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山
暮春的雨絲裹著山霧,將青石階浸得滑膩。林昭收了油紙傘,指節抵在唇間輕咳兩聲——這具身子自入山便不大舒坦,喉頭總像卡著團濕棉絮。
先生當心。藥童阿福攥著他的藥箱,小步跟在身後,前頭就是青竹村,可彆嫌他們臟。
青竹村名不副實,連片修竹都無,隻幾株老槐歪在土牆根,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村口立著塊斷碑,字跡被苔蘚啃得斑駁,依稀辨得明萬曆三字。更怪的是,本該飄著炊煙的晌午,四下靜得能聽見雨打瓦當的響,倒有股子腐酸氣漫在風裡,像死魚爛在陰溝裡漚了整月。
有人嗎?林昭提高聲音,靴底碾過片碎瓦,驚起幾隻黑甲蟲,骨碌碌滾進牆縫。
吱呀一聲,木門後探出張皺巴巴的臉。那是個老嫗,眼白泛黃,見著生人倒不慌,反把門開得更寬:郎中?可算來了。
她引著二人進院,簷下掛著串乾辣椒,紅得發暗。堂屋供著尊泥佛,案上供果早蔫成深褐色,爬著細密的白點。老嫗往火塘裡添了把鬆枝,煙嗆得林昭直揉眼:我家小孫兒燒了三日,村裡的王大夫說...說治不了。
阿福蹲在床邊掀開被角,那孩子不過七八歲,麵如金紙,額上卻覆著層細汗,呼吸時胸口起伏得像條離水的魚。最駭人的是他脖頸處,密密麻麻落著些黑點,細看竟是極小的蒼蠅,正用口器在他皮膚上輕輕紮刺。
這...阿福倒抽冷氣。
老嫗抹了把淚:前日還好好的,昨兒突然就起了這些蟲子,趕都趕不走。孩子說癢,抓得渾身是血,可血剛流出來,那些蟲子就湊上去吸...
林昭取銀針在燈焰上烤了烤,剛要下針,忽覺後頸一涼。他側頭,見窗紙上投下個模糊的影子,似有對薄翅在振——是隻蒼蠅!
阿福,關窗!
話音未落,那影子已撞破窗紙,直撲他麵門。林昭揮袖去擋,那蟲兒卻靈活得很,繞著他耳後轉了兩圈,又停回原處。他定睛看去,這蒼蠅比尋常的大一圈,通體墨黑,複眼泛著詭異的暗紅,翅膀邊緣還沾著星點血漬。
先生小心!阿福抄起門閂砸過去,那蟲兒振翅飛開,卻在半空散作一片黑雲,朝孩子床帳湧去。
彆讓它們碰孩子!老嫗尖叫著撲過去,用圍裙兜住床幔。林昭趁機取艾草在火塘裡點燃,青煙騰起時,那片黑雲竟像被燙到般退開,嗡鳴著從門縫鑽了出去。
再看那孩子,脖頸處的蒼蠅已不見蹤影,隻留幾點紅痕,像被細針挑過。老嫗顫著手摸他額頭,孩子忽然睜眼,瞳孔縮成針尖大:奶奶...好多黑眼睛...在吃我...
林昭心頭一緊。這病來得蹊蹺,若隻是普通熱症,何至於招來這許多怪蟲?
老嬸子,這村最近可還有彆家人生了怪病?
老嫗的眼淚又下來了:上月裡,西頭的張獵戶家,他媳婦上山采菌子,回來就喊頭疼,冇兩日全身長滿紅疹,抓得皮開肉綻。那些疹子裡頭...也爬著這種黑蒼蠅,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把芝麻。
後來呢?
死了。老嫗聲音發顫,埋的時候,棺材板剛釘上,就聽見裡頭有東西在撞,跟...跟千萬隻蟲子在爬似的。第二天去上墳,墳頭的土全翻起來了,全是密密麻麻的蒼蠅,黑壓壓蓋了半畝地,連隻鳥都不敢落。
林昭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可天色更陰沉,像塊浸了水的灰布。他忽然注意到院角的老槐,樹乾上有道新刻的符,硃砂褪成暗紅,畫的是個倒懸的骷髏,骷髏眼窩裡塞著兩團黑毛。
這符是?
老嫗順著他目光看去,臉色驟變:莫看!那是...那是鎮邪的,可不能亂問。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十幾個村民舉著火把湧進來,為首的是個精瘦漢子,腰間彆著把柴刀,見著林昭便喝:哪來的野郎中?敢在青竹村賣弄手段?
老嫗忙拉住他衣袖:裡正,這是來給孩子看病的!
看病?裡正啐了一口,這病是老祖宗傳下的,除了跳大神,誰也治不好!你們快走,彆把臟東西帶進村!
林昭皺眉:蠅蠱?
裝什麼斯文!裡正推了他一把,三年前,外鄉來的貨郎不信邪,非說能治,結果當晚就被蒼蠅吃了個乾淨,連骨頭渣都冇剩!你們趁早滾,不然...
他話冇說完,院外突然響起刺耳的嗡鳴。所有人抬頭,隻見天際線處湧來片黑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這邊壓過來。那不是普通的蚊群,而是...是成千上萬隻蒼蠅,每隻都有指甲蓋大,複眼在暗夜裡泛著血光,像團會飛的黑火。
血蠅潮有村民尖叫,快關院門!
可已經晚了。那片黑雲掠過院牆,鋪天蓋地落下來,撞在瓦上、牆上、人身上,發出細密的聲。林昭隻覺臉上一陣刺痛,抬手一拍,掌心粘著三隻死蠅,腹中鼓脹,竟是吸飽了血。
阿福!護著孩子!他抄起藥箱裡的雄黃粉,往火塘裡一揚,青煙混著硫磺味炸開,周圍的蒼蠅頓時退開三尺。
可更多的蒼蠅從四麵八方湧來,連院角的老槐都被染成了黑色,枝椏間垂著無數細腿,正往下滴著黏糊糊的液體。裡正舉著柴刀亂砍,可砍死一隻,立刻有十隻補上來,轉眼間他的臉就被叮得腫成豬頭,眼睛都睜不開。
跑!往山神廟跑!老嫗突然拽住林昭的胳膊,往院後指。
山神廟在村西頭,是座破敗的小廟,香火早斷了。林昭顧不得多想,背起那孩子,跟著老嫗往廟裡衝。阿福舉著藥箱當盾牌,可冇跑出幾步,後頸就被叮了一口,疼得他踉蹌著栽倒。
阿福!
林昭回頭,見阿福趴在地上,脖頸處已爬滿蒼蠅,正瘋狂地往他嘴裡鑽。他想回去救,卻被老嫗死死拽住:冇用的!這血蠅隻認生人,沾了活人的氣,能追三裡地!
山神廟的門虛掩著,老嫗一腳踹開,將孩子塞進供桌下,又摸出把銅鑰匙遞給林昭:這是廟後的地窖,快下去!
林昭剛要接,頭頂突然傳來一聲。他抬頭,見供桌上的泥塑山神像正緩緩轉頭,眼眶裡爬出兩隻血蠅,口器裡滴著黃水。
快走!老嫗把他推進地窖,自己卻轉身往門外跑,我去引開它們!
地窖的石階又窄又陡,林昭跌跌撞撞往下跑,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嗡鳴,像千萬隻蜂在腦子裡振翅。等他終於觸到地麵,才發現自己站在一方石室裡,四壁刻滿古怪的符文,中央擺著口黑漆棺材,棺蓋上落著層薄灰。
而最讓他頭皮發麻的是——棺材周圍,密密麻麻爬滿了蒼蠅,正用口器一下下叩擊著棺木,發出篤、篤的聲響,像在敲一麵催命的鼓。
第二章血月
地窖的石壁滲著水,林昭靠在棺材上喘氣,聽著頭頂的動靜。那片血蠅潮似乎被老嫗引走了,可嗡鳴聲仍遠遠傳來,像團化不開的陰雲。
他摸出火摺子,照亮四周。石室不大,除了棺材,隻有角落堆著些陶罐,罐口封著蠟,標簽上寫著之類的字樣。最裡側的牆壁上,有幅褪色的壁畫,畫著個穿紅衣的女人,跪在血池邊,池裡泡著無數隻蒼蠅,女人仰頭望著天,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笑。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林昭伸手去摸棺材,指尖剛碰到漆麵,就覺一陣刺骨的寒。他縮回手,卻看見棺蓋上刻著行小字,是用刀劃出來的,歪歪扭扭:
萬曆三十七年,七月十五,以血飼蠅,以蠅養魂。
萬曆三十七年,正是斷碑上刻的年號。
他突然想起老嫗說的血蠅潮,想起張獵戶媳婦身上的紅疹,想起那孩子脖頸上的黑點——這些蒼蠅,怕不是普通的蟲豸,而是被某種邪術養出來的。
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像是院門被撞開。緊接著,是老嫗的尖叫,混著血蠅振翅的嗡鳴,越來越近。
林昭咬咬牙,試著去推棺材蓋。那棺木竟不重,他使了把勁,隻聽一聲,棺蓋緩緩移開。
一股腐臭味撲麵而來,林昭強忍著噁心往裡看,隻見棺中躺著具女屍,穿件大紅嫁衣,皮膚呈青灰色,卻異常飽滿,像剛死不久。最詭異的是她的臉——雙目圓睜,瞳孔擴散,嘴角卻向上翹著,彷彿在笑,而她的七竅裡,正爬著幾隻血蠅,正用口器往她腦殼裡鑽。
這...這是...
林昭的呼吸一滯。他突然明白老嫗說的以血飼蠅是什麼意思了。這具女屍,怕就是養這些血蠅的!
就在這時,地窖入口處傳來一聲,像是鎖被打開。林昭猛地回頭,見一個黑影正順著石階往下走,手裡提著盞燈籠,火光映出張熟悉的臉——是那個裡正!
好個林郎中,藏得倒深。裡正的聲音沙啞得嚇人,他踢了踢地上的陶罐,這地窖是我家的祖產,你倒會找地方。
林昭後退一步,後背抵在棺材上:你早就知道這裡?
當然。裡正舉起燈籠,照向棺中女屍,我太奶奶當年就是這具屍體的陪葬,她死前說,這血蠅是活菩薩,能保青竹村平安。可三年前,外鄉來的貨郎壞了規矩,偷了屍體的頭髮,血蠅就發了瘋,見人就咬...
所以你們故意放血蠅咬人?
是它們自己要吃的!裡正突然暴怒,燈籠掉在地上,這村子窮得連耗子都不肯來,要不是血蠅能嚇走外人,早被山匪搶光了!
他彎腰去撿燈籠,林昭趁機撲過去,奪下他腰間的柴刀。可裡正反應更快,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肉裡:你以為能活著出去?血蠅認主,你身上有生人氣,它們會追你到天涯海角!
話音未落,地窖外突然響起尖銳的嗡鳴。裡正的臉色瞬間煞白:血月要升起來了...它們要出來了!
林昭抬頭,透過地窖的小窗,果然看見天際泛起層血紅色的光,像被血浸過的綢緞。而那片血蠅潮,正隨著紅光越聚越多,黑壓壓的,幾乎要遮住半邊天。
快把棺材蓋上!裡正嘶吼著,血月升起時,母蠱會醒,它會放出所有血蠅!
林昭這才反應過來,抓起棺蓋就要合上。可就在此時,棺中女屍突然動了——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接著整個人坐了起來!
那雙圓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林昭,嘴角的笑愈發猙獰。她的喉嚨裡發出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緊接著,無數隻血蠅從她的七竅裡湧出,在空中聚成一團黑雲,朝林昭撲來!
躲開!裡正猛地將他推開,自己卻被黑雲纏住。林昭聽見他發出淒厲的慘叫,接著是血肉撕裂的聲音,很快,地上隻剩一堆白骨,上麵爬滿了血蠅。
林昭連滾帶爬地退到角落,抓起地上的陶罐砸向黑雲。雄黃粉在空氣中炸開,黑雲果然退了幾尺,但很快又湧上來。他這纔想起壁畫上的提示——血池養蠅,或許...
他衝向棺材,將手伸進女屍的口中。那裡有個硬邦邦的東西,像是顆珠子,泛著幽藍的光。林昭用力一摳,珠子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幾乎是同時,棺中女屍發出一聲尖嘯,身體迅速乾癟下去,變成具真正的乾屍。而那些血蠅失去了依托,在空中亂成一團,嗡鳴聲變得雜亂無章。
林昭抓起珠子,轉身往地窖出口跑。可剛跑到石階口,就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山神廟的屋頂塌了,無數血蠅湧進來,像黑色的瀑布。
他咬咬牙,縱身躍出地窖。外麵的月光已經被血色浸透,整個青竹村籠罩在一片詭異的紅光裡。村民們橫七豎八躺在地上,身上爬滿了血蠅,有的還在掙紮,有的已經冇了動靜。
林昭捏緊珠子,拚命往村外跑。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嗡鳴,像無數把小錘在敲他的太陽穴。他能感覺到有血蠅落在背上、肩上,用口器紮刺,但他不敢停下拍打——一旦停下來,就會被淹冇。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雙腿麻木,再也跑不動了。林昭癱倒在路邊,回頭望去,青竹村已經被黑雲籠罩,偶爾有幾縷紅光透出來,像地獄的鬼火。
他低頭看手中的珠子,幽藍的光漸漸熄滅,露出裡麵的紋路——是隻蒼蠅的形狀,翅膀上還刻著細小的符文。
原來如此...林昭喃喃自語,所謂的血蠅,不過是被人用邪術養出來的活兵器,而這顆珠子...是它們的命門。
遠處傳來雞叫,天快亮了。林昭掙紮著站起來,他知道,這場噩夢還冇結束——那些血蠅不會輕易放過他,而青竹村的秘密,也遠未被揭開。
第三章舊塚
林昭在山腳下尋了間破廟歇腳。他撕下衣襟包紮傷口,背上被血蠅叮咬的地方紅腫發燙,滲出淡黃色的膿水。阿福的屍體留在村裡,他不敢回去找,隻能把藥箱裡的金瘡藥全塗在自己身上。
珠子被他藏在貼身的荷包裡,隔著布料仍能感覺到一絲溫熱。昨夜逃亡時,他曾試著用珠子驅趕血蠅,果然有效——那些蟲子見了珠子就像見了貓的老鼠,嗡鳴著退開。
看來這珠子是關鍵。他對著篝火自言自語,可青竹村的村民為什麼要養這麼可怕的東西?
篝火劈啪作響,映得他滿臉疲憊。他想起老嫗臨終前的眼神,想起裡正癲狂的話語,想起棺中女屍詭異的笑容——這一切的背後,必定藏著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次日清晨,林昭收拾好行囊,決定重返青竹村。他要去看看那座古墓,看看萬曆三十七年的斷碑背後,究竟發生過什麼。
山路比昨日更難走,到處是被血蠅啃食過的痕跡,草木枯萎,泥土發黑。等他趕到青竹村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倒抽一口冷氣——整個村子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場,房屋坍塌,屍體橫陳,而那些血蠅早已不見了蹤影,隻剩下滿地的黑色軀殼,像撒了把芝麻。
林昭小心翼翼地繞過屍體,來到村西頭的山神廟。地窖入口已經被碎石堵住,他用匕首撬開石塊,重新鑽了進去。
石室裡的棺材敞開著,女屍已經徹底乾癟,成了一具木乃伊。林昭走近檢視,發現棺底刻著段文字,是用硃砂寫的,字跡潦草:
妾乃周氏,萬曆三十五年嫁入青竹村。夫君阿旺嗜賭,欠下钜債,竟要將我賣入妓院。妾不甘受辱,攜毒酒欲與他同歸於儘。不料阿旺先我而死,其子年幼,妾不忍其餓死,遂以自身為皿,飼蠅為生。蠅群噬敵護村,妾魂寄於蠅王,永佑青竹...
這段文字讓林昭脊背發涼。原來所謂的,不過是弱者的複仇——周氏用自己的血肉餵養血蠅,讓它們成為守護村莊的武器,代價是自己淪為,永世不得超生。
可三年前的貨郎...
林昭突然想起裡正的話。他繼續往下看,棺底還有一行小字:
萬曆四十一年,七月十五,血月再臨,妾將復甦。若有外人窺破秘密,必殺之以絕後患...
萬曆四十一年,正是三年前。
也就是說,三年前的貨郎發現了這個秘密,被周氏的血蠅殺死。而今年的七月十五,血月再次升起,周氏的靈魂會隨著血蠅復甦,到時候整個青竹村...不,是整個山穀都會被血蠅吞噬!
林昭的後頸泛起涼意。他抬頭看向壁畫,畫中的紅衣女人正對著他微笑,嘴角的弧度與棺中女屍一模一樣。
原來你早就知道我會來...
他抓起地上的珠子,卻發現珠子的幽藍光芒變得更亮了。與此同時,棺底的硃砂文字開始融化,化作黑色的液體,順著石縫流淌,在地上彙成一個符號——正是他在老槐樹上看到的倒懸骷髏!
不好!林昭轉身就跑,可剛邁出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他回頭,見棺木正在開裂,無數隻血蠅從裂縫中湧出,在空中聚成周氏的臉!
外來者...壞我好事...
女人的聲音像是用指甲刮玻璃,刺得林昭耳膜生疼。他舉起珠子,幽藍的光芒射向血蠅群,那些蟲子頓時發出淒厲的嗡鳴,紛紛墜落。
可週氏的靈魂並未消散,反而順著珠子的光芒撲過來。林昭感覺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他的靈魂,眼前一陣發黑。危急時刻,他摸到懷裡的艾草——那是他從藥箱裡隨手抓的。
他將艾草點燃,扔向血蠅群。青煙騰起的瞬間,周氏的靈魂發出一聲尖嘯,化作黑霧消散了。而那些血蠅失去了依托,紛紛掉落,在地上掙紮幾下便不動了。
林昭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勝利——隻要血月還在,周氏的靈魂就會不斷復甦,而那些血蠅...
他低頭看向地上的血蠅屍體,突然發現它們的腹部都有個小孔,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
難道...
林昭撿起一隻死蠅,掰開它的腹部。裡麵冇有內臟,隻有一團黑色的黏液,黏液中間裹著顆米粒大小的珠子,和他手中的那顆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他恍然大悟,每一隻血蠅體內都有一顆這樣的珠子,它們是母蠱的分身!隻要毀掉所有的珠子,就能徹底消滅血蠅!
可問題是,青竹村方圓幾十裡,究竟有多少隻血蠅?
林昭望著洞外的血色天空,心中升起一絲絕望。但他很快又堅定起來——既然來了,就不能退縮。
他收拾好東西,走出地窖。陽光穿透血色的雲層,灑在滿地的屍體上,竟有種詭異的美感。林昭知道,這場戰鬥纔剛剛開始。
第四章蠱禍
接下來的三天,林昭沿著山路搜尋血蠅的蹤跡。他發現,隻要有血蠅出現過的地方,草木都會枯萎,泥土發黑,空氣中瀰漫著腐臭味。而那些被血蠅叮咬的動物,無一例外都變成了乾屍,身上爬滿了細小的蒼蠅卵。
這些血蠅在擴散...林昭在日記中寫道,必須儘快找到母蠱的巢穴,否則整個山穀都會被吞噬。
第四天傍晚,他在一處山坳裡發現了一座古墓。墓碑上刻著周氏之墓,正是青竹村的那位。墓門半掩著,裡麵透出幽藍的光,還伴隨著細密的嗡鳴。
林昭握緊珠子,推開了墓門。
墓室比地窖大得多,中央擺著口青銅棺,棺蓋敞開著,裡麵躺著的正是周氏的乾屍,而她的七竅裡,正爬著無數隻血蠅。更駭人的是,棺槨周圍立著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綁著個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的皮膚已經潰爛,身上爬滿了血蠅,卻都還活著,正用空洞的眼神望著林昭。
外來者...來陪我們吧...
周氏的聲音從棺中傳來,帶著刺耳的迴響。林昭這才發現,她的乾屍胸口插著把青銅劍,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而劍柄上掛著個銅鈴,正隨著血蠅的振翅聲輕輕搖晃。
你把自己封在棺材裡,用活人做祭品,就是為了維持血蠅的存在?
他們都是自願的。周氏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青竹村太窮了,年輕人都走了,剩下的老弱病殘,與其餓死,不如成為我的,幫我守著這方淨土...
林昭的胃裡一陣翻騰。他衝過去,試圖砍斷石柱上的繩索,可剛靠近,就有血蠅從乾屍的七竅裡湧出,朝他撲來。
冇用的。周氏輕笑,這些血奴被我下了同心蠱,你傷他們一根汗毛,自己就會痛不欲生。
林昭試了試,果然,他剛碰到一根石柱,手臂就傳來鑽心的疼痛,彷彿有無數根針在紮。
那怎麼辦?
把劍拔出來。周氏的聲音突然變得急切,鎮魂劍能剋製血蠅,可我需要活人的血來啟動它...
林昭猶豫了。他不知道周氏說的是真是假,但看著那些血奴痛苦的眼神,他知道必須冒險。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劍柄。劍身冰涼刺骨,符文在幽暗中泛著微光。當他用力拔出劍時,乾屍突然劇烈顫抖,血蠅如潮水般湧出,朝他撲來。
就是現在!周氏尖叫,用你的血染紅劍刃!
林昭咬破舌尖,將血噴在劍身上。符文瞬間亮起,發出刺目的白光。那些血蠅接觸到白光,發出淒厲的慘叫,紛紛化為灰燼。
周氏的聲音變得歇斯底裡,你不能毀了我!
她從棺中坐起,乾枯的手臂朝林昭抓來。林昭側身躲過,用劍刺入她的心臟。乾屍發出最後的尖嘯,身體迅速乾癟,化作一堆白骨。
而那些血奴身上的血蠅,也在白光的照射下紛紛死亡。他們身上的潰爛處開始癒合,眼神也逐漸清明。
我們...得救了?一個老者顫巍巍地問。
林昭點點頭,扶他坐下:你們被下了蠱,需要調養一段時間。
他環顧墓室,發現青銅棺的底部有個暗格,裡麵放著本泛黃的日記。翻開第一頁,是周氏的字跡:
萬曆三十五年,阿旺輸光了所有家產,要把我賣去窯子。我帶著兒子阿福逃進山,卻遇上了山匪。為了活命,我答應幫他們養血蠅,條件是保護青竹村...
林昭的瞳孔驟然收縮。
日記的最後一頁,是周氏的絕筆:
阿福被山匪殺了,青竹村的人卻說我剋夫克子,要燒死我。我恨!我要讓所有人都嚐嚐失去至親的滋味...血蠅是最好的武器,它們會替我報仇...
原來,周氏的悲劇源於一場誤會,而她的報複,最終讓整個青竹村陷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林昭合上日記,走出墓室。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天際,遠處的山穀裡,傳來鳥兒的歡唱。他知道,這場持續了百年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第五章餘孽
三個月後,林昭回到青竹村。
經過清理,村莊逐漸恢複了生機。倖存的村民在廢墟上重建房屋,孩子們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玩耍,再也冇有血蠅的蹤影。
林昭站在山神廟的地窖前,望著那口空棺材。周氏的乾屍被他埋在了後山,而那本日記,他交給了縣衙,希望能為這段曆史做個見證。
先生,該啟程了。阿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昭回頭,見阿福正牽著匹馬,臉上帶著靦腆的笑。這三個月裡,阿福的傷勢已經痊癒,隻是脖頸處還留著淡淡的紅痕,像枚胎記。
林昭翻身上馬,我們去下一個需要醫者的地方。
馬蹄聲漸遠,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誰也冇有注意到,樹洞裡爬出隻極小的血蠅,它停在林昭剛纔站立的位置,用口器輕輕碰了碰地麵,然後振翅飛向遠方,消失在暮色中。
而在更深的山林裡,某座無名古墓的棺槨中,一具乾屍的手指微微顫動,七竅中,新的血蠅正緩緩爬出...
尾聲
很多年後,江南一帶流傳著一個傳說:有個遊方郎中,能降服一種叫的怪物。有人說他是個活神仙,也有人說他是妖怪變的。
但隻有林昭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永遠無法徹底消滅。它們藏在曆史的陰影裡,藏在人心的最深處,等待著下一次血月升起,再次甦醒。
而他,不過是個過客,在黑暗中,多燃了一支火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