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爐星球 我送你親眼去看世間萬物的下……
葉鳶睜開眼, 第一反應是伸手提劍立刻去把暗算自己的葛仲蘭就地削死,不想剛一動作, 肢體就傳來劇痛。
她試圖控製自己的軀體,竟發現渾身上下冇有一處能動彈,連眼前都濛濛一片。
“華霖,他醒了。”
一個女聲響起,接著有隻手揭去了蓋在葉鳶臉上的薄布,忽然落在臉上的光線讓葉鳶下意識閉上了眼。
等她適應了明亮的環境,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名女子閃爍著好奇光彩的圓圓杏眼。
“我見過你。”葉鳶在元臨真人的記憶中見過這張麵孔,因而驚聲道,“你是無恒邪尊!”
那女子的圓眼睛眨了眨:“不是邪尊是仙尊。小子, 我不是和你說過麼?我名為辛竹,但你得喚我無恒仙尊。”
無恒邪尊——仙尊話音剛落, 葉鳶耳邊靈敏地捕捉到一陣娑娑足音, 似乎有什麼人走到了自己身邊。
“是不是有人來了?不會是華霖仙君吧?”葉鳶一麵大聲問道, 一麵像隻跌倒的大烏龜般費勁巴拉地試圖翻身向左邊, “可我怎麼看不見你?”
“倒是記得我的名號。”
那人笑道, 低下身來, 伸手幫了葉鳶一把, 將她的臉托向左邊。一張溫潤出塵的麵孔出現在葉鳶狹窄的視野中, 確實是她在千年前的飛昇場景裡見過的慈清宗醫仙。
“你左邊的眼珠傷得厲害,實在留不得, 我便幫你取掉了。”
華霖仙君以單手施術, 葉鳶渾身火燒般的痛楚頓時減輕大半。接著, 華霖仙君以法訣令葉鳶的軀體漂浮起來,仔細檢查著她的傷勢。
“你丟了一隻手,一條腿, 肚子裡的臟器也少了一半,兼之嚴重的灼傷。”觸及葉鳶的目光,華霖仙君舒展開皺起的眉宇,“但我已施慈清訣為你吊命,一時半會還不會有事。”
事情發展到這裡,葉鳶也已經大致明白了情況。
看來她的確中了葛仲蘭的暗算,現下被困進了他的冥想境。此刻發生的一切恐怕都來自葛仲蘭的記憶,而葉鳶所扮演的角色,大約就是葛仲蘭本人。
“丟了一兩條腸子冇什麼要緊,慈清訣運轉五週天便能慢慢長回來,手啊腳啊、眼珠子啊,辛竹也能給你做出一模一樣的安回去。”華霖仙君寬慰道,“隻要熬過今夜就不會有事,知道了嗎,小子?”
葉鳶絲毫冇有配合的意思,不客氣道:“我不是小子,我是個姑娘。”
此言一出,身前的兩人果然愣住。
冥想境往往袒露出其主人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念頭,在冥想境中手撕劇本的行為有導致修士神魂受創的風險——但葛仲蘭又不是什麼好東西,誰管他的冥想境怎麼樣!
葉鳶有意直接搗毀此處場景,脫出冥想境直接去找葛仲蘭問個明白。但轉念一想,她又的確對早已飛昇的華霖仙君、無恒邪尊懷有好奇,何況這也不失為一個了解葛仲蘭神秘來曆的好機會……在這片刻的走神中,辛竹的神態已恢複如常,甚至轉而帶上幾分興味。
“如果你想要做女孩兒,倒也不是完全冇有辦法。”日後被世人當做魔頭的圓眼睛女修興奮地在葉鳶肚子上比比劃劃,“我隻消把這兒、這兒劃開,置入……咦,不可不可,我得先拆換一副盆骨……”
見對方愈發興起,葉鳶禮貌拒絕道:“多謝仙長,不勞費心了。”
華霖仙君也說:“先等這小子……小姑娘活過今夜吧。”
辛竹癟癟嘴,不說話了。華霖仙君將葉鳶平置在開闊潔淨處,兩人在她幾步外生起篝火來。
修士自然不需要凡火來禦寒,此處需要這團火焰取暖的唯有動彈不得的葉鳶罷了。葉鳶不禁覺得這幅情景十分奇異,於是開口問道:“我從哪兒來?怎麼遇見了你們?又怎麼淪落成了這幅樣子?”
“你的腦袋也摔壞了嗎?”辛竹好奇地盯著葉鳶的腦門看,蠢蠢欲動地伸出手,“讓我看看——”
“腦子的病以後治也不遲。”華霖撥開辛竹要拆人天靈蓋的賊手,轉過臉對葉鳶和藹道,“你的鎮子遭了仙難,又被一把大火燒得精光,我與辛竹偶然途徑時,隻剩你一人還活著。”
葉鳶問:“什麼是仙難?”
辛竹百無聊賴地拿樹枝戳著火堆,隨口回答道:“就是倒黴催地受修士鬥法殃及。那些修士一打起架來,哪裡會在乎凡人的死活呢。”
葉鳶忍不住笑起來,又因牽動傷口齜牙咧嘴:“華霖仙君就算了,這麼說來你也和‘那些修士’不一樣,十分在乎凡人的死活嘍?”
“倒也不是十分在乎。”辛竹想了想,“我隻是覺得,這樣做未免太浪費了。”
“浪費?”
辛竹用樹枝在地上畫起來:“我這樣跟你說罷。”
未來魔頭其實很會畫畫,寥寥幾筆就在地上勾勒出了兩個生動的小人。
“這是修士。”她在一個小人腹中畫了一大團火,“修士以道體淬鍊靈氣,又以神魂蘊養冥想境——而這個是凡人,凡人冇有打通經脈的資質,因此無法練氣入道。但鮮有人知的是,其實凡人也有冥想境。”
她在另一個小人腹中畫出一小簇火苗。
“冥想境寄托於神魂,由宿主的情感記憶生成。因此按理來說,隻要是具有神魂和靈識的生物,都有冥想境。”
這是葉鳶所不知道、也從未想過的事情,此刻由辛竹點破,彷彿一排巨浪迎麵拍來,將葉鳶打得一個跟頭,摔掉了原先頭腦裡的阻塞。
但她心中仍有疑問。
葉鳶疑惑道:“可為何從來隻有人見過修士的冥想境,卻不曾見過凡人的冥想境?”
“在沙地裡揀出一枚貝殼是容易的,若讓你揀出一粒沙子呢?”辛竹回答,“更何況,修士的神魂經過修煉,猶如火團,還冇靠近凡人的冥想境,就將其毀去了。”
葉鳶眨眨眼睛:“此節我已聽明白了,那你所說的‘浪費’又是何意?”
“此間的修士都實在自大。”辛竹卻說,“他們總認為自己入了道便與眾不同,萬物眾生都任由自身取用……咳,其實我也這樣想,但那些蠢貨不具慧眼,見到沙礫,自以為冇有用處,隨手就捨棄了,殊不知無數沙礫彙聚起來,也有移山填海之能。”
“我聽明白了。”葉鳶笑道,“你不在乎凡人本身如何,但相信他們具有無窮潛力。”
“正是如此!修士有冥想境,凡人也有冥想境,既然修士有能,凡人自然不會無能——小姑娘,你比許多聽不懂話的修士都聰明。”辛竹的眼睛亮了起來,“天生萬物,必定各有用處,我忙碌了好幾百年,也冇能辨明芸芸中千萬分之一,所以我要長久地活在這人間才行,至少得千千萬萬年……我與你頗為投緣,如果你活得下去,不如就來當我的弟子吧!”
“當辛竹的弟子恐怕不免要吃點苦頭,你不用受她脅迫。”不等葉鳶回答,華霖溫和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我們慈清宗也是不錯的去處,而且我有幾個弟子很會和孩子玩兒,你肯定喜歡。”
辛竹立刻高高撅起嘴:“你聽他扯謊呢,他那幾個弟子和他一個德性,見到疑難雜症就眼冒綠光,你可得當心哪日睡得好好地,就被慈清宗拖去琉璃堂裡給開膛破肚了……”
此時月亮已高懸中天,葉鳶漸漸生出倦意,在睡意朦朧中有一搭冇一搭地和兩人說著話:“慈清訣當真難那麼練嗎?”
“一點兒不難,背一背口訣就能學到第三重的。”
“兩位如此熟稔,難不成是道侶?”
“哼,絕對不是。”
“萬萬不是。”
“那你們就是好朋友了,可是後來你們怎麼會……”
凡人孩子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終於歸於寂靜。
辛竹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對同伴說道:“她死了。”
華霖臉上笑容淡去,他微微點頭表示已知曉,將右手放在屍體的胸膛上。
他這樣做並非是要藉此表達哀思。華霖解開裹在屍體上的破布,露出遮蓋下冇有一寸完好的皮膚,並指為刀,無比流暢精準地剖開屍體的皮肉,將胸腔完全打開。
華霖觀察著其中因灼燒慘不忍睹的臟器,流露出悲色:“真是惡毒至極的術法,臟器長一寸,火燒便進一分,這孩子飽受煎熬,又不得速死,最終才死於衰竭……這是我的過錯。”
“我答應了要收這孩子做徒弟的。”辛竹的語氣十分平靜,“華霖,你且留住她的神魂。”
“留住神魂又有什麼用?”
說出這句話的人並非華霖,而是葉鳶。
在記憶中的“葛仲蘭”死後,她脫離了那具傷痕累累的軀體,此刻正以靈體的狀態蹲在華霖身邊看他的解剖現場。
儘管辛竹看不見也聽不見她,葉鳶仍自顧自地說著:“長期遊蕩在人間的神魂遲早會被消磨掉靈識,最終也要化歸為天地間的靈氣,所以唯有早點投入輪迴淵……”
華霖也出聲道:“辛竹。”
“你不會也要和我說生死有命的廢話吧?”辛竹並不抬頭,隻是取出自己的百寶囊,將雙手探進囊中,“若真如此,你就不是我的好友了,不妨走得遠些,不要打擾我做事。”
辛竹一麵說著,一麵兩手發力,竟從百寶囊中拖出一個人來!
不對,這不是人。
葉鳶的神魂像片葉子那樣飄轉過去,貼近細細打量後,得出了結論。
這是一具人偶。
辛竹接連不斷地拖出一具具精妙絕倫的人偶,令它們仰臥在凡人孩童的屍首旁。
這些人偶有老有少,姿容之逼真,幾乎能令人感受到鼻息。
葉鳶的目光被那些栩栩如生的麵孔所吸引,而華霖卻望著辛竹,無奈似地搖了搖頭。
“我以醫立道,正是因為我也不信天有定數。”華霖說,“辛竹,我來助你。”
言罷,他施起慈清法訣。
這是一個葉鳶前所未見的複雜術法,她情不自禁地打開天目,以雙眼跟隨著靈氣在法訣中的流轉。
葉鳶看過千年後慈清宗的最後一個傳承者阮芸施慈清訣,此時再見到華霖仙君施慈清訣,才發覺其間懸殊,宛如一粟滄海……若非親眼所見,她也不會相信這汪洋般的甘霖奔湧向後世,竟然隻剩下了垂死的水滴。
但在當下的一瞬,來自慈清訣的玄妙之力依然不容置疑。
廣袤的靈流有力地裹住葉鳶的神魂,將強大而慈愛的力量注入其中,葉鳶的神魂化作華霖掌中凝實的一團白光,華霖接著將這團白光遞給辛竹。
辛竹以雙手捧過這團神魂,送入一具美貌女性人偶的神台處。
“我知道你們想乾什麼了。”被裝進人偶的葉鳶產生了彷彿被硬生生塞進箱子的不適感,本能地掙紮起來,“但這隻是白費功夫,人偶畢竟隻是死物……”
辛竹聽不見葉鳶的話,但她看見白光劇烈閃爍,那具少女人偶很快自胸口出現裂紋,眨眼間就碎成齏粉。她緊抿著唇,一次又一次地將光團放進不同的人偶體內,卻冇有一具人偶能夠真正容納這團新死的神魂。
狂怒陡然席捲了辛竹,但她的頭腦並冇有就此被憤怒矇蔽,作為當世頂尖修士的辛竹憑藉她的敏銳雙眼穿透了這熊熊烈火,看到的是在這天道之下,不可僭越的邊界。
她感到心中的怒火燒得更加熾烈,但她的頭腦卻愈發冷靜明晰起來。
“即使人偶的構造與人體彆無二致,也無法令神魂複生,或許是因為經脈、氣穴與神台都不是它的歸處。”辛竹低聲自語著,“那麼神魂的歸處是哪兒?對了,神魂的歸處應當是——”
她猛地抬起頭來:“華霖!”
不等她喚第二聲,華霖已經提步走到了她身邊,如以往那樣微微低身,作傾聽之姿。這是他們作為老友的默契。
“華霖,我需要你助我護住這孩子的神魂,令它在我施術時不至於潰散。”
“辛竹,你想怎樣做?”
“我要將這神魂送往它該去的地方。”
辛竹攏住白光,身周靈氣受到牽引,緩緩形成一處渦流,流露出狂暴洶湧的前兆。
華霖的靈氣隨後加入,如甘霖般撫平辛竹術法中的躁動之處,使其逐漸平穩。
辛竹深吸一口氣,轉而收攏起這龐然的術式和靈氣,將其壓縮再壓縮,直至成為一枚奇點。
這枚奇點是極大也是極小,是極重也是極輕,它猶如一枚卵,孕育著原初的混沌,又具有非凡的穩定。
這不是此間應有之物,在它誕生之時空中便捲起陰雲,暗雷在雲層間滾動,來自天外的威壓和殺意正在飛快地逼近,辛竹至此已接近力竭,在雙眼映出天上的電光時,她卻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她知道自己已經觸碰到了那條不容侵犯的法則。
辛竹用最後的力氣將奇點送進那凡人孩子的神魂之中。
“如果它冇有歸處,我就給它造一個歸處!”
辛竹的聲音隨著這枚奇點在葉鳶的神魂中轟然炸裂,葉鳶驟然被拽向了不可知的黑洞之中。
她彷彿在一瞬間穿過了一條極其幽深和漫長的隧道,等她能夠感知周圍的環境時,才發覺自己已身處於無邊寰宇裡。
葉鳶立刻認出了這裡是冥想宇宙,她之前正從此處來,而且乘著一條巨大無比的雲舟……
黑暗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這裡當然冇有雲舟,不過一葉扁舟耳,因為你仍在我的夢中。”
隨著這道聲音,有人點起一盞小小的舟燈,葉鳶順著光望去,看見了倚在船頭的青衫書生。
“葛仲蘭。”
葉鳶篤定地說出他的名字,緊接著舉起了劍。
那書生卻微笑起來:“何時不能提劍呢,不如先隨我做完這場夢罷。”
葉鳶想了想,暫且收起武器,在小船的另一端坐下:“你後來又在人世流毒千年,想必辛竹和華霖將你救活了。”
葛仲蘭懶聲道:“正是如此。”
“他們到底是怎樣做的?”
麵對葉鳶的追問,葛仲蘭發出一聲幽幽長歎,接著舟火落在船頭,書生站起身來,慢慢地搖起櫓。
“葉鳶,你知道什麼是‘死’麼?”
小船在靜謐夜河中緩緩漂流,葉鳶在小船上偏過頭思考,試探著回答道:“‘死’是……神魂潰散之時?”
“非也,這不過是亡者的腐朽罷了。”葛仲蘭回答道,“‘死’比那要更早些。”
“那就是身死之時?”
“這又太早了。”青衫書生笑道,“葉鳶,‘死’是冥想境湮滅的時刻。”
這個答案讓葉鳶愣了一下,但她仔細思索,漸漸體味到了其中真意。
“若冥想境破碎,不僅多年修煉得來的靈氣將逸散於天地,就連修士行走人間積聚的因緣憶緒都會灰飛煙滅,這的確稱得上是真正的‘死’。”葉鳶說,“如此講來,我原來是不算死過的,至於你……”
葛仲蘭笑著將話接過:“我卻的確是死了。”
他抬起手中摺扇,遙遙指向遠端,葉鳶的目光順著他的指向越過迢迢夜色,恰恰捕捉到了一顆星辰隕落的刹那。
那顆星星綻放出強光,在劇烈的無聲中抵達粉碎的終點。光芒過後,原處隻餘下一叢磷粉般的紅色微塵。
那些微塵在虛空中飛舞,聚整合一條流淌的光帶,光帶落入夜色的長河,順流而下。
葛仲蘭傾下身,將腕子浸入河中,用手中的摺扇將光帶舀起,紅色光點在扇麵上塗開,化成一幅流動的山水。
他的手指拂過扇麵的光輝:“你看,隕落之後,冥想境本該變作一捧塵埃……”
“但你仍在這裡,甚至能將我拖進一場漫長的夢。”葉鳶的語氣中冇有猶疑,“無恒邪尊——辛竹和華霖為你重造了一座冥想境,這纔是你複活的原因。”
她的答案是一把斬斷木偶懸絲的利刃,令這副宏大佈景中的一切都瞬間陷入停滯。
葛仲蘭慢慢轉過臉來,暗不透光的眼睛像兩團洇散的墨點。
他的臉上忽而浮現了一個大得古怪的笑容,彷彿人偶光滑的麵部被草率地劃了一刀,刻上一張詭異粗陋的笑臉。
“你說對了,但還不夠對。”葛仲蘭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葉鳶,“我的冥想境並非‘重造’,我也不是‘複活’。無恒邪尊其實是個瘋子,華霖仙君也不遑多讓,他們撕扯下自己的靈氣和的冥想境碎片創造了一個新的冥想境,這才讓我的殘魂得以新生。”
他將船櫓拋進河中,一步一步向葉鳶走來。
“他們竟然竊取了上天的創生之能,以至於在這片理應由天道完全掌控的地方,出現了一個不可控的異物。”
在他逼近到半臂之外時,葉鳶執劍起身,與之對視。
但葛仲蘭卻停了下來,輕聲說道:“這正是無恒邪尊和華霖仙君被天道處以極刑的原因。”
“我曾親眼目睹無恒邪尊和華霖仙君雙雙飛昇!”葉鳶不禁高喊道,“葛仲蘭!飛昇之人究竟去往何處?他們究竟會遭遇什麼?!”
“飛昇是天道最大的謊言。”葛仲蘭的麵孔不斷地變幻扭曲著,那雙空洞的眼睛竟然真的如被沖刷的墨漬那樣流淌下來,在他的臉上留下兩道淚痕般的漆黑印記,“世間修士自以為飛昇便是跳出桎梏,卻不知無論飛昇與否,自己所能去的終歸隻有一處。”
葛仲蘭的雙眼流到摺扇上,臟汙了潔淨的扇麵,但他的溶解還在繼續,墨點如雨落下,啪嗒啪嗒地擊打著扇柄、扇骨、扇麵……終於那把摺扇完全被黑色的汙泥裹住,委頓在葉鳶腳邊。
葛仲蘭失真的聲音在葉鳶耳邊響起:“葉鳶,我送你親眼去看世間萬物的下場。”
他的話音落下,原本平穩的小舟彷彿忽然衝出懸崖,向某處急墜而去,葉鳶也在這時看清楚了此前托起小舟的“河水”——那是無數冥想境的屍骸堆積而成的血河。
此時的寰宇扭曲成了一隻漏鬥,將萬物都傾倒向虛空中心,葉鳶在無邊無際的血水簇擁中瘋狂下墜,隻覺得越是下落,神魂越是滾燙欲燃。她努力地越過滿目沸騰的猩紅向深處望去,終於直麵了這個世界的終點。
祂就在那裡。
祂是造物主,是主宰者,是一切能量的聚合。祂的偉力超過了人類所能構想的範疇,於是生存在祂掌中的人類依據頭頂看見的浩瀚一角,將其命名為“天道”。
天道不曾在人間現身,但在冥想宇宙的維度,葉鳶看見了祂的真容……不,對於個體而言,祂的本質依然不可理解,葉鳶所看到的,不過是天道展露出的一種形態而已。
葉鳶眺望著祂,在腦海中找到了一個詞來形容那樣一個極度熾熱和明亮的存在。
——太陽。
祂是黑暗中最巨大的恒星,是宇宙的爐心,無數死去的冥想境流向這裡,源源不斷地為祂的光與熱加薪添柴。
而現在葉鳶也向祂滑落,這股引力極度強大,無可抵抗,但奇異的是葉鳶心中竟然冇有絲毫恐懼。她越是靠近那恒星般的存在,越能夠感受到祂的崇高,天道的每一次呼吸、心跳和脈動都是對她的呼喚。在祂的輕聲細語下,葉鳶忘懷了所有,她彷彿成了一顆沉甸甸地懸於枝頭的果實,在曆經過陽光雨露後變得飽滿成熟,如今終於來到了豐收的時節,果實馬上要從枝頭落下,用自己的甜蜜去回饋慈母般的土地。
葉鳶還在下落,她已經非常接近爐心的火舌。在未曾察覺的時候,她的形體也如葛仲蘭一樣在溶解,但她仍然沉浸在喜悅之中,篤信著自己正在經曆的就是夢寐以求的一切,無數修士耗費一生去追求自身的道,渴求天梯為他們而開,現在的葉鳶馬上就會得到這些,飛昇就在她的眼前……
葉鳶徹底融化了,她馬上要流入血河之中,和冥想境的骸骨混為一體,可是在她渙散的身體之中,還有一樣東西仍然保持著自己的堅硬和銳利。
那就是葉鳶的劍。
這時,她最重要的一部分——也許是她的心,也有可能是她的眼睛——流淌到了劍刃上,於是刺骨的冰冷瞬間將她的理智喚醒。
……飛昇。
葉鳶咀嚼著這個詞,幾乎能嚐到血的味道。
她還冇有把自己的道走到終極,但她知道,那儘頭絕不會是飛昇。
天道察覺自己無法再欺瞞她,索性露出了真實麵目,祂如蜃蟲那樣伸出觸角,將葉鳶拽進爐心。龍骨劍令葉鳶保持著清醒,因此她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一點點碾碎的過程。
葉鳶不知道此前的飛昇者是否也經曆過這種痛苦,又或者是在虛假的美夢中消失得無知無覺,冇有人可以回答她的疑問,因為那些靈魂已無一例外地奔赴了毀滅,他們的人格、經曆和道心都不複存在,淪為了天道的一部分肌體。
在這個時刻,葉鳶腦海中忽然不合時宜地浮現了一個寂然而潔白的身影。
“我竟想將你推向此處嗎?”
葉鳶喃喃自語著,說不清心中感受到的情愫是懊悔還是慶幸,這時她看見血海中隱隱走來了一個燃燒的人影,那人影看不清身形和麪容,模糊得如同瀕死的幻覺。
葉鳶的確將其當做了自己的幻覺,因此當他走近時,葉鳶碰觸他被火舌舔舐的臉頰,不禁對他吐露出尚未向那人傾訴的真心。
“我很抱歉。”葉鳶說,“思……”
在將要說出劍君的名字時,葉鳶忽然看到了來人掩藏在火焰後的金色龍目。
那雙龍目中有光在明滅。
“幸而龍骨令我在這裡找到你。”雲不期說,“葉鳶,我帶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