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紅綢縛玉
暮春的風裹著槐花香鑽進轎簾時,沈昭昭正盯著腕間的翡翠鐲子發怔。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說“到了陳家,這鐲子能護著你”。可此刻鐲子貼著皮膚泛著冷意,像條冰冷的蛇。
花轎落了,喜孃的調笑聲刺得人耳疼:“新婦下轎嘍!”
沈昭昭被攙出來,看見朱漆大門上掛著兩盞白燈籠,燭火在風裡晃出鬼影似的影子。她記得媒婆說過,陳家是江南首富,祖宅修得氣派,怎麼偏生掛白燈籠?
“少夫人。”管家陳福弓著背迎上來,臉上堆著笑,“老爺去蘇州談生意了,讓您先住西跨院。”
西跨院……沈昭昭跟著丫鬟青杏往裡走,路過垂花門時瞥見牆角立著個青瓷花瓶。瓶身繪著纏枝蓮,釉色青中帶灰,像蒙了層陰翳。她多看了兩眼,那瓶子突然晃了晃,彷彿有雙眼睛藏在蓮花紋裡窺視。
“姑娘快走吧,”青杏拽她袖子,“這院子偏,平時冇人來。”
西跨院的廂房佈置得精緻,雕花木床掛著大紅帳子,妝台上擺著鎏金銅鏡。沈昭昭剛坐下,青杏端來茶盤:“這是老爺特意讓人從景德鎮捎來的雨前龍井。”
茶盞裡浮著片茶葉,形狀竟像隻蜷縮的嬰兒手。沈昭昭心裡發毛,卻還是抿了一口——苦得舌根發麻。
夜裡,她被窗外的梆子聲驚醒。三更天,本該萬籟俱寂,可院外老槐樹上的烏鴉叫得瘮人。她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案頭那方繡帕翻飛。
那帕子是成親時陳家送的,素白的絹上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可此刻蓮瓣邊緣泛著暗紅,像浸過血。沈昭昭湊近聞了聞,一股鐵鏽味直沖鼻腔。
“誰?”她喊了一聲。
迴應她的隻有自己的回聲。
月光透過窗紙灑在地上,照見牆角的影子——不是她的影子。那影子比她矮半頭,輪廓纖細,髮髻高挽,分明是個女子的形狀。
沈昭昭猛地後退,撞翻了妝台上的銅鏡。鏡子摔在地上,裂成幾片,每片都映出她煞白的臉。最中間那片裡,除了她的影子,還有個穿嫁衣的女人站在她身後,嘴唇鮮紅如血,正對著她笑。
第二章瓷中魅影
第二天清晨,沈昭昭發起高熱。青杏請了大夫來看,說是受了驚嚇,開了安神湯便走了。
她昏沉沉躺在床上,夢見自己站在一座空蕩蕩的祠堂裡。供桌上擺著個青瓷花瓶,瓶身纏枝蓮紋路扭曲,像無數條蠕動的蛇。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背對著她,長髮垂到腰際,髮梢滴著水。
“你終於來了。”女人轉過臉,沈昭昭看清了——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隻是眼尾多了一顆硃砂痣。
“你是誰?”她往後退,撞在供桌上,花瓶晃了晃,發出清脆的聲響。
女人笑了,聲音像碎瓷片刮過石板:“我是你呀。三百年前,我也坐在這頂花轎裡,進了陳家的門。”
沈昭昭猛地驚醒,額上全是冷汗。窗外天已大亮,青杏正在熬藥,藥香混著某種甜膩的氣味飄過來。她掀開被子下床,看見妝台上的繡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青瓷花瓶。
花瓶就放在她昨夜摔碎的銅鏡旁邊,釉色比記憶中更青,纏枝蓮紋路清晰得可怕。瓶底刻著一行小字:“明嘉靖年製”。
“這瓶子哪來的?”她問青杏。
青杏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回少夫人,這是老爺昨天讓人搬來的,說是從庫房裡找出來的古董,配您正合適。”
沈昭昭走近花瓶,指尖剛碰到瓶身,一陣寒意順著指尖竄進心臟。她看見瓶裡盛著清水,水麵浮著片桃花瓣,粉得刺眼。
“把這瓶子拿走。”她說。
青杏為難地皺眉:“少夫人,老爺特意吩咐過……”
“我說拿走!”沈昭昭抓起花瓶要摔,手腕卻被青杏死死攥住。
“少夫人彆衝動!”青杏臉色發白,“上個月李姨娘也碰過這瓶子,當天晚上就投了井……”
沈昭昭的手頓住了。她想起成親前聽說的閒話——陳家老爺娶過七房姨太太,前六房都冇活過三年,死的法子千奇百怪:有的吊死在房梁上,有的服毒自儘,最蹊蹺的是三姨太,明明好好地在院子裡賞花,突然就栽進荷花池淹死了。
“這瓶子不乾淨。”她喃喃道。
青杏鬆了手,低著頭說:“少夫人,您還是離它遠點吧。奴婢聽說,這瓶子是陳家祖上傳下來的,當年有個新娘子不肯嫁,就被封在瓶子裡做了替身……”
沈昭昭的後頸泛起涼意。她轉身要走,餘光瞥見花瓶裡的清水起了漣漪,水麵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
第三章血染並蒂蓮
接下來的幾天,沈昭昭總做同一個夢。夢裡她站在陳家祠堂,供桌上的花瓶裡泡著個女人,頭髮散在水裡,臉卻朝著她笑。每次醒來,枕巾都是濕的,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青杏說她病了,要請神婆來看看。神婆是村口王婆,據說能驅邪。
王婆拄著柺杖走進西跨院,一進屋就盯著花瓶看,嘴裡唸叨:“好重的怨氣……好重的怨氣……”
她讓青杏端來一碗糯米,撒在房間各個角落,又取出一張黃符貼在花瓶上。符紙剛貼上,花瓶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瓶裡的水濺出來,打濕了符紙。
“不好!”王婆臉色大變,從懷裡掏出一把桃木劍,“這東西認主了,必須毀掉它!”
沈昭昭抄起桌上的茶盞砸向花瓶,青瓷應聲而碎。碎片飛濺中,她看見瓶裡泡著的不是水,而是黑紅色的液體,像凝固的血。液體裡浮著具白骨,骨架纖細,脖頸處套著根紅繩。
“啊——”青杏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王婆舉著桃木劍衝上去,劍尖剛碰到碎片,那些碎片突然化作無數細小的瓷片,像箭一樣射向四周。王婆躲閃不及,肩膀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快跑!”王婆推了沈昭昭一把,“這瓶子是‘替身瓶’,專門吸新娘子的陽氣!你前頭的六個姐姐,都被它害死了!”
沈昭昭跌跌撞撞跑出房間,聽見身後傳來女人的笑聲,清脆如銀鈴,卻帶著說不出的詭異。她回頭望去,看見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站在西跨院門口,長髮在風中飛舞,臉上的硃砂痣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你逃不掉的。”女人說,“三百年前,我也是這樣逃的,可最後還是被封在瓶子裡……”
沈昭昭拚命往正院跑,路過垂花門時,看見牆角的青瓷花瓶碎片還在地上,其中一片映出她的臉——眼尾不知何時多了顆硃砂痣。
第四章瓷骨新娘
陳老爺回來時,沈昭昭已經病得下不了床。他穿著錦緞長袍,手裡搖著摺扇,看見滿地的瓷片,皺了皺眉:“這是怎麼回事?”
青杏跪在地上哭:“老爺,少夫人把花瓶打碎了,還傷了王婆……”
陳老爺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沈昭昭的額頭,觸手冰涼。他笑了,聲音像蛇吐信子:“打碎了好,打碎了好。”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紅色的藥丸,捏開沈昭昭的嘴餵了進去。藥丸入口即化,沈昭昭感覺一股暖流從喉嚨滑進胃裡,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你以為打碎瓶子就能逃掉?”陳老爺坐在床沿,摺扇敲著掌心,“三百年前,我祖上為了鎮壓妖物,用七個新娘子的魂魄煉了這個替身瓶。每個新娘子死後,魂魄都會被封在瓶裡,永遠不得超生。你以為你是第一個想逃的?上一個想逃的是四姨太,她把自己的手指砍下來埋在花園裡,結果第二天就在井裡找到了她的斷指……”
沈昭昭渾身發抖,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前六房姨太太都死了——她們不是自殺,是被這個瓶子害死的!
“你到底是誰?”她問。
陳老爺摘下帽子,露出光禿禿的頭頂,上麵爬滿了青黑色的紋路,像無數條小蛇。“我是陳家的守護者,”他說,“也是這瓶子的主人。三百年來,我靠吸食新娘子的陽氣續命,而你,是我選中的第七個新娘子。”
窗外的老槐樹突然沙沙作響,沈昭昭看見無數白色的影子從樹上飄下來,那些影子穿著紅嫁衣,脖頸處都有一顆硃砂痣。她們慢慢聚攏,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站著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她的臉和沈昭昭一模一樣。
“歡迎回家,妹妹。”女人笑著說,“現在,輪到你了。”
第五章碎瓷重生
沈昭昭感覺身體越來越輕,彷彿要飄起來。她看見自己的皮膚開始脫落,露出裡麵青灰色的瓷片,關節處滲出黑色的液體。
“不……”她掙紮著,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陳老爺張開嘴,一團黑霧從他嘴裡湧出來,鑽進沈昭昭的身體。她的意識漸漸模糊,隻聽見女人的笑聲在耳邊迴盪:“我們終於可以團聚了……”
當沈昭昭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座空蕩蕩的祠堂裡。供桌上擺著個青瓷花瓶,瓶身纏枝蓮紋路扭曲,像無數條蠕動的蛇。
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背對著她,長髮垂到腰際,髮梢滴著水。
“你終於來了。”女人轉過臉,沈昭昭看清了——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隻是眼尾多了一顆硃砂痣。
“你是誰?”她問。
女人笑了,聲音像碎瓷片刮過石板:“我是你呀。三百年前,我也坐在這頂花轎裡,進了陳家的門。”
沈昭昭看著自己的雙手,皮膚變得青灰,指甲鋒利如刀。她低頭一看,身上穿著紅嫁衣,脖頸處套著根紅繩。
“現在,輪到你了。”女人說,“去吧,找個新郎官,繼續我們的遊戲……”
沈昭昭走出祠堂,看見外麵停著頂花轎,轎簾上繡著纏枝蓮。她掀開轎簾坐進去,聽見外麵傳來媒婆的聲音:“新婦下轎嘍!”
風裹著槐花香鑽進轎簾,沈昭昭腕間的翡翠鐲子泛著冷意,像條冰冷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