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迷途
時值大明中葉,天下承平已久,然邊陲與僻壤之地,常有怪誕離奇之事發生,不為外人所知。官道蜿蜒,連接著繁華的城鎮與偏遠的村落。我叫陸尋,是個剛出茅廬的年輕舉子,此番赴京趕考,途經此地,卻不想因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雨,迷失了方向。
雨勢頗大,豆大的雨點砸在泥濘的山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我裹緊了身上略顯單薄的青衫,牽著我那頭同樣狼狽的老驢,四下張望。方纔還依稀可見的山路標誌,此刻已被濃密的雨簾和暮色吞噬。四周皆是黑黢黢的山巒,如同匍匐的巨獸,散發著潮濕而陰冷的氣息。
“有人嗎?”我扯著嗓子呼喊,聲音卻被雨水打散,顯得空洞而微弱。
良久,雨聲中隱約傳來一絲微弱的燈火之光,似乎在遠處召喚。我心中一喜,便牽著驢,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光亮走去。山路崎嶇難行,幾次險些滑倒。待到近前,才發現那是一個小小的村落,依山而建,炊煙寥寥,與尋常山村並無二致,隻是氣氛顯得格外寂靜,聽不見雞鳴狗吠,也無人聲喧嘩。
村口的木牌歪斜著,上麵刻著三個模糊不清的字,藉著昏暗的天光和遠處微弱的燈光,我勉強辨認出是——「米骨村」。
米骨村?這名字有些古怪。我心下疑惑,但天色已晚,又累又餓,也顧不得許多,隻想尋個地方歇腳避雨。我走上前去,輕叩村口一戶人家的柴門。
許久,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問道:“誰啊?”
“老丈,在下陸尋,赴京趕考途經此地,不慎遇雨迷路,想求一宿,叨擾之處,還望海涵。”我拱手作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善。
門縫後的眼睛打量了我片刻,似乎有些猶豫。“……進來吧。”
我將驢拴在門外一棵枯瘦的老槐樹下,跟著那老丈走進屋內。屋裡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昏黃的油燈搖曳著,映照出簡陋的陳設和牆壁上斑駁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像是陳年的米糠混合著淡淡的……腥氣?
老丈自稱姓王,是這村裡的土著。他給我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糙米粥,粥的顏色有些奇怪,泛著淡淡的灰色。我腹中饑餓,也不多想,道了聲謝便喝了下去。粥的味道很怪,初嘗帶著一絲奇異的甘甜,但細品之下,卻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來自骨髓深處的油膩感,令人胃裡隱隱有些翻騰。我強自忍住不適,問道:“王老丈,這村子叫‘米骨村’,有何由來嗎?”
王老丈坐在我對麵,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龐顯得更加蒼老乾癟,皺紋像刀刻一般深刻。“名字麼……祖輩傳下來的,也冇什麼特彆的講究,就是說我們這兒產米,山裡也多骨頭……”他含糊地說著,眼神似乎有些遊離,不敢直視我。
“產米?”我看了看屋角堆放的幾袋糙米,顏色確實比尋常米粒要灰暗一些。“這裡的米,似乎與彆處不同。”
王老丈乾咳了兩聲,“山裡的土質特殊,養出來的米,自是有些……嗯……養人。”他含混地應付過去,轉而問道:“公子……可曾吃過飯了?”
“吃過了,多謝老丈。”我撒了個謊,那碗粥實在讓人難以下嚥。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雨聲漸歇,但山風嗚咽,吹得窗戶哐哐作響。老丈早已睡下,發出輕微的鼾聲。我卻毫無睡意,心中充滿疑慮。這村子太過寂靜,村民們似乎都在沉睡,連一聲蟲鳴都聽不見。還有那奇怪的米粥味道,王老丈躲閃的眼神,以及這“米骨”之名的詭異含義。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那聲音很輕,像是很多人在低聲啜泣,又像是某種東西在咀嚼……斷斷續續,飄忽不定。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似乎是從村子的方向傳來的。
我悄悄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外望去。夜色濃重,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村子裡冇有一絲燈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死寂一片。
然而,那奇怪的聲音並冇有停止,反而越來越清晰。那不是哭泣,也不是咀嚼,更像是一種……吞嚥的聲音,伴隨著骨骼摩擦的細微聲響。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一陣風吹過,將窗紙吹得獵獵作響。藉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餘光,我似乎看到遠處靠近山腳的一排房屋門口,有黑影晃動。那些黑影佝僂著身子,動作僵硬,似乎在搬運著什麼東西。
他們搬的是什麼?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上了我的心臟。
第二章:禁忌的“米”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落,驅散了夜晚的陰霾,卻無法驅散我心中的寒意。昨晚聽到的聲音和看到的黑影,如同夢魘般揮之不去。
王老丈早已起床,在屋簷下生火,繼續熬煮著那顏色灰暗的米粥。粥的香氣——或者說,那股混合著甘甜與油膩的怪味——瀰漫在空氣中,讓我感到一陣噁心。
“王老丈,昨夜……”我試圖詢問昨晚看到的情景。
“哦?公子睡得可好?”王老丈打斷了我的話,臉上堆起笑容,隻是那笑容顯得有些僵硬,“山裡夜晚風大,難免有些風吹草動,或是野獸之類,莫要驚慌。”
他越是輕描淡寫,我心中越是驚疑。我決定不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王老丈,這村子的名字叫‘米骨村’,昨晚我似乎看到有人在夜裡搬運……東西。能否告知,這‘骨’,究竟是指什麼?”
王老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渾濁的眼睛警惕地看著我。“公子……莫不是聽錯了?我們這窮山溝溝裡,哪有什麼……”他話未說完,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佝僂的背脊抖動不止。
“可是人骨?”我追問道,語氣變得有些嚴厲。
王老丈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驚恐和不安。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頹然地低下頭,喃喃道:“不該問的……莫問……外鄉人……不懂這裡的規矩……”
他的反應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測。這村子裡,一定隱藏著什麼可怕的秘密,而這秘密,很可能就與那“米”和“骨”有關。
早餐時分,村裡陸續有其他村民出現。他們大多麵色黝黑,沉默寡言,眼神麻木而空洞。男人們穿著粗布麻衣,皮膚粗糙,手掌佈滿老繭;女人們則裹著褪色的頭巾,眼神躲閃,忙著操持家務。孩子們似乎很少,偶爾看到幾個,也是瘦弱不堪,眼神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怯懦。
他們看著我的眼神,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警惕和……審視。彷彿我是闖入了他們秘密領地的不速之客。
我注意到,幾乎每家每戶的灶台上,都擺放著那種灰色的糙米。而且,我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村裡幾乎看不到任何牲畜,無論是雞鴨還是豬羊。
“王老丈,村裡怎麼不見牛羊雞犬?”
王老丈正在淘洗那灰色的米,聽到我的問題,手微微一頓。“……山裡不宜畜養牲畜,費糧。”
這理由牽強得可笑。
我用眼角餘光瞥見,一個婦人提著一個籃子從門前經過,籃子裡的東西被布蓋著。但一陣風吹過,掀開了布角的一角,我似乎看到了裡麵白色的……類似骨頭的東西?我心中一動,剛想看得更清楚,那婦人已加快腳步,匆匆走了過去。
早飯依舊是那碗令人作嘔的米粥。我強迫自己喝了幾口,胃裡翻江倒海。我偷偷觀察其他村民,他們吃飯的樣子卻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享受?他們慢慢地咀嚼著,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陶醉的神情。
“這米……很好吃吧?”我忍不住問正在吃飯的一個年輕村民。
那青年抬起頭,看了看我,眼神有些迷茫,隨即點了點頭,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嗯……這是‘福米’,吃了‘福米’,就有力氣乾活,就不怕餓肚子……”
“福米?”我咀嚼著這兩個字,隻覺得無比諷刺。這米的味道,無論如何也與“福”字沾不上邊。
“是啊,”另一個年紀稍長的村民介麵道,他一直默默地聽著,“托福米的福,咱們米骨村才能年年有餘,安穩度日。”
“這福米……產自哪裡?”我追問。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都有些閃爍。
“就是……後山的……紅土坡上。”年長的村民含糊地說道,“祖上傳下來的地,肥沃得很。”
紅土坡?我心裡咯噔一下。昨晚我看到黑影移動的方向,似乎就是後山的方向。
吃完早飯,我決定去後山看看。我向王老丈告辭,說想去山裡轉轉,熟悉一下環境。王老丈起初有些猶豫,但在我再三請求下,還是點頭同意了,隻是叮囑我不要走太遠,早點回來。
走出村子,沿著蜿蜒的小路向山後走去。越往裡走,樹木越發茂密,光線也愈發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和腐殖質的氣味,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片緩坡,土壤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如同被鮮血浸染過一般。坡地上,稀疏地生長著一些怪異的植物,葉片肥厚,顏色深綠,開著一些不知名的、顏色暗紅的小花。
這裡,應該就是村民們口中的“紅土坡”了。
坡地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凹陷,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挖開的礦坑。坑口邊緣的泥土呈現出新翻的跡象,混雜著草根和碎石。而在坑邊的空地上,我看到了更加令我毛骨悚然的一幕。
地麵上,散落著一些白色的、類似碎骨的東西。有人類的骸骨!指骨、肋骨、腿骨……零零星星地散佈著,有些還沾染著暗紅色的泥土。
我胃裡一陣翻騰,強忍著纔沒有吐出來。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個礦坑。坑很深,黑漆漆的,望不見底。一股濃鬱的、難以形容的腥臭味從坑底散發出來,比之前聞到的任何氣味都要強烈,令人作嘔。
就在這時,我聽到坑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我心中一驚,連忙躲到一棵大樹後麵,悄悄探出頭。
隻見兩個村民正蹲在坑邊,手裡拿著簡陋的工具——像是鋤頭和鏟子。他們正在小心翼翼地從坑邊的泥土裡……挖掘著什麼。
隨著泥土被扒開,一塊白色的、形狀可疑的東西暴露出來。那東西呈長條狀,有著明顯的關節結構。
是骨頭!更大塊的骨頭!
其中一個村民用鋤頭敲了敲那骨頭,發出沉悶的“梆梆”聲。然後,他將那骨頭扛到背上,另一個村民則從坑邊撿起一些散落的碎骨,也一併扛走。
他們要把這些骨頭運到哪裡去?
我看著他們蹣跚遠去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恐懼和憤怒。難道……昨晚聽到的聲音,看到的黑影,就是他們在搬運這些人骨?而那所謂的“福米”……
一個極其荒謬、卻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可怕念頭,如同驚雷般在我腦海中炸響。
第三章:真相的碎片
離開紅土坡,我感覺自己像是踩在雲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昨晚的猜測得到了部分的印證,但真相的全貌卻更加令人絕望。後山那個巨大的礦坑,坑邊的碎骨,村民們挖掘的動作,還有那詭異的“福米”……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我必須找到更確鑿的證據。
回到村子,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我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一個能夠瞭解內情的人。
我注意到,村裡有一個地方顯得與眾不同——村東頭那座破敗不堪的祠堂。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裡,周圍的房屋都似乎刻意與它保持著距離。祠堂的大門緊閉著,門上的漆皮剝落殆儘,露出下麵腐朽的木頭。門楣上方的牌匾也已殘缺不全,隻能依稀辨認出“祖德流芳”四個字。
與其他村民的冷漠和警惕不同,我每次路過祠堂時,總能感覺到一種……異樣的關注。似乎有人在暗中窺視著我。
這天下午,我再次來到祠堂附近。這一次,我看到祠堂的後牆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洞口,似乎是老鼠打出來的。我從洞口向裡張望。
祠堂內部異常昏暗,隻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屋頂的破洞透進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黴味,還夾雜著一種……類似焚香殘留的氣味。
祠堂的正中央,擺放著幾排黑色的牌位,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但大多已經模糊不清。牌位前,有一個簡陋的供桌,上麵積滿了灰塵,但也放著一些東西——幾碗已經乾硬的米,旁邊還有一小堆……顏色暗紅的粉末狀物。
而在祠堂的最裡麵,靠著牆壁的地方,我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用石頭壘砌的台子。台子上方,懸掛著一幅巨大的、顏色暗沉的畫像。畫的是一個身穿古代服飾的老者,麵容威嚴,但雙眼緊閉,嘴角卻似乎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畫像下方,有一個簡單的神龕,裡麵供奉著一些看不清楚的物件。
最讓我心驚的是,在那巨大的石台周圍的地麵上,散落著大量的……碎骨!比我在紅土坑邊看到的還要多,還要密集!有人類的骸骨,也有一些……動物的?比如羊、牛?
這裡,難道就是村民們進行某種儀式的地方?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心中一驚,連忙縮回頭,閃身躲到祠堂旁的一堵斷牆後麵。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祠堂門口。接著,是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聲音。祠堂的大門被打開了。
“爹,您怎麼來了?”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敬畏。
是昨天那個回答我問題的青年村民,他稱我為“公子”的那個。跟他一起進來的,還有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者,正是王老丈!
“祭祀的日子快到了,來看看準備的怎麼樣了。”王老丈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都差不多了。今年的‘新米’收成還好,足夠‘宴席’用了。”青年恭敬地回答。
“嗯,”王老丈點點頭,“記住,‘規矩’不能壞。‘福米’是祖先賜予我們的恩惠,是用來供奉祖先,也是用來維繫咱們村的根本。絕不能讓外人知道,尤其是……官府的人。”
“兒子明白。”青年應道,“隻是……今年又從外麵‘請’來了幾位‘新客’,他們的‘骨’……還夠嗎?”
“夠的,”王老丈的聲音帶著一絲殘忍的意味,“‘山神’保佑,今年的山‘禮物’也很多。等‘開鐮’之後,挑選幾個身強力壯的‘新米’,他們的骨最是‘乾淨’,也最是‘有養分’。”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新客”?“山神”?“開鐮”?“新米”?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何等恐怖的圖景!
他們在說……活人!他們把外來的活人,稱作“新客”!他們需要“山神”的“禮物”——那難道是指從外麵弄來的人?然後,用這些人的骨頭,混合著紅土坡上長出的“福米”……去供奉祖先?去製作那種詭異的粥?
“對了,爹,”青年似乎想起了什麼,“昨天村裡來了個外鄉的舉子,說是迷路了,住在王屠戶家。”
王老丈的語氣陡然變得冰冷:“舉子?姓什麼?”
“好像姓陸。”
“陸尋……”王老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先不要動他。看他像是讀書人,或許……能為我們所用。如果他識相,問不出什麼,就暫時留著。若是他起了疑心,或者想報官……”他冇有再說下去,但語氣中的殺意已經毫不掩飾。
“兒子明白。”
腳步聲再次響起,王老丈和那青年走出了祠堂,大門重新關上,落鎖。
我靠在斷牆上,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真相終於撕開了一角,卻如此猙獰可怖。
所謂的“福米”,根本不是什麼山土裡長出的神奇穀物,而是……用死者的骸骨研磨後,混合在普通稻米中,或者直接用人的血肉滋養出的……人肉和人骨的混合物!
“紅土坡”根本不是什麼肥沃的土地,那是……萬人坑!是埋葬了無數“新客”屍骨的墳場!而那個巨大的礦坑,就是他們挖掘和掩埋“原料”的地方!
他們每年都會從外麵弄來“新客”——就像我這樣迷路的旅人,或者可能是被他們誘騙、劫持而來的人。然後,在某個特定的日子——“開鐮”之日,他們會將這些“新客”殘忍殺害,用他們的血肉和骨頭,製作出那種被稱為“福米”的恐怖食物,一部分用於祭祀所謂的“祖先”(那幅詭異的畫像可能就是他們崇拜的邪神),一部分則作為食物,供全村人食用。
這就是“米骨村”名字的由來!米,是摻了骨頭的米;骨,是人骨!
難怪村民們個個麵色黝黑,身體佝僂,眼神麻木,孩子瘦弱不堪。他們長期食用人肉人骨,身體早已被汙染,精神也早已扭曲!
難怪那米粥的味道如此怪異,初嘗甘甜,細品油膩,那是因為其中混合了人肉的脂肪和血液的味道!
難怪他們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警惕和審視,那是在評估我這件“原料”的價值!
我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湧,幾乎要暈厥過去。眼前的陽光變得刺目而虛假,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旋轉,充斥著血腥和邪惡的氣息。
我該怎麼辦?
衝出去,報警?這是在偏遠的山村,距離最近的城鎮不知有多遠。而且,就算我能逃出去,誰會相信我的話?一個舉子,指控一個村莊的人食人?誰會相信這匪夷所思的“米骨”真相?
留下來?等待“開鐮”之日?那我隻會成為下一個被烹飪的“新米”!
必須想辦法自救!同時,也要設法將這個驚天的秘密揭露出去,阻止他們的暴行!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陰森的祠堂,投向那幅詭異的畫像,投向那個供奉著骨粉和乾硬米粒的供桌。
也許……突破口就在這裡。
第四章:潛伏與試探
知道了真相,我反而稍微冷靜了一些。恐慌解決不了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生存下去,並找到反擊的機會。王老丈似乎暫時冇有對我動手的打算,也許正如他所說,他還想“利用”我這個讀書人。這或許是唯一的生機。
我決定暫時按兵不動,繼續扮演一個迷路求助的書生,暗中觀察,收集更多的資訊,尋找逃脫或揭露真相的機會。
接下來的幾天,我表麵上安分守己,每天幫著王老丈做些劈柴、挑水的雜活,閒暇時則裝模作樣地讀讀書,寫寫字,努力塑造一個無害、甚至有些文弱的讀書人形象。晚上,我則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著村民們的交談,捕捉著任何有用的資訊。
我發現,村民們對“開鐮”之日的到來,既帶著一種狂熱的期待,又隱隱有些恐懼。他們會談論誰會成為今年的“主要供品”,誰的骨頭更“乾淨”,誰的肉更“細嫩”。話語間充滿了麻木的殘忍和對食物的渴望。
“聽說今年從南邊道上來了個商隊,有七八個人呢。”
“那可不少……足夠讓‘山神’高興一陣子了。”
“可惜王屠戶家那個外鄉舉子,聽說挺壯實的,要是能留到‘開鐮’……”
聽到他們議論到我,我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
我也注意到,那個年輕的村民,似乎對我產生了一些好奇。他有時會主動跟我搭話,問一些關於山外世界的事情,比如科舉、京城、大官等等。也許是因為我讀書人的身份,讓他覺得我與其他“新客”不同?或許,他內心深處,對人肉人骨的真相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我決定嘗試利用這一點。有一次,趁著周圍冇人,我裝作不經意地問他:“阿……強子,你們村的‘福米’,真是好吃啊。我以前從冇吃過這麼……特彆的米。隻是不知道,這米是祖上傳下來的方子,還是有什麼特彆的……祭拜儀式?”
強子愣了一下,眼神閃爍,顯然冇想到我會問這個。他猶豫了片刻,壓低聲音說:“公子……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安心等著吃‘福米’就行了。”
“我隻是好奇,”我故作天真,“你們天天吃這個,不覺得……味道有點怪嗎?”
“怪?”強子搖搖頭,“從小吃到大,哪裡會覺得怪?這是‘福米’,是祖先保佑我們的。吃了‘福米’,我們才能活下去,纔能有力氣種地、打獵……”他說著,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
“打獵?你們山裡不是不讓養牲畜嗎?打獵能打到這麼多……‘福米’的原料?”我繼續試探。
強子的臉色微微變了變,眼神躲閃:“公子的玩笑開得過分了。好了,彆說了,被人聽到就不好了。”
看來,直接詢問“人骨”的事,風險太大。他們對此諱莫如深。
我需要尋找其他的線索。那座祠堂,無疑是關鍵所在。我需要想辦法進去看看。
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天傍晚,村裡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鑼聲,伴隨著一個村民焦急的呼喊:“不好了!山洪沖垮了西邊那段路!去鎮上報信的張小子……被埋在裡麵了!”
一時間,村子裡人心惶惶。王老丈立刻召集了幾個壯年村民,拿著鋤頭、繩索,匆忙朝著西邊跑去。強子也被叫走了。
村子裡頓時變得空蕩蕩的。
我知道,這可能是一個短暫的機會。
我悄悄來到祠堂門口。果然,大門緊鎖。但我注意到,門鎖並不是很複雜,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老式銅鎖。我曾跟著一位老秀才學過一些雜學,對開鎖略有涉獵。
我四下觀察,確認冇人,便從懷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鐵絲,深吸一口氣,對著鎖孔插了進去。我的手有些顫抖,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這關係到我的生死,容不得半點差錯。
“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我心中一喜,連忙推開沉重的木門,閃身進入,然後迅速將門虛掩上。
祠堂裡比白天更加昏暗,隻有幾縷夕陽透過屋頂的破洞,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柱。空氣中那股陳腐的氣味更加濃鬱。
我藉著微弱的光線,小心翼翼地向裡走去。目光掃過那些模糊的牌位,落在中央的供桌上。供桌上除了乾硬的米和骨粉,還放著一本……陳舊的冊子?
我心中一動,快步走上前去。那是一本用粗糙的麻紙裝訂起來的冊子,封麵已經磨損不清,隻能看到幾個模糊的字跡。我翻開冊子,裡麵的字是用毛筆寫的,筆畫遒勁,但內容卻讓我不寒而栗。
這似乎是一本……祭祀記錄!
冊子上詳細記載了曆年來“開鐮”的日期、被選中的“新客”來源(有商隊、有旅人、甚至有附近的獵戶)、人數、姓名(如果能問出來的話)、以及……“福米”的產量和用途。
“……癸巳年秋,收‘南來商隊’七人,骨白肉豐,製‘福米’百二十斤,祭祀‘山神’及列祖列宗,餘糧供村人食用三月……”
“……乙未年春,獲‘山中獵戶’三人,其骨堅,肉緊,不合‘山神’脾胃,僅取其骨研粉,混於‘福米’中,以增其‘骨力’……”
“……丁酉年夏,擄‘遊學士子’一人,年約二十,麵白體弱。其骨雖輕,然其‘怨氣’甚重,祭祀時需以‘三牲’(注:此處三牲指三人)為輔,方能鎮壓……”
看到這裡,我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這本冊子,簡直就是一部血淋淋的食人魔史!它詳細記錄了這個村莊喪心病狂的暴行,以及他們對“怨氣”的恐懼!
我繼續往下翻,翻到最後幾頁。最近的記錄停留在去年冬天。
“……壬寅年冬,雪大路滑,久無‘新客’。村中存糧將儘,人心惶惶。王氏子提議,掘‘舊塚’(注:指紅土坑早期埋葬的無主屍骨),取骨磨粉,暫緩‘福米’之缺。祖宗顯靈,是夜‘山神’降‘甘露’(注:指血雨),預示吉兆。遂開壇設祭,以‘舊骨’充‘新糧’,村人食之,竟無不適……”
“舊塚”裡的屍骨不夠,他們竟然用血雨來做“引子”?這簡直是瘋了!
冊子翻到了最新的一頁,上麵隻寫了寥寥數字,墨跡似乎還未全乾:
“……甲辰年夏,山洪沖毀西徑,獲‘外鄉舉子’一人(名陸尋?)。其形貌尚可,暫留觀之。待‘開鐮’……”
看到“陸尋”兩個字,我的血液幾乎凝固!他們果然已經把我列為了目標!而且,“開鐮”之日,恐怕就在眼前!
我慌忙合上冊子,塞進懷裡。不能再待下去了!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張小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快回去吧,天快黑了,彆再生事端。”
是那些去西邊檢視情況的村民回來了!
我心中大駭,連忙環顧四周,尋找藏身之處。祠堂裡空空蕩蕩,隻有那些冰冷的牌位和那個巨大的石台。情急之下,我看到了石台後麵,畫像下方,似乎有一個凹陷的空間,被畫像遮擋著。
我一個箭步衝過去,掀開那幅沉重的畫像,閃身躲進了石台後麵的陰影裡。
幾乎在同一時間,祠堂的門被推開了。王老丈和幾個村民走了進來。
“唉,真是可惜了那個張小子,年紀輕輕的……”一個村民歎氣道。
“生死有命,都是山神的意思。”王老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天快黑了,都散了吧。明天一早,準備一下,‘開鐮’的日子,快到了。”
“是,爹。”強子的聲音也在其中。
村民們紛紛離去,祠堂裡隻剩下王老丈一個人。他冇有馬上離開,而是在供桌前停下腳步,拿起一小撮骨粉,撒在那些乾硬的米粒上,然後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似乎在進行某種祈禱。
他祈禱的對象,恐怕就是那本冊子裡提到的邪神吧。
我躲在石台後麵,大氣都不敢出,心臟狂跳不止。王老丈就在幾步之外,隻要他稍微留意一下,我就會立刻暴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王老丈似乎並未察覺到什麼異常,他祈禱了許久,才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即將走到門口的時候,異變突生!
第五章:邪神的警示
王老丈走到門口,手剛剛搭上門閂,異變陡生!
祠堂內突然瀰漫起一股更加濃鬱的腥臭之氣,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甦醒。原本昏暗的光線似乎變得更加黯淡,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王老丈的動作猛地僵住,他皺起眉頭,側耳傾聽。
“是誰?!”他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驚惶。
冇有人回答。隻有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越來越濃,彷彿就在鼻尖。
緊接著,祠堂深處,靠近那巨大石台和詭異畫像的地方,傳來一陣奇怪的“咕嘟”聲,像是有什麼粘稠的液體在翻滾。
王老丈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變得煞白,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遠離那個方向。“不……不可能……‘山神’怎麼會……”
他驚恐地環顧四周,手中的油燈搖晃不定,光影搖曳,將那些牌位和畫像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祖先息怒……山神大人息怒……弟子……弟子絕無二心……”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著,身體抖得像篩糠。
突然,那“咕嘟”聲變得劇烈起來,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地下鑽出來!地麵開始微微震動,石台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王老丈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向門口撲去,想要逃走。
就在這時,那幅巨大的畫像,突然發出“哢嚓”一聲脆響!畫像上那個閉目微笑的老者,竟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完全冇有活人的生氣,而是充滿了冰冷、怨毒和一種非人的漠然!瞳孔是純粹的黑色,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畫像裡的人,活了!
王老丈看到這一幕,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癱倒在地上,屎尿齊流。
緊接著,從石台周圍的地麵下,伸出了一隻隻……慘白的手!
那些手,皮膚乾癟,指甲又長又黑,深深地摳入泥土之中。更多的手從四麵八方伸出,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和低沉的、彷彿來自地獄的咆哮!
我躲在石台後麵,嚇得渾身冰涼,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眼前的景象,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這祠堂下麵,到底鎮壓著什麼恐怖的東西?!
那些手不斷從地下冒出來,越來越多,它們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緩緩地在空中摸索著。
其中一隻慘白的手,猛地抓向癱倒在門口的王老丈!
“啊——!”王老丈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慘嚎,那隻手如同鐵鉗般抓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拖向石台的方向!
我眼睜睜地看著王老丈被拖走,消失在黑暗和混亂之中。祠堂裡隻剩下那些恐怖的“東西”在活動,還有那幅邪畫像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邪惡氣息。
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斃!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我悄悄地向石台的另一個方向移動,那裡似乎是陰影最濃重、也是那些“東西”最少的地方。
我的目光掃過地麵,希望能找到一件可以防身的武器。目光最終落在供桌上——那裡還放著幾根……用動物骨頭做成的、打磨光滑的短棍?是某種圖騰柱的一部分嗎?
我迅速撲過去,抄起一根最粗壯的骨棍,緊緊握在手裡。雖然這東西未必能有什麼用,但至少能給我一點心理安慰。
就在這時,那些從地下伸出的手,似乎已經失去了目標(王老丈),開始漫無目的地在祠堂裡抓撓著,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刮擦”聲。
它們似乎對光線很敏感,總是朝著油燈的方向摸索。我躲在陰影裡,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突然,一隻手朝著我藏身的石台這邊伸了過來!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我心中大駭,猛地舉起骨棍,朝著那隻手狠狠砸去!
“嘭!”一聲悶響。
那隻手被打得頓了一下,但似乎並未受到太大的傷害,反而更加激怒了它!它猛地一甩,力量之大,竟然將我手中的骨棍都震飛了!
我踉蹌著後退,撞在冰冷的石牆上。
那隻手再次抓來!速度快得驚人!
我閉上眼睛,絕望地等待著被拖走的命運。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傳來。
我睜開眼,看到那隻慘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它的指尖,似乎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我順著看去,隻見一道微弱的、金色的光芒,正纏繞在那隻手上。那光芒似乎是從……我懷裡掉出來的那本祭祀冊子上發出的!
不知何時,那本冊子掉在了地上,此刻正散發著柔和而神聖的金光,將那些靠近的慘白之手擋在了外麵!那些手似乎對這金光非常忌憚,不敢再寸進。
藉著冊子發出的微光,我看到了一個更加驚人的景象。
那幅巨大的邪畫像上,那個剛剛睜開眼睛的黑色瞳孔,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那本發光的冊子,畫像的表麵開始扭曲、波動,彷彿遇到了剋星一般!
而那些從地下伸出的手,在接觸到金光的邊緣時,竟然開始……消融?如同冰雪遇陽,化作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這本祭祀冊子,不僅是記錄罪惡的工具,竟然還是剋製下麵那個邪物的……法寶?!
我心中燃起了一線希望!隻要保護好這本冊子,是不是就能安全離開這裡?甚至……有可能徹底阻止這一切?
那些慘白的手在金光的壓製下,變得越來越少,最終全部縮回了地下。祠堂裡的腥臭味也漸漸散去。那幅邪畫像上的黑色瞳孔緩緩閉合,恢複了之前閉目微笑的樣子,但似乎……比之前更加虛弱了?
祠堂裡重新恢複了昏暗和死寂,隻剩下那本發光的冊子,靜靜地躺在地上。
我不敢怠慢,連忙爬過去,撿起地上的冊子。入手溫熱,那金光似乎也隨之收斂了一些,不再那麼刺眼,但依然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不敢再看那幅畫像,也不敢停留,撿起掉落的骨棍(雖然不知道有冇有用),悄悄地溜出了祠堂。
外麵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村子裡一片死寂,彷彿剛纔祠堂裡的恐怖景象從未發生過。
我不敢回王老丈家,那裡太危險了。我找了一個隱蔽的柴房,蜷縮在裡麵,一夜無眠。
懷裡的那本祭祀冊子,散發著微弱的暖意,彷彿在提醒我,我還活著,但危險並未解除。
“開鐮”之日,即將到來。我必須儘快想辦法!
第六章:絕望的“開鐮”
一夜輾轉反側,天剛矇矇亮,我就被村子裡傳來的喧囂聲驚醒。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隻見村民們紛紛從家中走出,臉上帶著一種狂熱的、近乎癲狂的表情。男人們磨刀霍霍,女人們則抬出一筐筐、一桶桶的……灰白色米粥。那粥的顏色,比我之前喝過的更加深沉,表麵似乎還漂浮著一層……油膜?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油脂的香味?那香味令人作嘔,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誘惑力。
我知道,“開鐮”的日子,終於到了。
我必須混在人群中,尋找逃脫的機會。或者,至少要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將那本祭祀冊子用布包好,貼身藏好,然後像往常一樣,拿著水桶,走出了柴房。
村子裡的氣氛壓抑而詭異。冇有人交談,隻有單調的磨刀聲和偶爾響起的、令人不安的歌聲。那歌聲調子古怪,歌詞模糊不清,彷彿是在吟誦某種邪惡的禱文。
我看到強子也在人群中,他看到我時,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低下了頭,避開了我的目光。他的臉上,也帶著那種麻木的狂熱。
王老丈並冇有出現。也許他在主持什麼儀式?或者……他已經成為了“山神”的一部分?
村民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他們聚集在村子的中心廣場上,廣場中央,那個巨大的石磨盤(平日裡用來碾米的)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旁邊堆放著大量的柴火。
時間一點點過去,氣氛越來越凝重。終於,一個穿著獸皮、臉上塗著紅色油彩的巫師模樣的人出現了。他是誰?我以前從未見過他。他手裡拿著一根盤踞著蛇形的木杖,口中唸唸有詞,揮舞著手臂。
隨著他的吟誦,天空中的雲層開始變得詭異起來,明明是白天,卻顯得有些陰沉。風也變得狂躁起來,捲起地上的塵土。
“時辰到——!”巫師高聲喊道,聲音尖銳刺耳。
“獻祭——!”
村民們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嘶吼,將手中準備好的……一隻隻活雞、活羊,甚至還有幾頭瘦骨嶙峋的狗,扔到了石磨盤上!
然後,他們舉起了手中的刀!
鮮血瞬間染紅了石磨盤,淒厲的慘叫聲劃破了天空。村民們臉上掛著扭曲的笑容,瘋狂地切割著這些牲畜的屍體,將它們的鮮血收集起來,倒入旁邊早已準備好的巨大陶甕中。
這血腥的場麵,讓我胃裡翻江倒海。但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巫師的吟誦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狂熱。他舉起蛇杖,指向村外西邊的山口。
“迎——新——米——!”
隨著他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村口方向,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慘叫聲!
我看到幾個村民,像是拖拽著什麼沉重的東西,從村口的方向走了進來。他們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人?不,那不是活人!他們的身體僵硬,被繩子捆綁著,如同待宰的羔羊!
是“新客”!他們終於來了!
我看到,在那幾個被捆綁的“新客”後麵,還有幾個村民,正合力拖拽著幾個巨大的、用草蓆覆蓋的東西。草蓆下麵,似乎……是屍體?
是前幾天被山洪沖垮道路的報信人張小子?還是……其他被他們抓來的倒黴蛋?
“放上來!”巫師高喊。
那些“新米”和草蓆被扔到了石磨盤上。石磨盤上已經堆積了大量的鮮血和牲畜內臟,此刻又加上了新鮮的“原料”。
“碾——!”巫師揮舞著蛇杖。
幾個壯漢推動起沉重的石磨。石磨開始緩慢地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磨盤上,鮮血被碾壓、混合,那些被捆綁的“新客”發出了絕望的掙紮和哀嚎,但很快就被村民們用更大的力氣按住。草蓆被掀開,露出了下麵已經僵硬發黑的屍體……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轉過頭,捂住嘴巴,纔沒有當場吐出來。
這哪裡是“開鐮”?這分明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和獻祭儀式!他們將這些活生生的人,連同牲畜和屍體一起,在沾滿鮮血的石磨上碾壓、混合,製成……某種東西?
陶甕裡的鮮血在不斷增多,混合著磨盤上淌下的、顏色更加深沉粘稠的液體,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惡臭。
“祭——祖——先——!”巫師的聲音達到了頂峰。
所有村民都跪了下來,朝著那座陰森的祠堂方向,頂禮膜拜。
“請享用‘福米’!”
隨著巫師的話音落下,幾個村民拿起陶甕,將裡麵混合著鮮血和……肉末(我甚至看到了模糊的肢體碎片)的粘稠液體,潑灑向祠堂的方向!
同時,其他村民將磨盤上剩下的、已經被碾壓成肉泥狀的“原料”,用工具收集起來,混合著早上煮好的灰米,放入大鍋中,開始熬煮!
那鍋中的粥,顏色漆黑如墨,表麵冒著詭異的氣泡,散發出濃烈的血腥和腐敗的氣味。
我知道,所謂的“福米宴席”,就要開始了。
村民們再次站起身,臉上洋溢著滿足和狂熱的表情。他們拿起碗,從那些大鍋中舀起黑色的“福米粥”,爭先恐後地喝了起來。
“真香啊!”
“今年的‘新米’,味道更好!”
“喝了‘福米粥’,有力氣!”
聽著他們滿足的讚歎,我隻覺得一陣陣的噁心和恐懼。他們喝的,是鮮血,是碎肉,是生命!
我必須離開這裡!立刻!
趁著村民們都沉浸在“盛宴”中,我悄悄地向村口移動。那裡人比較少,也許有機會溜出去。
然而,就在我即將靠近村口的時候,一個身影突然擋在了我的麵前。
是強子。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恐懼,有掙紮,還有一絲……決絕?
“陸公子,你彆去了。”他低聲說道,“今天……誰也走不了。”
“強子,你……”我看著他,“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對不對?你不能再和他們一起乾了!”
強子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爹……我們全家……都靠這個……我們都……”
“這不是理由!”我厲聲道,“你們這是在造孽!是謀殺!是食人!”
“我知道……”強子的眼中流下了淚水,“可是,我們又能怎麼辦?‘山神’……‘山神’會懲罰我們的!不按規矩來,我們都會死!”
“那個畫像裡的東西,根本不是什麼神!那是邪魔!”我試圖喚醒他,“你們被它控製了!”
“彆說了!”強子猛地打斷我,眼神變得凶狠起來,“你快走吧!趁他們還冇發現!我不想……不想親手抓你……”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猛地轉身,朝著祠堂的方向跑去,似乎想要去通風報信,或者……隻是想逃離這可怕的現場。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跑開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然而,就在強子即將跑到祠堂門口的時候,異變再次發生!
祠堂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隆——!”
那扇緊閉的祠堂大門,竟然自行炸裂開來!木屑紛飛!
與此同時,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陰冷、更加邪惡的氣息,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村莊!
天空瞬間變得漆黑如夜,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祠堂裡,衝出了一個……難以形容的身影!
那是一個由無數扭曲的、慘白的骸骨和腐爛的血肉強行拚接而成的巨人!它的體型龐大,高達數丈,冇有清晰的五官,隻有一個巨大的、流淌著黑色粘液的嘴巴,和一雙空洞的、燃燒著紅色火焰的眼眶!
它就是祠堂下麵鎮壓的東西!那個被村民們稱為“山神”的邪魔!
“食物……”一個沙啞、扭曲、彷彿由無數聲音混合而成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響起,充滿了貪婪和饑渴。
“恭迎……山神大人……”巫師等人看到這個怪物,非但冇有害怕,反而跪倒在地,瘋狂地磕頭!
“不夠……還不夠……”邪魔巨大的嘴巴開合著,貪婪地掃視著廣場上的村民,以及那些還在冒著熱氣的黑色粥鍋。
“更多的……食物……”
它伸出一條由白骨和爛肉組成的巨臂,抓向那些還在喝粥的村民!
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
村民們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但他們的速度在邪魔麵前,慢得如同蝸牛!
邪魔隨意一抓,就能將幾個村民撕成碎片!它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就能吞下十幾個人!黑色的粘液滴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整個村莊,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我驚恐地看著眼前這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
強子剛纔跑向祠堂,此刻生死未卜。王老丈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完了……一切都完了……
難道,我也要在這裡,成為這邪魔的一頓“點心”嗎?
就在我絕望之際,我懷裡的那本祭祀冊子,再次散發出柔和的金光!
金光雖然不強烈,但卻似乎對邪魔有著天然的剋製作用!邪魔似乎感受到了威脅,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住了我藏身的方向!
“嗯?……書……”一個模糊的意念傳入我的腦海。
它發現了!
邪魔那條由白骨和爛肉組成的巨臂,帶著萬鈞之力,朝著我猛地揮來!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憑著本能,向著旁邊一個倒塌的房屋廢墟滾去!
“轟!”
巨臂砸在我剛纔站立的地方,地麵瞬間塌陷,煙塵瀰漫!
我掙紮著從廢墟中爬起來,驚魂未定。金光……還能保護我嗎?
邪魔似乎有些忌憚那金光,冇有立刻再次攻擊。它巨大的身軀在廣場上移動著,每一次移動都造成巨大的破壞,村民們在它的肆虐下,如同螻蟻般被碾壓、吞噬。
我必須想辦法!帶著這本冊子離開這裡!
我看了一眼還在冒著黑煙的祠堂方向,又看了看那些在邪魔淫威下瑟瑟發抖、如同待宰羔羊的村民。
也許……隻有徹底毀掉這個邪物,才能結束這一切!
可是,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怎麼可能對抗如此恐怖的邪魔?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還在燃燒的篝火上,落在了那些用來屠宰牲畜的刀具上,落在了……那口裝滿了混合著鮮血和碎肉的巨大陶甕上!
一個瘋狂的念頭,逐漸在我心中成形。
第七章:以身飼魔?
邪魔在村子裡肆虐著,它的每一次攻擊都帶走數條乃至數十條生命。村民們早已失去了抵抗意誌,隻能在絕望的哀嚎和恐懼中等待死亡的降臨。整個米骨村,已經化為一片煉獄。
懷裡的祭祀冊子散發著持續的金光,暫時庇護著我,讓邪魔不敢輕易靠近。但我知道,這金光並非無窮無儘,剛纔抵擋邪魔一次攻擊,已經消耗了不少。我必須儘快行動!
看著邪魔那龐大的身軀和殘忍的行徑,一個看似瘋狂的計劃在我腦中逐漸清晰——利用邪魔對祭祀冊子的忌憚,以及它對“食物”那貪婪的渴望,將它引向祠堂,然後……引爆祠堂下鎮壓它的力量!
那本祭祀冊子不僅記錄了罪惡,似乎也是封印或鎮壓這個邪物的關鍵。剛纔邪魔衝出祠堂時,祠堂大門自行炸裂,也許就是因為冊子的力量與邪物的力量產生了衝突。
如果我能將邪物引回祠堂,然後利用冊子的力量,或許能夠與它同歸於儘!
但這無疑是一個九死一生的計劃,成功率微乎其微。而且,一旦失敗,我將成為邪物最容易得手的獵物。
可是,看著眼前這慘絕人寰的景象,看著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在邪魔的摧殘下化為烏有,看著強子可能已經遭遇不測,看著這個村莊被徹底摧毀,我還有什麼選擇?
與其苟且偷生,不如放手一搏!即使不能成功阻止邪物,也要讓它付出代價!
打定主意,我深吸一口氣,目光在混亂的村子裡逡巡,尋找著引誘邪魔的“誘餌”。
那些黑色的“福米粥”!邪魔剛纔似乎對那些粥很感興趣!那粥裡混合了大量的鮮血、碎肉,甚至還有人類的靈魂碎片(或許),對於邪物來說,無疑是極大的誘惑!
我悄悄繞開邪魔的視線,朝著那些還冒著熱氣的粥鍋潛去。幾個受傷的村民守在鍋旁,他們看到我靠近,眼中充滿了恐懼,但冇有阻攔我——在他們眼中,我和他們一樣,都是待宰的獵物。
我迅速將幾大勺粘稠的黑色粥舀進一個破碗裡,然後端著碗,朝著祠堂的方向走去。
濃烈的血腥和腐敗氣味從祠堂方向傳來,邪魔那巨大的身軀正堵在祠堂門口,似乎在……啃食著什麼。它巨大的嘴巴不斷開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食物……更多的食物……”它那扭曲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心中祈禱著,端著粥碗,一步步靠近。
邪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停下了啃食的動作,巨大的眼眶轉向我這邊,燃燒著紅色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手中的粥碗。
“你的……食物……”我顫抖著聲音,將粥碗遞了過去,同時暗中將懷裡的祭祀冊子向外挪了挪,讓金光更多地透出來。
邪魔盯著那碗粥,又看了看我手中的冊子,似乎在進行某種權衡。紅色的火焰閃爍不定。
時間緊迫!
“這是……最新鮮的……‘福米’!”我鼓起勇氣,大聲喊道,“比那些……血肉混合的……更美味!是……是‘山神’您應得的!”
這句話似乎起到了作用。
邪魔巨大的身軀動了。它緩緩地收回啃食的手臂,然後,那隻流淌著黑色粘液的、巨大的嘴巴,朝著我手中的粥碗伸了過來!
我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就在那嘴巴即將碰到粥碗的瞬間,我猛地將粥碗向前一送,同時,身體向後急退!
邪魔似乎冇料到我會突然後退,巨大的嘴巴一下子咬了個空,隻舔到了幾滴殘留的粥液。
“嘶——!”邪魔發出一聲不滿的嘶鳴,巨大的眼眶死死地鎖定在我身上。
我不敢停留,轉身就跑,朝著祠堂相反的方向跑去!我要將邪魔引開,引得越遠越好!
“食物……彆跑……”邪魔發出憤怒的咆哮,巨大的身軀邁動起來,速度竟然不慢!它那條由白骨和爛肉組成的巨臂橫掃而來,將沿途的房屋如同紙糊的一般撞毀!
我拚命地奔跑著,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風聲在耳邊呼嘯,身後傳來邪魔憤怒的咆哮和房屋倒塌的巨響。
我知道,我引不了它太遠。我的目的,隻是將它從祠堂附近引開,為下一步爭取時間。
果然,跑出大約一百多步,邪魔似乎被其他東西吸引了注意力。它那巨大的鼻子(如果那能算鼻子的話)聳動著,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緩緩地轉過身,朝著村子中心廣場的方向——那個被它砸爛的石磨盤和陶甕的方向走去。
它要去吃那些……剩下的“福米粥”和……被它碾碎的村民屍體嗎?
太好了!它上當了!
我心中一喜,立刻改變方向,朝著祠堂的方向跑去!
現在,是時候實施最後的計劃了!
我衝到祠堂門口,祠堂內部依舊漆黑一片,但那股邪惡的氣息似乎因為邪物的暫時離開而減弱了一些。我不敢怠慢,迅速衝進祠堂,找到了供桌上那本還在散發著微弱金光的祭祀冊子。
我緊緊握住冊子,然後看向那個巨大的石台和石台後麵……空無一物的地方。
就是這裡!邪魔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祭祀冊子,用力地按向石台的中央!
就在冊子接觸到石台的瞬間,異變再起!
石台表麵,那些古老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一般,開始散發出耀眼的金光!金光越來越盛,如同潮水般從石台蔓延開來,瞬間充滿了整個祠堂!
一股強大的、神聖的力量從石台中爆發出來!
“嗷——!!!”
祠堂外麵,傳來了邪魔痛苦而憤怒的咆哮!那聲音充滿了不甘和恐懼!
緊接著,地麵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祠堂周圍的地麵,連同我腳下的大地,都開始裂開一道道巨大的縫隙!
從那些裂縫中,冒出無數條……粗壯的、如同觸手般的金色鎖鏈!這些鎖鏈彷彿擁有生命一般,瘋狂地朝著祠堂中央、朝著那本懸浮在石台上空的祭祀冊子纏繞而去!
而祠堂外麵,那邪魔的咆哮聲越來越淒厲,越來越虛弱!似乎正在被那些金色的鎖鏈……束縛!
成功了!祭祀冊子激發了石台的封印力量!
我看著眼前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心中激動不已!
然而,就在這時,我腳下的地麵,也裂開了一道縫隙!一隻巨大而乾枯的、佈滿了粘液的手,猛地從下麵伸了出來,抓向我的腳踝!
是之前那些從地下伸出的手!它們似乎被封印的力量驚動了!
我大驚失色,連忙後退,但已經來不及了!那隻手抓住了我的腳踝,冰冷刺骨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
更多的手從地縫中伸出,將我牢牢困住!
“不!”我奮力掙紮,但那些手如同鐵鉗般有力,將我死死按在地上!
石台上的金光越來越盛,祠堂外麵傳來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封印……似乎成功了?
祠堂裡的金光漸漸散去,地麵也停止了震動。那些金色的鎖鏈消失了,地縫也合攏了。那本祭祀冊子,依舊懸浮在石台上方,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隻是……困住我的那些手,並冇有鬆開。
我看著自己被抓住的腳踝,心中一片冰涼。
我……終究還是冇能逃掉嗎?
第八章:尾聲與新生
我被那些從地下伸出的手牢牢困在石台上,動彈不得。金光散去後,祠堂裡恢複了之前的昏暗和死寂,隻有那本懸浮的祭祀冊子,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光芒,照亮了周圍的黑暗。
我掙紮了幾下,發現那些手如同跗骨之蛆,紋絲不動。它們似乎並非要置我於死地,而僅僅是……禁錮。
就在我感到絕望之際,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是那本祭祀冊子發出的意念,溫和而清晰:
“不必驚慌,凡人。你的勇氣和犧牲,已經打破了邪神的枷鎖,暫時封印了它。這些地縛之手,隻是祠堂封印係統的一部分,旨在防止外來者乾擾核心。它們不會傷害你。”
我愣住了:“你……你能跟我交流?”
“是的,”冊子的意念迴應道,“吾乃曆代守護此地、記錄罪惡、並最終以自身為祭、嘗試封印邪神的先賢英靈所凝聚。非實體,亦非邪物。你的血脈陽氣與不屈意誌,喚醒了吾殘存的靈識。”
原來如此!這本祭祀冊子,並非單純的記錄工具或鎮壓物,它更像是一個……儲存了曆代守護者意誌的、具有部分靈智的聖物!
“那你……”我看著懸浮的冊子,“你現在……”
“吾之力量,大部分已用於加固封印。如今殘存靈識,亦不久矣。”冊子的意念帶著一絲黯然,“此地封印雖成,但根基已損。邪神雖暫時蟄伏,卻未徹底消亡。待時機成熟,或遇強大外力擾動,仍有復甦之可能。”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我急切地問道,“這個村子……”
“此村已無存在的必要。邪神的汙穢氣息早已滲透萬物。倖存者……寥寥無幾。”冊子的意念頓了頓,“你,是唯一的例外。你的陽氣和意誌,未被邪神完全侵蝕,且身負抵抗邪祟的‘種子’。”
“種子?”
“是的。在你懷中。”冊子的意念指引道。
我伸手入懷,摸到了一個小小的、溫潤的玉佩。這是我離家前,母親給我的護身符,據說能辟邪消災。我一直隨身攜帶,並未覺得有何特彆之處。
“此玉佩,乃上古青玉所製,蘊含一絲先天正氣,是剋製邪祟的良藥。亦是汝之機緣。”冊子的意念解釋道,“邪神的核心,已被封印於石台之下。但維持封印,亦需代價。”
“代價?”
“嗯。曆代守護者,皆需獻祭自身,方能加固封印。汝……亦需做出選擇。”
我心中一沉:“什麼選擇?”
“其一,留下汝之魂魄,永世鎮守於此,以汝之陽氣和意誌,輔助封印,直至力量耗儘,歸於虛無。此乃最徹底之方法,可保邪神永無復甦之日。”
永世鎮守?歸於虛無?我雖然不怕死,但這種生不如死的結局,我無法接受。
“其二……”冊子的意念繼續道,“汝可帶著玉佩離開。但需以汝之半身精血,融入玉佩,作為新的‘種子’,維繫封印的穩定。如此,汝可活,但需承受精血流失之痛,且壽命大減,餘生亦不得離開此地百裡之外,否則封印鬆動,後果不堪設想。同時,汝需將今日所見所聞,告知世人,警惕邪祟,斷絕此地再起禍端之可能。”
以半身精血為代價,換取活下去的機會,但代價是沉重的負擔和責任。
我看著懸浮的冊子,又看了看自己被禁錮的雙手,感受著體內殘存的恐懼和……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該怎麼辦?
成為守墓人,永困於此?還是帶著秘密離開,揹負沉重的枷鎖?
我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村民,想起了強子可能的下落,想起了王老丈絕望的眼神,想起了邪魔那恐怖的模樣。
不!我不能就這樣離開!這個秘密,必須被揭露!這個地方,必須被徹底剷除!
可是,冊子說,徹底消滅邪神是不可能的,隻能暫時封印。
那麼,我選擇第二條路!
“我選第二條!”我咬著牙,堅定地說道。
“凡人,三思啊!”冊子的意念帶著一絲急切,“此乃大犧牲!”
“我意已決。”我深吸一口氣,“比起苟活,我更想知道,自己為何而活。將我的精血融入玉佩吧。”
“好……”冊子的意念似乎鬆了一口氣,“準備好了……”
我感覺腳踝上的束縛驟然收緊,一股尖銳的刺痛從腳踝傳來,然後迅速蔓延至全身!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刺穿我的血管!
我看到了,我體內的血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赤紅,然後化作一股股細微的、閃耀著微光的溪流,從我的七竅、甚至毛孔中滲出,緩緩地飄向那本懸浮的祭祀冊子!
劇痛席捲了我的全身,意識開始模糊。但我強忍著,用最後的力氣,看著那本冊子吸收了我的血液。
冊子上的光芒越來越盛,變得璀璨奪目!然後,光芒漸漸內斂,重新變得古樸。
而我的身體,也感到一陣陣的虛弱和寒冷。我知道,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就在我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我聽到祠堂外麵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還有人高喊著:“裡麵有人嗎?官府的人來了!”
是援兵?還是……其他什麼人?
我的意識,徹底陷入了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悠悠醒來。
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床上,身上蓋著粗糙的被子。窗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空氣中瀰漫著青草的香氣。
這裡……是哪裡?
我掙紮著坐起身,打量著四周。這是一間陌生的房間,陳設簡單,但乾淨整潔。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小小的藥瓶。
“你醒了?”一個溫和的女聲傳來。
我轉頭看去,隻見一個身穿素雅衣裙的年輕女子,端著一碗藥湯站在床邊。她容貌清麗,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愁,但眼神卻很溫柔。
“我……這是在哪裡?”我沙啞地問道,聲音有些虛弱。
“這裡是山下鎮上的醫館。”女子將藥碗遞給我,“你昏迷了三天三夜了。是一位路過的郎中救了你。”
“救了我?”我有些茫然,“那些村民呢?米骨村呢?”
女子的臉色黯淡下來,歎了口氣:“米骨村……已經冇了。那天晚上,突然發生了很大的山崩,整個村子都……被埋了。官府派人去檢視,隻找到了一些……殘垣斷壁,還有一些……無法辨認的骸骨。冇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山崩?是封印的力量引發的嗎?
“那你呢?”女子關切地看著我,“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你身上的傷……”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我的手腳都在,但身體卻異常虛弱,而且……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皮膚變得比以前更加蒼白,體溫也偏低,而且……總是感覺精力不足,容易疲倦。
我想起了自己付出的代價。
“我……僥倖逃了出來。”我含糊地說道。
女子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我好通知你的家人。”
我沉默了片刻。
“我叫陸尋。”我說道,“我冇有家了。”
經曆了這一切,我早已冇有了當初赴京趕考的熱忱。米骨村的經曆,如同一個無法磨滅的噩夢,刻在了我的骨子裡。
女子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同情。“你好好養傷吧。這裡很安全。”
接下來的日子,我就在這個小鎮上住了下來。女子名叫柳青,是這家醫館的學徒,也是醫館老郎中的養女。她心地善良,悉心照料著我。
老郎中檢查了我的身體,對我身體的異常變化也感到困惑,但並未查出什麼具體的病症,隻是說我似乎是大病初癒,氣血兩虛,需要好好調養。
我知道,這是付出代價的後遺症。半身精血的流失,不僅讓我身體虛弱,也似乎改變了我身體的本質。我能夠感覺到,體內似乎有一股微弱但純淨的能量在流淌,那大概就是冊子融入我體內的力量,或者說,是那枚青玉玉佩轉化的“種子”。
我冇有告訴柳青和老郎中關於米骨村和邪神的真相。這個秘密太過沉重,也太過匪夷所思,說出來誰會相信?隻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可能將他們捲入危險之中。
我選擇將這個秘密永遠埋藏在心底。
在柳青的照料下,我的身體漸漸恢複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能夠自由行動了。
老郎中看我無家可歸,又無心科舉,便提出讓我留在醫館幫忙。我答應了。讀書或許已非我所長,但懸壺濟世,或許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贖罪般的事情。
我想起了米骨村那些麻木的村民,想起了他們被邪神和“福米”扭曲的人生。也許,治癒身體的傷痛,撫平心靈的創傷,也是一種對抗黑暗的方式。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適應了小鎮平靜的生活。柳青待我很好,她的溫柔和善良,像一縷陽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我們之間,也漸漸生出了一些朦朧的情愫。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我獨自一人時,米骨村的噩夢還是會時不時地侵襲我的夢境。我會夢見那詭異的祠堂,夢見那堆積如山的碎骨,夢見那由白骨和爛肉組成的邪魔,夢見那本散發著金光的祭祀冊子……
我知道,那段經曆,已經永遠地改變了我。我揹負著一個沉重的秘密,也揹負著一個沉重的承諾——將真相告知世人。
但我該如何告知?證據早已隨著山崩被掩埋。我所說的,隻會被視為瘋言瘋語。
也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這段經曆深埋心底,用餘生去行醫,去救助更多的人,去提醒自己,也提醒他人,世間總有黑暗,切記保持警惕,堅守本心。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坐在醫館的門口,看著人來人往。柳青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微笑著向我走來。
生活似乎正在走向平靜。
但我知道,在我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那顆被邪神汙染過的“種子”,那本祭祀冊子的力量,依然在沉睡著。我不知道它會不會有一天再次甦醒,也不知道未來還會發生什麼。
米骨村的陰影,或許永遠不會真正散去。
而我,陸尋,將帶著這份沉重的記憶和責任,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