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石巷的銅鈴
暮春的雨絲裹著桐花香,林硯之踩著青石板往鎮子裡走。他是赴京趕考的舉子,原想抄近道穿這“歸墟鎮”,卻不想越走越荒。
鎮口的老槐樹歪斜著,枝椏上掛著串褪色的銅鈴,風一吹便發出細碎的響,像有人在輕輕叩門。林硯之摸了摸懷裡的路引,紙頁被雨水洇得發皺——這是他第三次問路人“歸墟鎮怎麼走”,前兩個樵夫都搖頭說“那地方早冇人住了”。
可眼前分明有炊煙。
巷子深處的木牌坊下,蹲著個賣糖人的老頭。他抬頭時,眼尾的皺紋裡沾著糖渣:“公子要去歸墟鎮?那可得記好了——天黑前出城,彆進西頭的沈宅,彆碰巷子裡的銅鏡,更彆……”他突然噤聲,目光掃過林硯之的腰間,“彆帶書箱。”
林硯之低頭,書箱上的銅釦正泛著幽光。他剛要問,老頭已背過身去,糖稀在鐵板上拉出扭曲的蛇形。
雨停時,林硯之終於看見鎮中心的戲台。朱漆剝落的台柱上纏著褪色的紅綢,台上空無一人,卻有細碎的腳步聲從幕布後傳來。他鬼使神差地繞到後台,推開門——
銅鏡。
整整一麵牆的銅鏡,大小不一,有的蒙著灰,有的擦得鋥亮。最中央那麵巴掌大的菱花鏡裡,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一截染血的素絹。
林硯之猛地後退,撞翻了旁邊的木架。銅鏡嘩啦啦倒了一片,其中一麵裂了道縫,裂縫裡滲出暗紅的液體,滴在地上,竟慢慢聚成四個字:
“戌時不入。”
他抬頭看天,日頭已偏西,戌時……還有半個時辰。
這時,巷口傳來銅鈴聲。賣糖人的老頭站在雨裡,手裡舉著盞破燈籠:“公子,該走了。”
林硯之跟著他往外跑,路過沈宅時,朱門虛掩著,門環上掛著串新銅鈴,和他剛纔聽見的一模一樣。
“那銅鈴……”
“是給‘它們’聽的。”老頭聲音發顫,“歸墟鎮的人,都死在那銅鈴響了之後。”
當晚,林硯之在客棧裡做了個夢。夢裡他站在沈宅的院子裡,滿院都是銅鏡,每麵鏡子裡都映著一個穿嫁衣的女人。她轉過臉,半張臉是腐爛的,另半張卻美得像畫:“你帶了書箱?”
他從夢中驚醒時,枕邊落著片素絹,上麵用血寫著:
“明日午時,來沈宅還書。”
第二章沈宅的規則
林硯之盯著素絹,指節發白。書箱裡隻有半本《禮記》,是他路上撿的舊書,哪來的“還”?
客棧老闆搓著手進來添茶:“公子昨兒冇聽勸?沈宅的規矩可多了——”
“什麼規矩?”
“第一,戌時不入;第二,見鏡莫照;第三,若有人喚你名,不可應;第四……”老闆壓低聲音,“若遇穿嫁衣的女人,立刻閉眼,數七個數再睜眼。”
林硯之想起夢裡的女人,喉頭髮緊:“為什麼?”
“三十年前,沈家小姐要嫁,婚前夜突然瘋了。”老闆擦著桌子,“說她未婚夫不是人,是鏡妖變的。第二天,沈府上下二十三口全死了,屍體都在銅鏡前,眼睛瞪得老大。自那以後,鎮裡就鬨鬼,說是小姐的執念不肯散。”
“執念?”
“說是要找她的婚書,要拆穿那負心漢的真麵目。”老闆歎氣,“可誰也冇見過婚書,隻聽說小姐生前最愛一麵菱花鏡,總說那是‘鎮魂鏡’。”
林硯之摸向懷裡的書箱。昨晚收拾時,他發現夾層裡有張泛黃的婚書,男方姓名被撕去了,隻留女方“沈清瑤”三個字。
午時三刻,他站在沈宅門前。銅鈴在風裡輕響,門環上沾著新鮮的血漬。
推開門,滿院寂靜。正廳供桌上擺著麵菱花鏡,鏡麵蒙著層紗。林硯之剛要掀開,身後傳來女人的聲音:“彆碰。”
他猛地轉身,穿嫁衣的女人站在廊下,蓋頭下的臉若隱若現。
“你是沈清瑤?”
女人笑了,聲音像碎瓷:“我是來找我的婚書的。”她抬手掀開蓋頭,左半張臉是腐爛的,右半張卻美得驚人,“你帶了?”
林硯之摸出婚書,她伸手來接,指尖冷得像冰。就在交接的瞬間,他瞥見她右手腕上有道深可見骨的疤——那是被銅鏡碎片劃的。
“你當年……”
“噓。”她打斷他,“記住規則:戌時不入,見鏡莫照,聞鈴閉耳,遇我莫應。”她將婚書貼在胸口,“明日此時,來此燒了它。”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銅鈴聲。女人臉色驟變,轉身跑向後堂。林硯之追上去,卻見她消失在一麵銅鏡裡,鏡麵上浮起一行血字:
“若違規則,魂鎖鏡中。”
第三章鏡中劫
林硯之開始做重複的夢。
夢裡他總在沈宅的銅鏡陣裡奔跑,每麵鏡子都映出不同的場景:沈清瑤被逼婚、她在鏡前梳妝、未婚夫舉著刀刺向她……最後一幕是滿院的銅鏡碎裂,她的屍體倒在菱花鏡前,手裡攥著半塊帶血的銅鏡。
客棧老闆說他印堂發黑,怕是被“執念”纏上了。林硯之翻出《禮記》,在夾頁裡找到張舊紙條,字跡娟秀:“鏡為魂器,執念所寄。破鏡則破執,然破鏡者,必承其痛。”
他想起沈清瑤說的“燒婚書”,決定次日再去沈宅。可當他走到巷口時,賣糖人的老頭攔住他:“公子,今日是陰曆十五,沈宅的‘回魂局’開了。”
“什麼局?”
“每月十五,沈清瑤會在沈宅設局,引活人入鏡。”老頭遞給他枚銅錢,“含在舌下,若見鏡中有自己的影子,立刻咬碎銅錢,可暫避。”
林硯之接過銅錢,觸手冰涼。
沈宅的門開著,院中的銅鏡比上次更多。菱花鏡前的供桌上,擺著疊整齊的婚書,每一張都寫著“沈清瑤”和同一個模糊的男方姓名。
“你來了。”
沈清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換了件素色裙衫,蓋頭摘了,半張腐爛的臉暴露在陽光下,竟冇有腐臭,反而帶著股陳年的脂粉香。
“這些婚書……”
“是我這些年收集的。”她撫摸著婚書,“他們說我是瘋了,可我知道,他根本不是人。”她指向西廂房的銅鏡,“那裡麵有他的真麵目。”
林硯之跟著她過去,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房間,而是條幽暗的甬道。儘頭有團黑影,正緩緩逼近。
“他是鏡妖,附在我未婚夫身上。”沈清瑤的聲音發抖,“成婚前夜,他對著菱花鏡笑,鏡子裡伸出無數手抓他,他卻說‘這纔是真的我’。”
黑影越來越近,林硯之看見它的臉——冇有五官,隻有張不斷變換的麵具。
“他要奪我的魂,用我的執念養鏡。”沈清瑤抓住他的手腕,“你必須幫我破鏡!”
她拉著林硯之衝向最大的那麵銅鏡,鏡麵突然泛起漣漪,無數張痛苦的臉浮上來:沈府的家丁、丫鬟、甚至她未出生的弟弟。
“規則說‘破鏡則破執’,可破鏡會釋放所有被囚的魂。”沈清瑤的眼睛紅了,“但如果不破,他會永遠困著我,還會害更多人。”
林硯之咬碎舌下的銅錢,腥甜的血味瀰漫開來。他看見鏡中的自己開始扭曲,無數手從鏡麵伸出抓向他。
“快砸!”沈清瑤喊。
林硯之舉起書箱的銅釦,狠狠砸向鏡麵——
第四章執唸的答案
鏡碎的瞬間,林硯之聽見千萬聲尖叫。那些被困在鏡中的魂湧出來,卻冇有攻擊他,反而對著沈清瑤跪下:“小姐,我們等這一天很久了。”
沈清瑤愣住:“你們……”
“當年鏡妖附在姑爺身上,控製了整個沈府。”一個老仆的魂開口,“小姐發現後想逃,卻被他用銅鈴引回,鎖在鏡中。我們這些下人,也被他用‘鎮魂契’困在鏡裡,替他養鏡。”
“鎮魂契?”
“以執念為引,以魂為祭。”老仆的魂指向地上的碎鏡,“每塊碎鏡裡都有一段執念,小姐的執念是‘討公道’,我們的執念是‘等救贖’。”
沈清瑤的右臉開始脫落,露出底下腐爛的皮肉:“所以……我不是瘋了?”
“您清醒得很。”另一個女魂說,“您故意留下線索,引讀書人來破鏡,因為讀書人有正氣,能抗住鏡妖的反噬。”
林硯之看著滿地的碎鏡,每塊都映著不同的畫麵:沈清瑤偷偷埋掉真正的婚書、她趁鏡妖不備在鏡麵刻字、她將自己的半縷魂附在菱花鏡上……
“為什麼要選我?”他問。
沈清瑤的左臉也開始腐爛,露出森森白骨:“因為你書箱裡的婚書,是我當年偷偷藏起來的真婚書。”她舉起半塊帶血的銅鏡,“你看——”
銅鏡裡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個年輕書生的模樣,眉目溫和,正是林硯之的模樣。
“你是……”
“我是你前世。”沈清瑤笑了,聲音像風吹過銅鈴,“三十年前,你是我未過門的夫君,為了救我被鏡妖殺死。你的執念是‘護我周全’,我的執念是‘討你公道’。我們兩個的執念糾纏了三十年,直到今天才解開。”
林硯之頭痛欲裂,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確實是沈清瑤的未婚夫,為保護她被鏡妖貫穿心臟;他在臨死前用自己的魂力在書箱裡藏了半塊銅鏡,等待轉世後的自己來解救她。
“現在,該結束了。”沈清瑤的身體開始消散,“去把所有的碎鏡埋在老槐樹下,用你的血畫符,就能徹底封印鏡妖。”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那半張美人臉和半張腐屍臉漸漸融合,變成一張平靜的、屬於普通少女的臉。
尾聲銅鈴不再響
林硯之按照沈清瑤的話做了。當最後一抔土蓋上時,老槐樹的銅鈴突然停止了搖晃。
他回到客棧,老闆驚得打翻了茶碗:“公子,你……你臉上的疤呢?”
林硯之摸了摸臉,原本被鏡妖抓傷的地方光滑如初。書箱裡的婚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半塊帶血的銅鏡,和一張新的紙條:
“執念本是枷鎖,放下方得自由。謝謝你,讓我知道,愛比恨更長久。”
後來,歸墟鎮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說夜裡看見個穿素裙的姑娘在老槐樹下跳舞,銅鈴偶爾會響,但再冇有詭異的事發生。
林硯之繼續趕考,放榜那日中了進士。他辭官回鄉,在歸墟鎮建了座學堂,教孩子們讀書寫字。
每年清明,他都會去老槐樹下燒些紙錢。風過時,銅鈴輕響,像有人在說:“這次,換我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