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煞星臨世
時維大唐僖宗乾符二年,公元875年。
夏末秋初,正是關中平原收穫的季節。然而,一年來接連不斷的天災人禍,早已將這片土地的生機啃噬殆儘。先是春旱,赤地千裡,禾苗焦枯;繼而又是罕見的洪澇,渾濁的河水吞噬了殘存的希望。百姓們衣衫襤褸,麵有菜色,在死亡線上苦苦掙紮。而此刻,一場更為恐怖的災難,正如同烏雲般,悄無聲息地籠罩下來。
陳州府,淮寧縣。
縣衙後堂,年輕的縣丞李亨煩躁地抓著稀疏的頭髮。窗外,原本還算齊整的庭院裡,幾株枯黃的梧桐樹葉簌簌落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土與枯草混合的焦灼氣味。案幾上堆滿了文書,大多是關於災情、賑濟、安撫流民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枷鎖,壓得他喘不過氣。
“老爺,外麵的情況……越來越糟了。”老管家李福聲音沙啞地走進來,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神中充滿了憂慮。“方纔衙役來報,城外的田埂上,已經出現了零星的蝗蟲。雖然不多,但……看樣子,它們像是朝著城裡來了。”
李亨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盯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蝗蟲?不可能吧,不是說今年雨水多,蝗蟲滋生不易麼?”他喃喃自語,心中卻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關於蝗災的可怕傳說,他從小聽到大。遮天蔽日的蟲群,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一切活物都被啃噬殆儘,那景象,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小人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李福歎了口氣,“隻是這幾日,總有烏鴉在頭頂盤旋,叫聲也淒厲得很。而且,縣裡已經有好幾戶人家,夜裡聽到了奇怪的沙沙聲,像是……無數小腳在爬動。”
李亨站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一股熱風夾雜著更濃烈的塵土味撲麵而來。他眯起眼睛,望向遠處的田野和天際線。地平線上,似乎真的有一片淡淡的、蠕動著的陰影,正在緩慢地移動。那陰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快!快去看看!”李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不敢再看下去,猛地關上窗戶,彷彿這樣就能將那可怕的景象隔絕在外。
他知道,災難,終究還是來了。而且,比他預想的,可能要可怕得多。
接下來的幾天,蝗蟲的數量以驚人的速度增長。它們不再是零星幾點,而是如同黑色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起初,人們還能揮舞著掃帚、竹竿驅趕,但很快,蝗蟲的規模就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它們遮蔽了天空,陽光被密密麻麻的蟲身擋住,大地陷入一片昏暗。翅膀扇動的聲音彙聚成震耳欲聾的轟鳴,如同萬千戰鼓同時擂響,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田野裡的莊稼,無論好壞,瞬間被吞噬乾淨。綠色的禾苗,金黃的麥穗,甚至連田埂上的野草、灌木,都在蝗蟲的啃噬下化為烏有,隻留下一片片光禿禿的、狼藉不堪的土地。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土腥味和蝗蟲足肢摩擦的沙沙聲,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這小小的蟲子徹底占領。
城內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蝗蟲無孔不入,鑽進糧倉,啃食衣物布匹,甚至爬滿牆壁和門窗。百姓們驚恐萬分,用儘一切辦法驅趕,但收效甚微。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人們臉上失去了血色,眼神空洞,口中唸唸有詞,祈禱著神靈的庇佑,或是詛咒著這無情的災難。
縣衙裡亂成一團。李亨幾乎不眠不休,指揮著衙役們安撫百姓,組織人手修補房屋,儘可能地搶救一些物資。但麵對如此龐大的蟲群,人類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和徒勞。
“大人,不好了!”一名衙役連滾爬帶地衝進後堂,臉上滿是驚恐。“城南……城南那邊,出現怪事了!”
“什麼事?慢慢說!”李亨的心猛地一沉。
“是……是那些蝗蟲……它們……它們好像在……吃人!”衙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說什麼?!”李亨驚得差點站立不穩。“蝗蟲怎麼可能吃人?!”
“小的親眼所見!”衙役喘著粗氣,“就在城南的一處破廟附近,聚集了數不清的蝗蟲,比彆處都要密集。有……有幾個膽大的後生想去看看,結果剛靠近,就被……就被一大片蝗蟲給……給淹冇了!眨眼工夫,人就冇了!隻剩下……隻剩下一些骨頭和碎布!”
李亨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蝗蟲吃人?這……這簡直比最恐怖的噩夢還要駭人!
“還有,還有……”衙役接著說,“附近幾個村子裡,也開始有人失蹤了。有人說,晚上睡覺的時候,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身上爬,癢癢的,麻麻的,等天亮了,身上就多了好多被啃咬的傷口,血流不止,有的人……甚至傷重不治……”
“妖孽!簡直是妖孽!”李亨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杯盤亂跳。“傳令下去!全城戒嚴!所有百姓務必緊閉門窗,日夜燃火,不得外出!派出所有衙役,沿街巡邏,發現任何異常,立刻回報!”
然而,他的命令似乎並冇有起到太大的作用。恐懼已經摧毀了人們的理智。夜幕降臨後,尖叫聲、哭喊聲、瘋狂的敲擊聲此起彼伏。不斷有人報告,家裡進了蝗蟲,有人被咬傷,甚至有人發瘋似的衝到街上,大喊大叫,說蝗蟲化成了人形,要來吃人了。
李亨站在縣衙門口,望著外麵如同鬼蜮般的景象。昏暗的火光中,蝗蟲的影子張牙舞爪,彷彿是無數冤魂在舞蹈。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氣息。他知道,陳州府,這座飽受摧殘的小城,已經真正陷入了地獄。
但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真正的恐怖,還在後麵。
第二章蟲噬之痛
夜色如墨,伸手不見五指。狂風捲起地上的沙礫和蝗蟲的屍體,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陳州府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隻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映照出一張張或驚恐、或麻木、或瘋狂的臉。
李亨裹緊了身上的官袍,手中提著一盞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縣衙大牢。他剛剛收到訊息,關押在牢裡的一名江洋大盜,昨夜趁亂越獄了。更讓他心驚的是,看守牢房的獄卒也失蹤了兩個,其中一個,被髮現時,身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和那些被蝗蟲咬傷的村民傷口一模一樣。
難道,那些蝗蟲,真的有什麼古怪?或者說,有人利用這場蝗災,在暗中作祟?
牢房裡陰森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恐懼的氣息。大部分囚犯似乎都因為白日的驚嚇而變得異常安靜,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隻有少數幾個還醒著,眼神閃爍不定。
李亨命獄卒點亮了幾盞油燈,昏黃的燈光勉強驅散了些許黑暗。他挨個檢視牢房,仔細觀察著每一個囚犯的神情。
當他走到最後一間牢房前時,腳步頓住了。
這間牢房裡,關著的,是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婦人。她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眼神渾濁,似乎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她蜷縮在草堆裡,身體微微顫抖著,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這是何人?”李亨問道。他記得,這名老婦人是幾天前被當作“妖人”抓進來的。起因是,有人在城外發現了一具被啃食得隻剩骨架的屍體,而這名老婦人當時正好在附近徘徊,形跡可疑。加上她衣衫襤褸,口中唸唸有詞,口中總是重複著“天譴”、“蝕骨”之類的詞語,於是便被當作是引動蝗災的妖邪抓了起來。
“回大人,這是前幾日抓來的一個瘋癲老婦,據說她嘴裡總唸叨著什麼‘天降蟲災,蝕骨求生’,被鄰裡指認為妖孽,便先關押在此,待案情查明再行處置。”負責看守的獄卒低聲回答。
李亨皺了皺眉,走到牢門前,仔細打量著老婦人。“老人家,你叫什麼名字?為何會說那些話?”
老婦人似乎被他的聲音驚動,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李亨。她的目光空洞,卻又彷彿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邃。
“蝕骨……嗬嗬……”老婦人突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缺了幾顆牙齒的嘴巴顯得更加難看。“蝗蟲噬肉,怨氣蝕骨……你們的報應,到了……”
“報應?什麼報應?”李亨厲聲問道,“這裡冇有蝗蟲,你休要胡言亂語!”
“冇有蝗蟲?”老婦人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刺耳難聽。“你們以為關上門窗,燃起火把,就能躲得掉嗎?它……它們已經進來了……在你們的衣服裡,在你們的床鋪下,在你們的……骨頭縫裡……”
她的話語越來越混亂,越來越癲狂,最後又蜷縮回草堆裡,不再理會李亨。
李亨心中一陣發毛。這老婦人的話,雖然瘋癲,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尤其是她那句“已經進來了”,更是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袍。
回到後堂,李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老婦人的話語,衙役的稟報,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都像魔咒一樣纏繞著他。他開始懷疑,這場蝗災,或許並非天災那麼簡單。
第二天一早,李亨顧不上休息,立刻召集了城中幾位德高望重的鄉紳和郎中,共同商議對策。
“諸位,如今蝗災肆虐,百姓死傷慘重,本官心急如焚。”李亨麵色凝重地說道,“昨日又有數人被蝗蟲咬傷,甚至……失蹤。城內人心惶惶,再不想辦法遏製,恐怕會出大事啊!”
一位姓錢的鄉紳憂心忡忡地說道:“縣丞大人,如今之計,恐怕隻能繼續嚴防死守,同時派人去鄰近州縣求援,看是否能調來官兵,或是有什麼驅蟲的良方。”
“求援恐怕來不及了,”另一位李姓郎中搖頭道,“況且,蝗蟲如此之多,恐怕非人力所能抗衡。我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凶悍的蟲豸。它們似乎……帶著一種邪性。”
“邪性?”李亨心中一動,“李郎中何出此言?”
那李郎中壓低了聲音,說道:“昨日我奉命去給幾個被咬傷的村民診治,發現他們的傷口……很奇怪。起初隻是紅腫發癢,但很快就開始潰爛,而且……潰爛的速度非常快,就像……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吸食了精氣一樣。其中一人,昨晚就已經……不行了。”
“是啊是啊,”旁邊一個村民也附和道,“我家那口子,前天晚上一覺醒來,就說身上癢得厲害,我揭開被子一看,好傢夥,密密麻麻全是小眼兒!跟被無數小針紮過似的。不到兩天功夫,整個人就瘦了一大圈,現在還發起高燒,胡言亂語呢!”
“蝕骨……”李亨腦海裡突然迴響起老婦人那句詭異的話。
難道,這些被蝗蟲咬傷的人,不僅僅是身體受到傷害,連精氣神魂也被什麼東西給吸走了?這蝗災,恐怕不僅僅是蟲災,更是一場……吞噬生魂的災難!
“諸位,事不宜遲,”李亨當機立斷,“我們必須儘快找出應對之策。錢鄉紳,麻煩您組織人手,繼續加固城防,安撫百姓,特彆是要防止恐慌蔓延。李郎中,您帶人統計所有被咬傷者的情況,詳細記錄症狀,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緩解之法。另外,派人嚴密監視城內外動靜,特彆是那些失蹤人口和行為異常之人!”
眾人領命而去。李亨獨自一人留在後堂,心情沉重。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陳州府的地圖,開始仔細研究。蝗蟲是從哪裡來的?它們為何會如此凶殘?那個越獄的江洋大盜,和此事是否有關?還有那個口出“蝕骨”之言的老婦人,她又是什麼來曆?
線索紛繁複雜,卻冇有一條明確的頭緒。李亨感到一陣無力。他抬頭望向窗外,天空依舊昏暗,隱約還能看到蝗蟲群掠過的黑影。遠處的田野裡,早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匆匆跑了進來。“大人!城北……城北的亂葬崗那邊,發現……發現一個怪坑!”
“怪坑?什麼樣的怪坑?”李亨立刻站了起來。
“據說……那坑裡……全是蝗蟲!密密麻麻,堆得像小山一樣!而且……那些蝗蟲……好像……好像在動!”衙役的聲音帶著恐懼。
李亨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帶著幾名衙役和護衛,快馬加鞭趕往城北亂葬崗。
遠遠地,他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靠近亂葬崗時,他看到那裡已經圍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村民,他們臉上充滿了驚恐和敬畏,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
李亨撥開人群,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亂葬崗中央,一個直徑足有七八丈的大坑裡,竟然堆積著厚厚一層蠕動的黑色物體!那確實全是蝗蟲!但和外麵那些四處飛舞的蝗蟲不同,這裡的蝗蟲彷彿失去了飛行的能力,隻是在坑麵上瘋狂地蠕動、攀爬,堆積如山,景象駭人至極。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堆積如山的蝗蟲群,似乎還在微微搏動著,就像一顆巨大的、跳動的黑色心臟!
“這……這是怎麼回事?”李亨的聲音有些乾澀。
一個膽子稍大的村民顫抖著說:“大人,我……我昨晚上好像聽到這邊有奇怪的聲音,像是……像是很多蟲子在挖地。今天一早就過來看,就……就發現這個坑了。坑裡的蝗蟲……好像……好像在吃那些……那些屍骨……”
李亨順著村民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蝗蟲堆的縫隙中,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森白的骨頭,還有些破碎的衣物碎片。看來,這裡曾經是蝗蟲吞噬了遇難者後留下的“巢穴”。
但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蝗蟲聚集在這裡?它們想乾什麼?
李亨皺緊眉頭,仔細觀察著那個怪坑。突然,他注意到,在蝗蟲堆的中心位置,似乎有一個……凸起的東西?形狀有些……奇怪。
他皺著眉頭,讓手下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長棍撥開表麵的蝗蟲。
隨著蝗蟲被撥開,一個令人驚駭的景象暴露出來。
在蝗蟲堆的中心,赫然埋著半具……骸骨!
那骸骨並不完整,頭骨碎裂,四肢骨骼也有多處斷裂,顯然是生前遭受了殘忍的對待。但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具殘破的骸骨周圍,竟然緊密地附著著無數蝗蟲!它們如同黑色的鱗片,覆蓋在骨骼上,甚至鑽入了骨骼的縫隙之中!
而在那具骸骨的胸口位置,蝗蟲最為密集,似乎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啊——!”人群中發出一聲尖叫,幾個膽小的村民當場癱軟在地。
李亨也感到一股寒氣沿著脊椎直衝頭頂。這景象太過詭異,太過恐怖!難道……這些蝗蟲,真的和這具骸骨有關?它們是在……保護它?還是……以它為巢?
“把這骸骨……清理出來!”李亨強忍著恐懼,下令道。
衙役們麵露難色,但看著李亨嚴厲的眼神,還是硬著頭皮,用長棍和鐵鍬,小心翼翼地去清理骸骨周圍的蝗蟲。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觸碰到那具骸骨時,異變陡生!
堆積如山的蝗蟲群彷彿受到了驚擾,猛地騷動起來!它們不再是蠕動,而是如同活了一般,瘋狂地朝著四周竄去!無數的蝗蟲如同黑色的噴泉,從怪坑中噴射而出,鋪天蓋地!
“快跑!”李亨大吼一聲,轉身就跑。
衙役和村民們也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四散奔逃。
一時間,亂葬崗上人仰馬翻,哭喊聲、驚叫聲、蝗蟲翅膀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人間地獄的交響樂。
李亨在護衛的保護下,拚命向縣城方向奔去。他不敢回頭,但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鋪天蓋地的黑色浪潮,如同跗骨之蛆,緊緊地追隨著他們。
他不知道,這場由蝗蟲引發的噩夢,將會把陳州府拖向何等深沉的黑暗。
第三章祭祀之秘
蝗蟲的第二次大規模侵襲,雖然最終因為缺乏組織而未能造成更大傷亡,但卻徹底擊垮了陳州府百姓的心理防線。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各種謠言四起。有人說,是那具怪坑裡的骸骨在作祟,引來了蝗蟲妖魔;有人說,是官府治下無能,觸怒了上天,才降下這滅頂之災;更有甚者,傳言陳州城裡混進了蝗神使者,正在暗中吸取百姓的精氣,為蝗神降臨做準備。
一時間,人心惶惶,雞犬不寧。即使官府一再強調要鎮定,並加強了巡邏和宵禁,但城內外的恐慌情緒依舊日益高漲。
李亨坐在縣衙後堂,臉色陰沉得可怕。他麵前攤著李郎中送來的記錄,上麵記載著數十名被蝗蟲咬傷者的症狀:初期是全身奇癢,出現紅色斑點;隨後斑點潰爛,形成一個個細小的孔洞,如同被蟲蛀一般;伴隨著潰爛,患者會感到精力衰退,身體迅速消瘦,精神萎靡,甚至出現幻覺和胡言亂語;最後……便是衰竭而亡。所有死者,身上都殘留著密密麻麻的孔洞,慘不忍睹。
“蝕骨……”李亨反覆咀嚼著這個詞。這不僅僅是傷口的形態,更像是某種詛咒或者邪術的效果。那個怪坑裡的骸骨,還有那個瘋癲的老婦人,它們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聯絡?
“大人,”一直沉默的老管家李福端著一碗蔘湯走了進來,“您一天一夜冇閤眼了,先喝口湯潤潤身子吧。”
李亨接過蔘湯,卻冇有絲毫胃口。“李福,你說,這蝗災……當真隻是天災嗎?”
李福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憂慮,低聲道:“老爺,老奴不懂什麼天災人禍。隻是……老奴小時候聽村裡的老輩人講古時說過,有些地方鬨大災,尤其是蟲災,都說是跟……跟祭祀有關。說是要用活物,甚至……活人來獻祭,才能平息災禍,或者……引來更大的災禍。”
祭祀?獻祭?李亨心中一動。古代確有災荒之年,地方官或巫祝主持祭祀,祈求神靈庇佑的習俗。但用活人獻祭,那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曆朝曆代都嚴令禁止。難道……陳州府境內,真的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邪惡祭祀?
“李福,你仔細想想,你以前聽說的那些故事裡,有冇有提到過類似‘蝕骨’、‘蝗神’之類的說法?”李亨追問道。
李福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蝕骨……好像……不太記得有這個詞。不過,關於蝗神……倒是聽過一些零碎的說法。據說在很久以前,關中一帶也曾有過大蝗災,有人說是觸怒了蝗神。後來有個道士,說是能請來天兵降伏蝗蟲,但需要……需要一個‘替身’。具體怎麼替身,老奴就不知道了。”
道士?替身?李亨感覺自己似乎觸摸到了一些線索,但這些線索還很模糊,如同籠罩在迷霧之中。
“對了,那個越獄的江洋大盜,查到什麼線索了嗎?”李亨問道。
“還冇,”李福搖搖頭,“那賊人名叫‘一刀劉’,凶悍異常,作案累累。監獄裡冇少給他上刑,但他嘴硬得很,什麼都不肯說。如今他越獄在外,恐怕更難對付了。”
李亨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一陣疲憊。線索似乎指向了幾個不同的方向:怪坑骸骨、瘋癲老婦、失蹤的道士(如果存在的話)、越獄的賊人……這些線索如同亂麻,糾纏在一起,讓他一時理不清頭緒。
“大人,”李郎中再次求見,“關於那些被咬傷者的症狀,小的又發現了一些新的情況。”
“哦?快講!”李亨精神一振。
“小的仔細觀察了幾個重症患者的傷口,發現那些孔洞……似乎在……微微蠕動。”李郎中臉色發白地說道,“而且,仔細聞的話,傷口處除了腐臭味,似乎還有一種……淡淡的甜腥氣,很怪異。”
“蠕動?甜腥氣?”李亨感到一股寒意。“你是說……那些孔洞裡……還有活物?”
“小的不敢確定,”李郎中連忙擺手,“小的隻是根據傷口的形態和氣味做出的推測。不過,有位死者的家屬說,在親人臨終前,曾聽到死者說,感覺有……有小蟲子在骨頭縫裡鑽……”
骨頭縫裡鑽小蟲子!這和老婦人的話何其相似!
“立刻將這些發現,尤其是關於傷口蠕動和甜腥氣的描述,嚴加保密,不要外傳,以免引起更大的恐慌!”李亨沉聲道。“同時,加派人手,日夜看守那些重症患者,防止發生意外。我總覺得,這些被咬傷的人,恐怕不僅僅是生理上的痛苦,他們的魂魄……也可能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點蠶食!”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匆匆來報:“大人!城西的義莊那邊,傳來訊息,說……看義莊的老王頭,昨晚上……冇了!”
“什麼?!”李亨霍然起身。“怎麼回事?是不是被蝗蟲咬傷的?”
“不是,”衙役搖頭,臉上帶著驚恐,“老王頭冇被蝗蟲咬過。他是……他是自己……撞牆死的!被髮現時,腦袋都撞爛了,死狀……死狀很慘。而且……義莊裡存放的那些……那些無人認領的屍骨,好像……少了幾具!”
老王頭撞牆自儘?義莊的屍骨少了?這兩件事,和眼下的蝗災,又有什麼聯絡?
李亨立刻帶著人趕往城西義莊。
義莊裡一片狼藉,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福爾馬林的氣味。老王頭的屍體倒在院子裡,額頭血肉模糊,確是撞擊致死。他的眼神驚恐,彷彿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李亨仔細檢查了屍體,冇有發現其他外傷。他又詢問了義莊裡其他的夥計和守夜人。據他們說,昨晚上一切正常,就是老王頭顯得有些魂不守舍,嘴裡一直唸叨著“對不起”、“饒命”之類的話。後來大家就各自回屋睡了,直到今早發現老王頭出事。
“屍體少了?少了哪些?”李亨問道。
“小的們清點了一下,好像……少了那幾具,前陣子從城外亂葬崗運過來的、身份不明的骸骨。”一個夥計回答道。
亂葬崗的骸骨?難道……和怪坑裡的那具骸骨有關?
李亨心中疑竇叢生。他走到停放著那些骸骨的房間外。房門虛掩著,裡麵一片漆黑。
“誰進去過?”李亨問道。
“冇人敢進去,”夥計們紛紛搖頭,“自從老王頭出事,這裡就冇人敢靠近了。”
李亨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麵而來,比外麵的福爾馬林味更加刺鼻,帶著一股……腐敗和邪異的氣息。房間裡堆放著許多用草蓆卷著的骸骨,但仔細看去,果然有幾處的草蓆被掀開了,地上散落著一些零碎的骨頭。
藉著從門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李亨看到,在房間靠牆的角落裡,原本應該堆放著一具較為完整的骸骨的地方,現在空空如也!
就是那具在亂葬崗怪坑裡發現的骸骨嗎?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又是誰把它弄走的?
李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感覺到,自己似乎正在一步步接近某個黑暗而恐怖的秘密核心。這個秘密,顯然與蝗災、死亡、以及某種失落的邪異儀式有關。
他必須儘快找到真相,否則,陳州府的百姓,恐怕真的要萬劫不複了。
就在他準備離開義莊,召集人手深入調查時,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房間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瓦罐。那瓦罐看起來很普通,是義莊裡用來裝一些雜物的。但此刻,瓦罐的塞子似乎冇有塞緊,隱隱有黑色的煙霧從中溢位。
李亨心中一動,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揭開瓦罐的塞子。
一股更加濃烈、更加邪惡的氣味從罐子裡散發出來,讓人聞之慾嘔。緊接著,一隻……小小的、黑色的、長著複眼的……東西,從罐子裡慢慢地爬了出來。
那東西約莫指甲蓋大小,形狀像一隻縮小的蝗蟲,但它的身體更加扭曲,顏色也更加深邃,彷彿是純粹的黑暗凝聚而成。它似乎冇有實體,身體邊緣不斷蠕動、變化,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這是什麼東西?!”李亨嚇得後退一步,差點失聲叫出來。
那黑色的小東西似乎察覺到了李亨的存在,停頓了一下,然後……猛地化作一道黑煙,消失在了空氣中。
李亨站在原地,心臟狂跳。剛纔那一瞬間,他感覺到那東西似乎……在他耳邊低語了一聲。
一個沙啞、扭曲、充滿了誘惑和惡意的聲音:
“……獻祭……才能……解脫……”
第四章骸骨之怨
義莊瓦罐中爬出的詭異黑蟲,以及那句“獻祭才能解脫”的低語,讓李亨更加確信,這場蝗災背後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邪惡的陰謀。聯想到怪坑中的骸骨、義莊丟失的屍骨、老王頭的離奇死亡,以及瘋癲老婦人關於“蝕骨”的囈語,一個可怕的輪廓開始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他立刻下令,將義莊徹底封鎖,並將所有剩下的骸骨,包括那些散落的碎骨,全部轉移到縣衙大牢的密室中嚴加看管。同時,他再次提審了那個瘋癲的老婦人。這一次,他準備了一些簡單的食物和水,試圖讓她平靜下來。
“老人家,你看起來很餓,吃點東西吧。”李亨將一個饅頭和一碗水放在老婦人麵前。
老婦人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看食物,卻冇有動。她依舊蜷縮在角落裡,口中不停地唸叨著:“蝕骨……蝕骨……都蝕乾淨了……就乾淨了……”
“老人家,你說‘蝕骨’,究竟是什麼意思?”李亨耐著性子問道,“是不是和這場蝗災有關?是不是和……那些死人骨頭有關?”
聽到“死人骨頭”,老婦人的身體似乎顫抖了一下。她停止了唸叨,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亨。“你……你也看到了?”
“看到什麼?”
“那些……被啃得不成樣子的骨頭……還有……坑裡的東西……”老婦人的聲音變得有些激動,甚至帶上了一絲恐懼。“不能……不能讓它們出來……不能讓‘大人’出來……”
“‘大人’?誰是‘大人’?”
老婦人似乎不願意再說下去,又開始喃喃自語。但李亨注意到,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這很奇怪。
“老人家,我知道你可能知道些什麼。這場災難已經奪走了很多人的性命,如果你知道真相,請告訴我,或許還能挽回局麵。”李亨試圖打動她。
老婦人沉默了許久,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紮。她抬起頭,看著李亨,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你聞到那股……甜腥味了嗎?”
李亨心中一凜,點了點頭。李郎中確實提到過傷口處有淡淡的甜腥氣。
“那是……怨氣……”老婦人緩緩說道,“是那些……被活埋、被啃食、被拋棄的……怨念……凝聚在一起……滋養了‘它’……”
“‘它’?”
“‘它’以怨氣為食,以骨血為巢……”老婦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古老的恐懼。“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曾發生過一場……可怕的祭祀……”
祭祀?李亨的心跳加速了。
“那場祭祀……是為了平息一場……更大的災禍……”老婦人繼續說道,眼神變得悠遠而空洞。“他們……選中了那些……無依無靠的人……流浪漢、孤兒……甚至……犯了錯的人……把他們……活埋在亂葬崗……用他們的血肉……去‘喂’……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
“是……是‘蝗神’的使者……也是……‘蝗神’的食糧……”老婦人顫抖著說。“它們以蟲子的形態潛伏在地下,汲取著地脈的陰氣和死者的怨氣。當災禍降臨,或者……當有人再次獻上‘祭品’時……它們就會……甦醒過來……化成漫天的蝗蟲……吞噬一切……”
李亨倒吸一口涼氣。老婦人的話,雖然語焉不詳,卻勾勒出了一幅極其恐怖的圖景。活埋活人,用他們的血肉和怨氣去餵養某種邪異的蟲類,作為“蝗神”的使者?這簡直是駭人聽聞的邪教行為!
“那……那具怪坑裡的骸骨……”
“那是……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一個‘祭品’……”老婦人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和……一絲恨意。“他……他本不該死……他是……祭品的‘容器’……是用來……引導‘蝗神’降臨的……但是……他們失敗了……或者……是‘它’……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是誰?”
老婦人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死得很慘……怨氣極重……他的骸骨……成為了‘蝗神’使者們……最喜歡的巢穴……也是它們……力量的源泉……”
李亨明白了。怪坑裡的骸骨,恐怕就是當年那場邪惡祭祀的核心,一個被用來引導邪物的“容器”。而那些啃食人畜、吸食精氣的蝗蟲,很可能就是當年被埋下的“使者”的後代,或者說是被怨氣滋養變異的產物。它們以骸骨為核心,以怨氣為食,所以被咬傷的人會迅速消瘦,傷口會潰爛生蟲,因為他們的精氣,正在被這些東西一點點吸走!
“那……那個‘大人’又是什麼?”李亨追問。
老婦人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害怕著什麼。“是……是當年主持祭祀的那個……‘祭司’……或者說……是他的……一部分……他的靈魂……依附在……某個東西上……也沉睡在……亂葬崗的地下……等待著……再次復甦……”
祭司的靈魂?依附在什麼東西上?
李亨猛地想到了義莊裡那個空空如也的瓦罐!難道……
“老人家,你說的‘大人’,會不會和義莊裡的一個瓦罐有關?”李亨試探著問道。
老婦人聽到“瓦罐”二字,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露出了極度驚恐的表情。“瓦罐……那個……那個裝著‘種子’的瓦罐……不能……不能讓它打開……一旦打開……‘他’就會……徹底醒來……到時候……整個陳州……都會變成……人間地獄……”
“種子?什麼種子?”
“是……是‘蝗神’的……卵……”老婦人用儘最後的力氣喊道。“當年……他們……用那個人的骸骨……和那些‘使者’的蟲卵……一起封印在瓦罐裡……埋在亂葬崗……希望能……鎮壓住它們……但是……現在……封印鬆動了……‘種子’快要……孵化了……”
李亨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瞬間蔓延到腳底。真相……竟然是如此的恐怖和邪惡!
當年,或許是為了平息某種天災,或許是為了滿足某些人的私慾,一群無知而殘忍的人,進行了一場活人與蟲豸的邪惡交易。他們活埋了無辜者,用他們的怨氣和血肉,試圖“餵養”並“封印”某種來自地底的邪異存在。而那具怪坑裡的骸骨,就是那個可憐的“容器”。同時,他們還將“蝗神”的卵,封印在一個瓦罐裡,埋在骸骨旁邊,希望以此作為鎮壓。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封印鬆動,怨氣泄露,那些被“餵養”的邪異蟲豸(蝗蟲)開始甦醒、變異,變得異常凶殘。它們不僅吞噬活物,還吸食人的精氣。而那個被封印的“蝗神”卵,似乎也受到了影響,即將孵化。一旦孵化成功,後果不堪設想!
“是誰……是誰當年做了這些事?!”李亨厲聲問道。
老婦人卻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下去:“不知道……都過去太久了……隻知道……和陳州府……很久以前的某位……大人……有關……”
雖然冇有得到具體的名字,但李亨已經明白了大致的脈絡。他必須立刻阻止那“蝗神之卵”的孵化!而關鍵,似乎就在於那個從義莊丟失的瓦罐,以及……亂葬崗地下的骸骨和祭司的靈魂!
“老人家,多謝你告知真相。”李亨扶起老婦人,“你放心,我會儘力阻止這一切的。”
老婦人看著李亨,眼中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欣慰,也有擔憂。“大人……你鬥不過‘它’的……‘它’的力量……太強了……怨氣……太多了……除非……除非你能……找到真正的……‘祭品’……”
“祭品?”
“是的……‘蝗神’需要……祭品……才能完全降臨……”老婦人喃喃道,“要麼……獻上更多的……生魂……要麼……就得……毀掉……那個‘容器’……”
毀掉那個骸骨容器?可是,那骸骨似乎是“蝗神”力量的源泉之一,毀掉它,會不會激怒“蝗神”,導致更可怕的後果?
或者……獻祭更多的人?這顯然更加殘忍和不人道。
李亨陷入了沉思。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儘快做出決定。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喧囂聲。一名衙役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大人!不好了!城……城南那邊……又……又出現了好多蝗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它們……它們好像……朝著城裡……飛過來了!”
李亨臉色一變,立刻衝出房間。隻見城南方向,天空中再次被濃密的黑影覆蓋,那震耳欲聾的沙沙聲如同末日降臨的號角,宣告著更恐怖的襲擊即將到來。
這一次,蝗蟲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農田和牲畜了。它們的目標,是整個陳州府城!是城裡的活人!
第五章贖罪之途
蝗蟲群如同黑色的末日風暴,席捲了陳州府的南城門。守城的士兵和衙役早已被恐懼沖垮了意誌,麵對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蟲群,他們的抵抗顯得蒼白無力。蝗蟲撞在城門上、城牆上,發出劈裡啪啦的密集聲響,彷彿要將整個城池啃噬成齏粉。
城內,驚恐的百姓四散奔逃,哭喊聲、尖叫聲不絕於耳。蝗蟲從門窗的縫隙中鑽入,無孔不入。人們用儘一切辦法驅趕,但都無法阻擋這滅頂之災。
縣衙後堂,李亨焦急地踱來踱去。老婦人提供的資訊雖然指明瞭方向,但卻冇有給出明確的解決之道。毀掉骸骨容器?風險太大。尋找替代祭品?喪心病狂。唯一的希望,似乎就在於那個被封印的“蝗神之卵”——那個裝在瓦罐裡的“種子”。
必須找到那個瓦罐!阻止“蝗神”孵化!
“大人!”李福匆匆跑來,臉色慘白。“不好了!縣衙……縣衙裡……發現了好多蝗蟲!它們……它們好像是從……是從地下鑽出來的!”
地下?李亨心中一驚。難道……蝗蟲的巢穴,不僅在亂葬崗,也在縣衙之下?
“快!帶人去搜!一定要找到那些蝗蟲的來源!”李亨當機立斷。
衙役們分成幾隊,在縣衙各處搜尋。很快,他們在後院一處廢棄已久的枯井旁,發現了異常。井口不斷有蝗蟲爬出來,井壁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下去看看!”李亨命令道。
幾名膽大的衙役點燃火把,用繩子吊著下到井中。井下的景象讓他們毛骨悚然。井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蝗蟲,而在井底,竟然堆積著一層厚厚的、不斷蠕動的蝗蟲!它們似乎在守護著什麼東西。
“下麵……好像有個……洞!”一名衙役的聲音從井下傳來,帶著恐懼。
“洞?什麼樣的洞?”
“很深……看不見底……裡麵……好像有……風……”
李亨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難道……縣衙之下,連接著亂葬崗的地脈?那些蝗蟲,是從亂葬崗通過地脈,滲透到這裡的?
“把井填死!用石頭和泥土!”李亨立刻下令。堵塞井口,或許能暫時阻止蝗蟲從地下湧入。
然而,這隻是治標不治本。蝗蟲的源頭,在亂葬崗。
“李福,立刻召集所有還能調動的人手,準備傢夥!”李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們去亂葬崗!”
“大人,現在去亂葬崗?太危險了!”李福驚道。“那裡已經被蝗蟲占據了!而且……還有那個怪坑!”
“我知道危險!”李亨沉聲道。“但我們冇有彆的選擇了!如果‘蝗神’真的孵化,我們都得死!必須去亂葬崗,找到那個瓦罐,毀掉那個骸骨容器,或者……找到其他的辦法!”
李福看著李亨堅定的眼神,知道多說無益,隻能含淚點頭,前去組織人手。
李亨則帶著幾名親信護衛,腰間佩上寶劍,手持火把,率先向城北亂葬崗趕去。
此時的亂葬崗,已經徹底變成了蝗蟲的樂園。黑壓壓的蟲群鋪天蓋地,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和腐臭味。怪坑裡的蝗蟲堆更加龐大,如同黑色的火山,不斷地向外噴吐著蝗蟲浪潮。
“保護大人!”幾名護衛緊隨在李亨身邊,警惕地抵擋著零星撲上來的蝗蟲。
李亨目不斜視,徑直衝向怪坑。他必須靠近那個骸骨堆,看看能不能找到瓦罐的線索,或者……找到進入地脈的方法。
越靠近怪坑,蝗蟲的攻擊就越密集。儘管有護衛拚死抵擋,但仍有幾名護衛被蝗蟲淹冇,發出了淒厲的慘叫,很快就倒在地上,身體迅速消瘦下去,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具白骨!
李亨心如刀絞,但他冇有停下腳步。他揮舞著寶劍,砍殺著圍攻上來的蝗蟲,一步步靠近骸骨堆。
在距離骸骨堆還有十幾丈遠的時候,異變再次發生。
地麵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怪坑中央的蝗蟲堆猛地向內塌陷,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一股強大的、充滿邪惡氣息的黑氣從漩渦中心噴湧而出!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巨大的黑色身影,緩緩地從漩渦中升起!
那身影如同由無數蝗蟲聚合而成,看不清具體的麵目,隻能看到一雙巨大而猩紅的眼睛,充滿了暴戾、怨毒和智慧!它的身體不斷蠕動,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
“蝗……蝗神?!”李亨駭然失色。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蝗神”?或者……是它即將孵化的形態?
那巨大的黑色身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僅僅是聲波就震得李亨等人耳膜刺痛,頭暈目眩。周圍的蝗蟲彷彿受到了召喚,更加瘋狂地湧向李亨等人。
“大人!快撤!”護衛們驚恐地大喊。
李亨知道,憑他們幾個人,根本不可能對抗這恐怖的存在。他咬了咬牙,轉身就跑。
然而,那巨大的黑色身影並冇有追上來,它似乎隻是警告。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間,落在了李亨身後,亂葬崗的某個深處。
李亨一邊跑,一邊回頭望去。隻見在亂葬崗的另一側,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坡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發光!那光芒呈暗紅色,如同流動的岩漿,散發著邪惡的氣息。
難道……那就是……瓦罐所在的位置?!
李亨心中一動。他不再逃跑,而是改變方向,朝著那發光的地方衝去!
巨大的黑色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更多的蝗蟲如同黑色的洪水般,朝著李亨湧來!
李亨揮舞著寶劍,左劈右砍,險象環生。護衛們為了掩護他,一個個倒下。很快,隻剩下李亨一人,孤身衝向那片發光的土坡。
就在他即將被蝗蟲淹冇的瞬間,他猛地撞開了土坡上的一叢荊棘,衝到了那個發光的土坑前!
土坑不大,大約兩三丈深。坑底並冇有瓦罐,隻有一個……石台?
石台上,擺放著一個……盒子?
那盒子約莫一尺見方,通體漆黑,材質非金非木,散發著冰冷而邪惡的氣息。盒子上雕刻著無數扭曲的、如同蝗蟲和符咒結合的圖案,正是之前在義莊瓦罐上看到的那種邪異風格!盒子的縫隙中,隱隱有紅色的光芒透出,正是剛纔看到的暗紅色光芒的來源!
而那股強大的邪惡氣息,正是從這個盒子裡散發出來的!
找到了!這就是封印“蝗神之卵”的容器!
李亨心中一喜,不顧一切地衝向石台。
然而,就在他即將靠近石台的瞬間,地麵再次震動!那巨大的黑色身影再次出現,猩紅的巨眼死死地盯住了他!
一股無形的精神衝擊猛地襲向李亨!李亨隻覺得腦袋像是要炸開一般,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螻蟻……也敢……覬覦……神之造物……”一個沙啞、扭曲、彷彿由無數聲音混合而成的意識,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李亨強忍著劇痛,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到石台前,舉起手中的寶劍,狠狠地劈向那個黑色的盒子!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李亨隻覺得虎口劇震,寶劍竟然……捲刃了!那看似普通的黑色盒子,竟然堅硬無比!
就在這時,那巨大的黑色身影伸出一條由蝗蟲組成的觸手,如同閃電般卷向李亨!
李亨躲閃不及,被觸手纏住了身體!無數細小的蝗蟲順著觸手爬上他的身體,瘋狂地啃咬著他的皮膚!劇痛傳來,李亨慘叫一聲,感覺自己的精氣正在被快速吸走!
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就在李亨意識逐漸模糊之際,他突然想起了那個瘋癲老婦人的話:“除非……你能……找到真正的……‘祭品’……”
真正的祭品?是什麼?
難道……是指……那個被封印在盒子裡的……“蝗神之卵”本身?!
一個瘋狂的念頭湧上李亨的心頭!
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恢複了一絲清醒。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將手中捲刃的寶劍,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噗嗤——!”
鮮血噴湧而出!
“以我之血……祭……”李亨用儘最後的力氣,嘶吼道。
他的鮮血,滴落在黑色的盒子上。
奇蹟發生了!
那堅硬無比的黑色盒子,在接觸到李亨鮮血的瞬間,竟然……開始融化!如同遇到了烈火的冰雪!
盒子表麵雕刻的邪異圖案發出陣陣哀鳴,紅光急劇閃爍,然後猛地黯淡下去!
那巨大的黑色身影也發出了痛苦的咆哮,猩紅的巨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它似乎受到了某種反噬!
“不——!!!”
隨著一聲淒厲的嘶吼,黑色身影連同那些圍繞在石台周圍的蝗蟲,如同遇到了剋星一般,紛紛潰散、消融,化作縷縷黑煙,消失在空氣中!
與此同時,石台上的黑色盒子也徹底融化,露出了裡麵的東西——
一枚約莫拇指大小的、晶瑩剔透的、彷彿琥珀一般的……卵!
卵的表麵,隱約可以看到無數細小的、扭曲的蟲形紋路在蠕動。它似乎失去了邪異的光芒,變得黯淡無光。
李亨看著眼前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胸口,臉上露出一絲慘然的笑容。
他……賭對了。
用自己作為“祭品”,破壞了封印?還是……中和了那邪惡的力量?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恐怖的“蝗神”,似乎暫時被擊退了。
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倒了下去。
在他昏迷之前,他似乎看到,石台的陰影裡,悄悄地爬出來一個……小小的、黑色的身影,和他在義莊瓦罐裡看到的很像……它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鑽入了那枚黯淡的卵之中,消失不見。
……
當李亨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縣衙的後堂裡。身上的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雖然依舊疼痛,但已經冇有大礙。
老管家李福守在床邊,見他醒來,喜極而泣。“大人!您醒了!您終於醒了!”
“我……睡了多久?”李亨虛弱地問道。
“整整三天三夜!”
“那……蝗災呢?”
“蝗災……好像過去了。”李福臉上帶著慶幸的笑容。“三天前,天空中突然下了一場大雨,那些蝗蟲……好像被雨水沖刷得七零八落,然後就……都消失了。城外的農田……雖然還是光禿禿的,但至少……冇有蝗蟲了。城裡的百姓……也都慢慢安定下來了。”
李亨鬆了一口氣。看來,他捨身破壞那個“蝗神之卵”的封印,確實起到了效果。那些蝗蟲,失去了力量的來源,又被雨水沖刷,終於退去了。
“那個……怪坑呢?”
“怪坑……還在。不過,裡麵的蝗蟲……好像也消失了。隻是……那具骸骨……也不見了。”李福說道。“官府派人去檢視過,坑裡隻剩下一些碎石和泥土,那具骸骨……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骸骨也消失了?是被雨水衝散了?還是……被那枚卵吸收了?李亨不得而知。
“對了,大人,”李福想起了什麼,“那個……從義莊偷走瓦罐的賊人……好像也找到了。”
“哦?是誰?”
“是……是前些日子越獄的那個江洋大盜,‘一刀劉’。”
“他怎麼了?”
“他被髮現死在了……城南的一處廢棄窯洞裡。死狀……很奇怪。身上冇有明顯的傷痕,隻是……全身都變成了黑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而且……在他身邊,發現了……一些蝗蟲的卵,都已經死了。”
“一刀劉……”李亨皺起了眉頭。這個江洋大盜,死在了城南,身邊還有死掉的蝗蟲卵。難道……他越獄,是為了盜取那個瓦罐?而他最終的目的,是想利用蝗蟲卵的力量做什麼?是他被“蝗神”利用了?還是……他也想反抗?如今看來,他是失敗了,被那邪惡的力量反噬了。
“還有那個瘋癲的老婦人,”李福繼續說道,“她……在蝗災結束後,就不見了。衙役們找遍了城裡城外,都冇有她的蹤跡。有人說……她是妖人,蝗災過後就回山裡去了。也有人說……她是被‘蝗神’帶走了。”
老婦人……也不見了。她似乎知道很多秘密,卻選擇了沉默。她的消失,是解脫?還是……隱藏到了更深的陰影裡?
李亨感到一陣疲憊。陳州府的危機暫時解除了,但這場災難留下的傷痕,卻難以磨滅。逝去的人們,破碎的家庭,還有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秘密……一切都如同夢魘般纏繞著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經過一場暴雨的洗禮,天空終於露出了久違的藍色。陽光灑在陳州府飽受摧殘的土地上,帶來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暖意。
然而,李亨知道,事情並冇有真正結束。
那枚被破壞了封印的“蝗神之卵”,雖然暫時失去了力量,但它真的徹底消失了嗎?那個被吸乾血肉的賊人“一刀劉”,他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那個消失的老婦人,又去了哪裡?
還有,那場邪惡的祭祀,當年的主謀是誰?陳州府的曆史中,到底還隱藏著多少類似的黑暗秘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口,那裡已經結痂,但似乎總有一絲隱隱的麻癢感。難道……他用自己的血作為祭品,雖然阻止了災難,但也沾染上了某種……詛咒?
未來的路,還很長,也很黑暗。
李亨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無論如何,他必須查清楚這一切。為了死去的人,也為了活著的人,更為了……不讓這樣的悲劇,再次重演。
他整理好衣袍,走出了縣衙。陽光照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抬起頭,望向遠方。陳州府的重建之路,註定艱難,而他,作為一縣的父母官,必須肩負起這個責任。
隻是,在他看不到的角落,也許……新的陰影,正在悄然滋生。那些被吸走的精氣,那些散落在各處的蟲卵,還有那枚不知所蹤的、被破壞了封印的“蝗神之卵”……這一切,都像一顆顆定時炸彈,埋藏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
真正的恐怖,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