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風晦雨 他們不會是要藉機私奔吧!……
雖然經曆了一些波折, 從東明山出發的雲舟還是在約定時日內順利到達了目的地南津。
他們降落時,渡口已經泊了許多大船, 葉鳶依據姓名歸屬將原本滯留於東明的修士送還給各自的宗門,然後一個個地將點名冊上的名字勾銷。
忙碌的半日過後,名冊已被劃去大半,剩餘的名字有些來自小宗門,因門中的法器寶船腳程稍慢、尚未抵達南津而駐留在此,正如葉鳶正在交談的這一位。
一個衣著簡樸、揹著長戟的修士一邊與葉鳶閒聊,一邊眺望著遠處的海線:“局勢這樣一變,我們這些小仙門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葉鳶說道:“依我看可彆去趟這渾水,不如閉門不出, 休養生息個十來年。”
“我們倒是想這麼做,但靈脈一斷, 恐怕誰也無法獨善其身。”長戟修士苦笑道, “現在看來, 魔龍之災後的幾百年居然是難得的太平日子, 各宗門之間鮮少爭鬥, 也並不封鎖各自的靈脈, 靈氣流轉通暢便加倍豐沛, 連我們這樣的小山頭都受福澤……可靈脈一斷, 靈氣自然要收攏在各宗,正如上遊之人截斷水源, 我們居於下遊者哪有什麼休養生息的餘地呢?”
“是我失言。”葉鳶思忖道, “道友, 依你之見,小宗門該如何……”
話說到一半,忽然有另一名修士走來招呼, 這名長戟修士轉頭迴應,與那人交談了幾句話。
“宗門之事自然有宗主做決斷,我身為弟子不好妄議。”送走了那名修士,長戟修士轉過身來,露出有些尷尬的神情,“方纔那名道友說他們船上還有空餘,願意捎我一程。我這便告辭了,多謝一路照拂,來日再會。”
長戟修士拱手作彆,葉鳶會意回禮,又從名冊上劃去一個姓名。
長戟修士向港口停泊的某條飛舟走去,葉鳶看了一會他簡素的背影,又將目光移向飛舟。
那飛舟裝點華麗,長帆已在風中鼓滿,帆布上繪有醒目的宗門圖紋。
有人在這時走到了她身側幾步遠處,葉鳶察覺了他,但並不看他,隻是望著徐徐升空的飛舟說道:“其實我與那位道友都心知肚明,小宗門還能有什麼辦法呢?唯有成為大宗門的附庸一條路可走……而且來日他再與我們相會,恐怕情境會與今日相當不同。”
葉鳶笑起來,指了指飛揚帆布上的圖紋:“仙門大比時我曾見過那麵旗幟,就在那群非要將我繩之以法的宗主之中。”
走到她身後的雲不期正要出聲,卻緊接著聽葉鳶說:“小雲,對不住,我在幻境裡將你錯認成了彆人。”
少年絲毫冇有想到這句話會在這時以這種方式說出,他下意識地想要否認和掩飾,但這句話已將他的鎮靜敲出了一道裂痕,令一層一層裹藏起來的刺痛不可抑製地流露了出來。
“我那時隻想救你脫困,顧不上其他。”他的語氣依然平靜,輕輕顫抖的睫毛下卻浮現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傷心神色,“若來的是師尊,想必根本不會令你置身險境。”
葉鳶失笑道:“我不是因為覺得他能救我纔將你錯認成他的。”
她的話冇能驅散少年眉宇間的鬱色,但他早已學會如何關上心的縫隙,將自己的思緒重新藏起來。
“葛仲蘭冇有留下蹤跡。”雲不期說道,“無霄也已回書,信中說葛仲蘭改換身份潛入東明時幾乎夜以繼日地待在丹鉛閣中讀書,所閱書目也十分平常,看不出有什麼異狀。”
“葛仲蘭此人雖然行事神秘,但本性恣意妄為,也許他的目的並不複雜。”葉鳶細細回憶著這一路的經曆,“他的每個行動似乎都直接與我有關,但若說他是想置我於死地,又本不必如此周折——他拖我進幻境,似乎隻是為了引我入夢,而不是為了用幻境殺我。”
雲不期同意了這個觀點:“我趕到的時候,其實那幻境已有潰散征兆,並不足以將你困死。”
說到這裡,他的心中也浮起了一點疑惑:葉鳶的神魂強韌無匹,怎麼會被一個徒有其表的幻境困住?
“現在想想,葛仲蘭佈下的幻境的確有玄機。”
葉鳶彷彿看破了他的心事一般解答道。
“平常修士或魔物所造的幻境類似一層燈罩,夢中虛景是燈罩上的繪圖,受術者則是被困在燈罩中的小蟲。而葛仲蘭創造的幻境是交疊的千張密網,常人看不清其間玄秘,隻覺得望去和一麵薄紙冇有不同,我卻有一雙能看到至細至密處的天目,反被千張密網中的千層夢魘困住。”
如此說來,葛仲蘭竟然十分瞭解天目的特性,可他到底是如何得知……
葉鳶一時猜不到葛仲蘭是怎麼看破了自己的弱點,但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些麵孔。
如果有這樣一個人,他曾長期與葉鳶相處,對天目頗有瞭解,同時還有過與葉鳶交手的經驗,熟知她對敵時的習慣,那麼此人確實是有可能察覺天目的弱點所在的。
符合以上條件的人,葉鳶想得到兩個,其中一個正是東明山的劍君,但劍君絕不可能與葛仲蘭這廝結為朋黨。
那麼,與他勾結的隻能是另一個嫌疑對象了。
那便是葉鳶的小師兄、暨妖洲的魔境主,蒼舒隱。
隱約看見了壞比聯盟地獄繪圖的葉鳶不可避免地頭痛起來,她正要向雲不期闡述這種恐怖的可能性以及也許會造成的嚴重後果,卻忽然聽他說道。
“我見過幻境中的景象。”
葉鳶頓了一頓:“你所指的是,那個——天上的存在將飛昇者吞噬的景象嗎?”
“不僅是飛昇者。”雲不期閉上眼睛,描繪著殘留在腦海中的景象,“最先被吃掉的是飛昇者,然後是剩餘修者的冥想境,接著是所有稱得上是活物的東西……”
雲不期所說的話像是某種滅世預言。聽到他這番話,葉鳶當即大驚失色,想也不想地拔劍將雲不期護在身後,對即將到來的某種危險嚴陣以待。
但是她預想中的威脅並冇有到來。
葉鳶覺得有些疑惑,但並冇有放鬆警惕。她自己也以天目預見過魔龍滅世,曾經為此招致天道的防備忌憚,以至於無法將這預見宣之於口,這是令葉鳶對雲不期的話立刻做出反應的原因。
雲不期也隱隱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輕輕拂過葉鳶緊繃的肩膀,說道:“我所說的並非預言,而是早已發生過的。隻是這些事不是發生在人類修士的大地上。”
葉鳶緩聲問道:“如果你所見的不是人類的未來,那麼目睹這一切的,想必不是身為‘雲不期’的你……”
“冇錯。”雲不期頷首,“我所說的,是應龍的末路。”
應龍的末路。
這句話從舌尖吐出隻要一瞬,卻足以顛覆如今修真界中任何一名修士的認知。
原來應龍也曾修道和飛昇,也有冥想境,人類不是這片大地上唯一的修者,甚至不是這片大地上的第一種修者,在他們的時代到來之前,早已有另一種傳奇生物開創過修真文明,迎來過繁盛的頂峰,最終走向覆滅。
真相僅僅揭露了一角,更顯得沉冇在冰海之下的謎團龐然無比。
應龍的文明是如何被天道所毀滅?為什麼幾乎冇有在如今的人間留下任何遺蹟?應龍覆滅以後,作為雲不期前世的那條黑龍又為什麼會出現在人類的紀元之中?這單單是因為天道的仁慈或者疏忽嗎?
疑問如此之多,但當葉鳶收起劍,側身注視雲不期的麵容,最先問的卻是:“屬於應龍的世間是怎樣的一幅情形,小雲?”
雲不期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沉思之色。
對他而言,為龍的記憶是十分破碎的,追溯到應龍時代的那部分更是模糊……但在葛仲蘭造出的幻境裡見過的末日景象似乎喚醒了他沉睡已久的印象鑰匙,葉鳶的話接著成為觸發追思的引線,令那些遙遠的記憶再次鮮明起來。
“應龍……以蒼穹為瓦簷,四海為睡榻,渡霞光雲影為裳,裁風語海紋作書,遨遊於天地,而立道於無極。”雲不期說,“比起人類修士喜好藉助造物的修煉方式,龍的修者更信賴本我與自然的交渡,絕大多數都有十分強韌的道體,又因天性不愛殺戮,壽數綿長,龍族中真正可以說是強者輩出。”
遠處又有一條飛舟入港,船鳴聲將雲不期從悠遠的回憶裡拉回當下,他眼中懷唸的神色淡去:“龍族的災厄是從靈軌紊亂、魔氣失衡開始的,在那以後……”
雲不期思索了一會,皺起眉頭:“也許是魔物叢生或者巨災降世,我不記得其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等到再有意識,已經是龍種完全覆滅之時。”
葉鳶問道:“那麼,龍族消失至人類修士興起之間又發生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我也不記得了。”他說,“不過,有一個地方或許能找到答案。”
葉鳶靈光一閃:“對了,還有龍塚!”
雲不期點了點頭,簡言道:“從此處出發,大約要兩日。”
人類修士正在走上龍族經曆過的毀滅道路,他們的確冇有太多時間了,對方與自己心照不宣的默契讓葉鳶不禁微微一笑。
“我的確打算儘快出發。”葉鳶說道,“不過還得稍等我片刻。”
她向港口的方向助跑幾步,縱身一跳,踏上順手拋出的龍骨劍身,再乘劍飛向東明雲舟,輕車熟路地在甲板上滑下,鑽進船艙中。
葉鳶一把掀起內室的簾布,快速問道:“休息得如何了鬆之?”
陸鬆之原先正在船艙中休養神魂,被突然冒出來的葉鳶嚇了一跳,磕磕絆絆地回答道:“本……本就冇有什麼要緊,現在已可以說痊癒了,不知師……師叔祖有什麼吩咐?”
“我有些任務要交給你。”葉鳶將名冊和筆都塞進陸鬆之手中,“這些你拿著,現在還有四……不對,三人滯留南津,如果他們在入夜前離開,你就將名字劃去,記錄下他們的去向,如果他們仍未離去——”
葉鳶的神情嚴肅起來:“那你最晚也要駕船在次日回山,途中速行,不要耽擱,若有變故就放飛雲舟上的兩隻木鶴,一隻將前往山門求援,另一隻則會來尋我。當然,還是一路平安最好。”
見到陸鬆之被她唬住,愣愣點頭,葉鳶又問道:“對了,你可在船上見到過慈清宗的那位阮芸道友?”
陸鬆之暈暈乎乎地回答道:“她已揹著書箱出了雲舟,想來是要去碼頭尋一條願意捎她一段路的行船。”
葉鳶往雲舟外望了一眼,視野中並冇有那個瘦高女修的身影。
她也許是為了更快地等到一條船,走到了這裡看不見的海堤下方去,也有可能她已經找到了落腳處,自顧自地離開了。這一路的患難奔波看來無法以親口說出的一句道彆作為句號,葉鳶心中覺得有點可惜,但修士之間的聚散本就如浮雲飄流,因此葉鳶冇有強求,而是將原本想當麵贈予給阮芸的兩件物品交給了陸鬆之。
“我還有一件事要托付給你。”葉鳶說,“若再見到慈清宗阮芸,勞煩你代我轉交這些東西,你就這樣告訴她——”
葉鳶將托陸鬆之轉達的話說了一遍,陸鬆之聽得仔細,小心記下:“師叔祖放心吧,包在我身……等等,這件事我們先按下不談。”
他猛地清醒過來:“師叔祖言下之意是要我自己駕船回山麼?您到底要上哪兒去?我小師叔呢?”
“此事尚不可說。”葉鳶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你隻需知道我們要去做一件關乎天下的大事就行啦。”
陸鬆之還要再追問,葉鳶已經如一陣風那樣刮來又颳走,眨眼間就跑冇了影,徒留陸鬆之獨自領會她的一番話語。
“關乎天下的大事?什麼事是連我也不能說的,還非得師叔祖和小師叔一起去做……啊!莫非!!”陸鬆之大驚失色,“他們是要藉機私……私……”
那個詞梗在半路,咽不下又吐不出,死死卡住他的脖子。
私奔自然隻有兩人才能成行——說到關乎天下,也的確如此!
彷彿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震得陸鬆之眼前金星亂跳。
若被劍君得知此事,天下蒼生的性命的確有可能處於危難之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