。
陳硯之卻盯著鼎耳上的銘文挪不開眼。那些蝌蚪狀的金文他認得幾個,“受命於天”“永保萬邦”,可最後兩個字卻像被利器刮過,隻剩模糊的凹痕。他伸手去摸,指尖觸到鼎身的刹那,一股寒意順著血脈竄上後頸。那不是普通的冷,倒像有人往他骨頭縫裡塞了塊冰。
“陳師傅,您看這鼎底!”王二舉著火摺子照過去。
火光裡,鼎底赫然刻著幅圖:九隻玄鳥環繞著一輪血月,鳥喙皆指向圓心。陳硯之呼吸一滯——玄鳥是商的圖騰,可這血月...他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話:“遇血月青銅,速棄勿近,那是吃人的東西。”
“把這鼎起出來。”他聽見自己說。
王二愣了愣:“可這墓...”
“王爺要的是簋,這鼎夠換十件簋了。”陳硯之已經解下腰帶綁住鼎耳,青筋暴起往上拽。青銅與泥土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那具白骨的手指突然動了動,指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枯,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陳硯之冇敢細看,咬著牙將鼎拖出坑外。
暮色四合時,他們把鼎裝上車。陳硯之坐在車轅上,望著漸暗的天色,總覺得後頸的寒意更重了。風捲著枯葉掠過車轍,他恍惚聽見一聲極輕的歎息,像是從鼎裡傳出來的。
第二章簋中泣
回到洛陽城,陳硯之把鼎藏在西郊的破廟裡。那夜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總夢見白骨的手從鼎裡伸出來,指甲縫裡還沾著他的血。天剛亮他就爬起來,翻出工具開始清理鼎身上的泥垢。
隨著銅鏽剝落,鼎腹內側漸漸顯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字。陳硯之湊近去看,那些字竟是用硃砂寫的,歪歪扭扭像嬰兒的塗鴉:“戊寅年七月十五,獻女於玄鳥,食其肉,飲其血,可得永生...”
他的手開始發抖。戊寅年...往前推六十年,正是先帝駕崩那年。而“玄鳥”二字,他在昨夜的鼎耳銘文裡見過。
“陳師傅,王爺派人來了。”徒弟阿福慌慌張張跑進來。
陳硯之把鼎推進神龕後的暗格,剛擦了把臉,穿錦袍的中年男人就跨進門來。王爺姓李,據說是高祖的遠親,雖已退隱,府裡仍養著百十個護院。
“聽說你得了件好東西?”李王爺的目光掃過滿桌工具。
陳硯之賠笑:“不過是些殘器,正打算給您送過去。”他從箱底取出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尊巴掌大的青銅簋,腹內還殘留著些黑色粉末。“這是上週在邙山收的,您看這雲雷紋,是西周早期的樣式。”
李王爺接過簋,指腹摩挲著簋耳上的獸麵。突然,他瞳孔驟縮:“這獸目...是凸出來的?”
陳硯之心裡一緊。這簋是他從個老農手裡收的,當時隻覺得造型別緻,冇注意細節。此刻藉著光細看,那對獸目竟是兩顆米粒大的紅寶石,在暗處泛著妖異的光。
“王爺,這簋...”
“好,好得很。”李王爺突然笑了,將簋貼在胸口,“三日後中元節,本王要在府裡設宴,就請這小東西鎮場。你且回去,彆多嘴。”
等李王爺走後,陳硯之越想越不對。他翻出師父留下的《古器考》,在“簋”條下找到段小字:“商俗以簋為食器,然有邪簋者,腹藏怨魂,見血則噬。”
當晚,陳硯之做了個夢。他站在李府的後花園,看見那尊青銅簋浮在半空,腹中不斷湧出黑霧,霧裡裹著個穿紅衣的女子,長髮垂到腳踝,正對著他笑。他轉身要跑,卻發現自己的腳被釘在地上,隻能眼睜睜看著女子的手從簋裡伸出來,指甲劃過他的喉嚨...
驚醒時,他渾身是汗。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陳硯之摸出懷裡的犀角刀——這是他防身用的,據說能驅邪。可當他走到院門口,卻看見那尊青銅簋就放在石桌上,腹內的紅寶石正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誰?”他喝問。
風穿過門廊,帶起一片落葉,輕輕落在簋上。陳硯之鬆了口氣,伸手去拿,卻在碰到簋身的瞬間,聽見一聲極細的啜泣。
那聲音像是從極深的水裡傳來的,又像有人貼在他耳邊哭。他猛地縮回手,卻見簋腹內慢慢滲出些暗紅色液體,順著紋路流到地上,彙成個小水窪。
“血...”他倒抽一口冷氣。
更鼓又響了,陳硯之連滾帶爬衝進屋,反鎖上門。他盯著窗紙上映出的簋影,那影子竟在慢慢變大,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
第三章編鐘索命
中元節的月亮格外圓。
李王爺在府裡擺了七桌宴,賓客都是洛陽城的權貴。陳硯之被安排在末席,眼睛卻總往主位瞟——那裡擺著那尊青銅簋,旁邊還有架青銅編鐘,十三枚鐘懸在木架上,鐘身上鑄滿蟠螭紋。
“諸位,”李王爺舉杯,“今日邀各位前來,是為鑒賞新得的古器。此簋乃西周之物,陪葬千年,想必有些靈性。”他說著敲了敲簋沿,清脆的響聲裡,那女子又出現在陳硯之的幻覺裡,嘴角掛著血。
賓客們紛紛讚歎,唯有坐在角落的老學究皺眉:“王爺,這簋耳上的獸目...似乎不該是寶石?”
李王爺臉色微變:“先生何出此言?”
“古籍有載,‘商簋多獸首銜環,環眼以玉為之’,但這寶石...”老學究話音未落,忽聽編鐘“嗡”的一聲自鳴。
滿座皆驚。李王爺拍案而起:“怎麼回事?”
管家戰戰兢兢上前檢視,剛碰到編鐘,那枚最大的鐘突然劇烈搖晃,鐘錘自行擺動,重重撞在鐘壁上。金屬相撞的巨響震得人耳疼,賓客們慌忙後退,隻見鐘身上的蟠螭紋竟滲出鮮血,順著鐘架往下淌。
“妖...妖怪!”有個婦人尖叫著暈過去。
陳硯之趁機擠到李王爺身邊:“王爺,這編鐘有問題!快讓人把它砸了!”
李王爺盯著流血的編鐘,眼神逐漸瘋狂:“不,這是祥瑞!上古有‘鳴鐘召魂’之說,今日鐘自鳴,定是我李家要大興!”他說著抽出佩劍,朝編鐘砍去。
劍刃劈在鐘身上,迸出一串火星。陳硯之隻覺眼前發黑,耳邊響起無數女人的哭喊聲,像是千萬根針往腦子裡紮。他踉蹌著扶住柱子,看見李王爺的劍卡在鐘身上,而那枚鐘的蟠螭紋竟慢慢張開嘴,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牙齒——全是人類的牙齒!
“啊!”李王爺慘叫一聲,捂著手腕後退。他的手腕被蟠螭紋咬住了,鮮血順著鐘身往下淌,那些牙齒竟像活了一樣,貪婪地吮吸著。
賓客們四散奔逃,陳硯之拉著阿福往後門跑。路過那尊青銅簋時,他看見簋腹內的紅寶石變成了血紅色,裡麵的女子正探出半個身子,頭髮纏在他的腳踝上。
“救命!”阿福被絆倒在地,頭髮越纏越緊。
陳硯之用犀角刀割斷頭髮,拉著阿福衝出院門。身後傳來李王爺的嘶吼:“回來!那是我的長生鼎!”
月光下,陳硯之回頭望去,隻見李王爺的身體正在融化,化作血水流進編鐘裡。而那尊青銅簋懸浮在空中,緩緩飛向編鐘,與之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第四章麵具噬魂
接下來的半個月,洛陽城裡怪事頻發。
先是城南的張屠戶半夜聽見有人在磨刀,出門卻看見自家豬圈裡躺著具無頭屍體;接著是東市的綢緞莊起火,救火的人說看見有個戴青銅麵具的人在火場裡跳舞;最離奇的是西郊破廟,守廟的老道士說他親眼看見那尊青銅鼎自己長了腿,往邙山方向去了。
陳硯之把自己關在屋裡,翻遍了師父留下的典籍。終於在《異物誌》裡找到一段記載:“商紂末年,有巫師鑄青銅麵具,取童男女心頭血祭之,麵具成則能通幽冥。後武王伐紂,巫師攜麵具入邙山,不知所終。”
“邙山...”他猛地站起身。
那晚在古墓裡,他分明看見鼎耳上的銘文最後兩個字是“邙山”。原來這尊鼎、那尊簋、這架編鐘,全和邙山有關。而李王爺說的“長生鼎”,恐怕就是這尊吃人的青銅鼎。
“陳師傅,不好了!”阿福跌跌撞撞跑進來,“西郊破廟...那尊鼎不見了!”
陳硯之抓起工具包就往外跑。等他趕到破廟,隻見供桌上的香爐翻倒,神龕後的暗格大開,裡麵空空如也。他蹲下身,在泥地上發現幾道拖痕,一直延伸到廟後的亂葬崗。
亂葬崗的野草長得比人高,陳硯之打著火摺子,沿著拖痕往前走。轉過一座土丘,他突然停住腳步——前麵有團黑影,正隨著火光移動。
“誰?”他低喝。
黑影轉過身,陳硯之倒抽一口冷氣。那是個戴著青銅麵具的人,麵具上刻著饕餮紋,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正往外滲著黑血。他的衣服破破爛爛,露出的手臂上佈滿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繩子捆過。
“你...你是誰?”陳硯之握緊犀角刀。
麵具人冇有回答,隻是慢慢抬起手,指向他身後的土丘。陳硯之回頭,看見土丘上插著塊木牌,上麵寫著“商巫祝之墓”。
“原來你在這裡。”麵具人突然開口,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我找了你三百年。”
陳硯之頭皮發麻。他看見麵具人的手按在土丘上,那些野草突然瘋長,很快覆蓋了他的身體。等野草散開,土丘上出現個洞口,洞裡透出幽綠的光。
“跟我來。”麵具人說完,率先鑽進洞裡。
陳硯之猶豫片刻,還是跟了上去。洞裡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牆壁上嵌著些青銅碎片,摸上去還帶著體溫。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這是個天然溶洞,中央立著座青銅祭壇,壇上擺著那尊圓鼎、那架編鐘,還有那尊簋。
“這就是...商巫祝的祭壇?”陳硯之喃喃道。
麵具人摘下麵具,露出一張腐爛的臉。他的左眼是顆紅寶石,右眼空著,裡麵爬著白色的蛆蟲。“我叫玄,是商王武乙的巫祝。”他指著祭壇,“這三件器物,是我用三百童男女的血鑄的,能溝通天地,求取長生。”
“可你們失敗了。”陳硯之說。
“不,我們成功了。”玄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武王伐紂時,我把它們封在邙山,等待有緣人。你,就是那個有緣人。”
他突然撲過來,陳硯之側身躲過,犀角刀劃破玄的肩膀。黑血濺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玄卻像感覺不到疼,雙手抓住陳硯之的脖子:“你碰過它們,現在你也是祭品了!”
陳硯之被按在祭壇上,看見玄的眼睛裡映出自己的倒影。他突然明白,所謂“有緣人”,不過是下一個被獻祭的祭品。
第五章血月當空
“住手!”
阿福的喊聲從洞外傳來。他舉著把火銃,槍管還在冒煙。玄被火銃擊中胸口,黑血噴了陳硯之一臉。他鬆開手,踉蹌著退到祭壇邊,臉上的皮肉開始脫落,露出裡麵青灰色的骨骼。
“你...你壞了我的計劃...”玄的聲音越來越弱,“血月當空時,它們會甦醒...吃掉所有活人...”
話音未落,洞外傳來一聲狼嚎。陳硯之抬頭望去,隻見溶洞頂部的裂縫裡,正透出一輪血紅色的月亮。
“快走!”阿福拉著他往洞外跑。
身後傳來“轟隆”一聲,祭壇上的青銅鼎裂開了,裡麵湧出無數黑影,像潮水般往他們追來。那些黑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商代的服飾,他們的皮膚是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麵蠕動的內臟。
“是之前被獻祭的人!”陳硯之邊跑邊喊。
他們衝出溶洞,血月正懸在頭頂,把整個亂葬崗照得像白晝。陳硯之看見那尊青銅鼎正立在祭壇上,腹中伸出無數條觸鬚,纏住那些黑影往裡吸。編鐘在自動搖晃,鐘聲裡夾雜著女人的哭號;簋則浮在半空,不斷吐出黑色的血霧。
“必須毀了它們!”陳硯之撿起地上的火銃,往鼎裡塞了把火藥。
“等等!”阿福拉住他,“師父說過,青銅邪器需以陽血破之!”
陳硯之咬破手指,將血滴在鼎耳的銘文上。那些蝌蚪狀的金文突然亮起來,像活了一樣遊動。他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說:“以血為引,以魂為祭,方可破局。”
“我願意!”他大喊。
血月突然大放光明,陳硯之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抽離身體,往鼎裡飛去。他看見自己的血在鼎身上蔓延,形成一道道金色的紋路,那些黑影觸到金紋,立刻發出淒厲的慘叫,化為灰燼。
編鐘“哢嚓”一聲裂開,鐘內的牙齒掉了一地;簋腹中的紅寶石“啪”地碎裂,女子的身影在血霧中消散。最後,那尊青銅鼎也開始融化,變成一灘銅水,滲入地下。
當陳硯之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亂葬崗的草地上。阿福坐在他身邊,臉上滿是淚痕。血月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輪皎潔的圓月。
“結束了?”他輕聲問。
阿福點點頭,遞給他一塊青銅碎片——是從鼎耳上掉下來的,上麵還刻著兩個模糊的字:“邙山”。
第六章餘燼
三個月後,洛陽城恢複了平靜。
陳硯之把那塊青銅碎片收進木盒,鎖在西廂房的櫃子裡。他不再接修複古器的活計,整日在家裡抄經唸佛。阿福則跟著個遊方道士學道,說要除儘天下邪祟。
這夜,陳硯之正在燈下讀《金剛經》,忽然聽見窗外傳來熟悉的鐘聲。他猛地抬頭,看見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戴著青銅麵具,麵具上的饕餮紋正對著他笑。
“是你?”他顫抖著站起來。
影子冇有說話,隻是慢慢抬起手,指向窗外的邙山。陳硯之順著望去,隻見邙山頂上籠罩著一團黑霧,黑霧裡隱約有紅光閃爍,像是有人在燒什麼東西。
他抓起犀角刀衝出門,阿福剛好從外麵回來,看見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師傅,你怎麼了?”
“邙山...有動靜。”陳硯之說。
兩人趕到邙山腳下時,黑霧已經散了。他們在山頂找到個新挖的土坑,坑底躺著具白骨,指骨還摳著塊青銅碎片——正是陳硯之收起來的那塊。
白骨的旁邊,放著尊新的青銅鼎,鼎腹鑄著同樣的饕餮紋,雙耳高翹。鼎口塞著半具新鮮的屍體,是個年輕的樵夫,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驚恐。
陳硯之蹲下來,摸了摸鼎耳上的銘文。這次他能看清了,最後兩個字不是“邙山”,而是——“輪迴”。
風捲著落葉掠過山頂,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笑聲。陳硯之打了個寒戰,拉著阿福往山下跑。他知道,這場青銅劫,永遠不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