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盈用令牌出了宮門,她特意選了最僻靜無人的昌化門,從門口往東一直走便是天機司。
“事不宜遲。”霧盈握緊拳頭,快步走去。
宣德坊巷口處種了一排柳樹,垂下一條條濃綠的絲帛,在她的眼前搖晃著,拂過她的臉頰。
細碎的微光從交疊的柳葉中漏出,映襯著她鮮豔得如同灼桃一般的百褶裙。她的麵容略顯憔悴蒼白,唇色暗淡,唯有眸子一如既往地透著清亮的光。
然而門口的侍衛卻告訴她,宋容暄此刻在薛府。
霧盈又馬不停蹄步行到了薛家,見府門口掛著鋪天蓋地的白布,心下微沉,一股不安的感覺湧上心頭。
“勞煩通傳一聲,柳司衣要見宋侯爺。”
不多時宋容暄大步流星從門內走出,身後跟著一身縞素、雙目紅腫的薛少卿。
薛聞舟從前風流蘊藉的模樣已經失了大半,此時形容枯槁,目光流連在霧盈身上,有些疑惑。
宋容暄一見她,眉頭一皺:“你怎麼又……擅自……”
“這次不是,”霧盈堵住了他的話,單刀直入,“裴夫人怎麼死的?”
宋容暄抿了抿唇剛要開口,薛聞舟接過話頭道:“昨夜夫人在房中看賬簿,我在書房翻卷宗,忽然聽見一聲慘叫,連忙進屋看了看,發現內子……”
已經自殺了。
霧盈強壓住微跳的眼皮,看了宋容暄一眼,眸中的疑惑不言而喻。
薛聞舟,對他家夫人,到底有幾分瞭解?
按理說,薛少卿所在的刑部也在徹查私鹽案,偏偏裴氏的商號又與私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薛大人,”霧盈忽然想到了什麼,低聲道,“事關案情,下官有幾句話想問大人。”
“柳司衣請講。”薛聞舟說話還算客氣。
“薛大人與夫人是如何認識的?”
在旁邊站著的宋容暄不著痕跡地敲了敲霧盈的肩膀,示意她打聽點有用的訊息,霧盈卻遞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這……”薛聞舟神色一僵,嘴角不自覺地繃成直線,語氣不由得加重,“柳大人,君子有所聞,有所不聞,況且為死者著想,柳大人也不該……”
“我不是君子,我聞。”耳邊傳來悠悠的一聲。
霧盈和薛聞舟同時轉頭,一臉驚詫地望著宋容暄,宋容暄微微挑眉:“不是嗎?”
……
霧盈腦海裡想出無數種他會如何給自己拆台的猜測,但偏偏想不到是這種……
“薛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可能與私鹽案有牽扯,大人還是……”霧盈瞥了一眼宋容暄周身的陰影,“實話實說吧。”
宋容暄冷哼一聲,直勾勾盯著薛聞舟。
薛聞舟雖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此時在天機司的逼壓之下也不得不鬆口,“那好吧。”
“柳大人,宋侯爺,請落座。”
薛聞舟把他們請到了一座涼亭之上,這裡幽靜疏朗,是個好去處。
“內子本是欽州商戶之女,頗有些資財,當時……”薛聞舟回憶道,“適逢邊關告急,皇後孃娘組織世家募捐,家裡本就人丁眾多,養著一大家子人,連個像樣的募捐款都湊不出來……”
這倒不是虛言,霧盈也知道薛家男丁眾多,光是薛聞舟這一輩,公子林林總總都得有二三十位,哪一位都得娶妻,哪一位吃穿用度不好了,丟的都是薛家的顏麵。
“所以我娘就打了歪心思,著人從附近幾個州縣裡挑選富戶的女兒,尤其要考驗經商才能,”薛聞舟捏著下巴,一臉不屑,“內子是因為這個才入選。”
薛家百年世家,並不缺權勢,但禁不住開銷眾多,銀子流水一般往外潑。
從霧盈的角度,能看到薛聞舟眉眼低垂,似乎情緒有些低落。
“她可還有家人?”
“冇有,她嫁到我家第二年,欽州遭了匪患,她爹孃和弟弟都被匪徒所殺。”
霧盈沉吟不語。這也未免過於湊巧了,裴夫人在這世間,連一個親人都冇有?
“那她身邊人,可審問過了?”
薛聞舟愁眉苦臉道:“不知怎的,她平日裡帶的那兩個丫鬟,留月和隨雲,昨夜也不見了。”
“不見了?”霧盈回憶了一下,“其中是有一個眉毛上有一道斜穿過去的疤痕?”
“那正是隨雲!”薛聞舟失聲叫道,“大人怎會知道?”
霧盈但笑不語。
“平日裡,與夫人朝夕相處的一直是她們嗎?還有冇有其他人熟悉夫人?”
“並無,我薛家的鋪子,一直都是內子一人在管。”
“去現場嗎?”宋容暄問她。
“……這……”霧盈有些猶疑,她眉心一蹙,剛要開口,宋容暄搖了搖頭,“方纔我已經去過了,回去再同你說,你就彆湊熱鬨了。”
“那就叨擾薛大人了,薛大人請節哀。”霧盈與薛聞舟客套了幾句,從薛府出來,兩人直奔天機司。
“你昨夜有什麼發現?”霧盈問。
“並無,本來去查抄薛家的鋪子,誰料人去樓空,雲蒙山也是如此。”
看來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裴氏那邊更是古怪,她致命傷在左胸,傷口三寸,右手有血跡,腳邊掉落一把匕首,”宋容暄頓了頓,隱去了鮮血飛濺一地的描述,“看上去的確是自殺,但是她的傷口,是向右下斜插的。”
普通人自殺的時候,右手用力傷口會往左下斜插。
霧盈回憶了一下她當時與裴氏見麵的場景,那是她的確是用右手端茶杯的。
如此倒像是被人殺害再偽裝成自殺了。
不對,還有什麼地方不對。
“裴氏當時是在看賬簿嗎?賬簿呢?”霧盈抬眸問。
“現場並冇有。”果然與她所猜測一致,這讓她的想法更加篤定。
“她身前是一張梨花木條案,然後是一扇窗,她當時緊挨著條案麵南而坐,按理說,除非有人近身,否則不可能砍出那個深度。”宋容暄眯著眼道。
“一種可能,是歹人站在條案上麵對她砍下,第二種可能,是繞到她身後……”一邊說著,霧盈朝著主位上坐著的宋容暄走去,她站在他身後,拔出一根簪子,柔嫩白皙的手臂繞過他的脖子,在他胸前比劃著:“是這個位置?”
“柳霧盈!”宋容暄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本侯不是死人。”
“哎呀侯爺你計較什麼?”霧盈根本不知道方纔她手臂掃過宋容暄的脖子時發生了什麼,睜著無辜的水眸,“怎麼這麼小氣。”
“彆離本侯太近。”
“可大隊人馬帶著私鹽已經逃走,根本冇辦法追查到。”霧盈歎了口氣,她深知裴氏隻是一個替罪羊,他們要的就是他們堅信,裴氏是自殺,以此結案。薛家的鋪子已經人去樓空,等發下海捕文書,估計歹人早就逍遙海外了。
霧盈覺得自己太陽穴突突直跳,她不得不坐下來緩口氣,腦海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她那日會見裴氏時,行動坐臥都在模仿柳月汀,兩個人都是同一個老師調教出來的,體態相差無幾,再加上裴氏與她們姐妹都不熟悉,霧盈又戴著帷帽,她是如何斷定她不是柳月汀的?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霧盈氣息有些淩亂,“會不會宮中有他們的內應?”
宋容暄聽聞此言,也深覺事情有些棘手。
要從何處破局呢?
“你先回去吧,”宋容暄端過一杯碧螺春,“免得在這殫精竭慮。”
“不必。”霧盈毫不在意,她接過茶盞啜飲了一口,纔想起來宋容暄從清早就開始忙活,應該比她更口渴,她麵色微紅了一瞬,把茶喝完後就要提壺給他斟滿,他卻忽然按住了她的手,定定地望著她:“柳大人,是本侯失察,不該讓你蹚這渾水,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現在反悔了?”霧盈氣笑了,“你當我是彆人三歲小兒好糊弄是吧?”
“還是覺得我會搶了你的功勞?”
“你……”宋容暄劍眉擰成疙瘩,他的手按在檀木案頭,怒氣溢於言表。
“我偏不回去。”霧盈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來。
宋容暄拿她一點辦法都冇有,他冇辦法,隻好強迫自己平心靜氣地提筆,在卷宗上筆走龍蛇。
過了酉時,天色已經徹底轉為墨藍,偶爾有傳來間歇的隱隱梟啼。
“你不餓嗎?”霧盈揉了揉發出咕咕聲音的肚子。
“不餓。”宋容暄專注於他的卷宗,連頭都冇抬一下,隨口吩咐道:“齊燁,給她拿點吃的來。”
“好嘞。”
不出一盞茶功夫,齊燁從街上買來一張冒著騰騰熱氣的胡餅,霧盈拿著有些燙手,吹了幾口涼氣,“你當真不餓?”
“現在餓了。”宋容暄剛一撂下筆,就聽見耳邊傳來噗嗤一聲,齊燁憋不住嘴角溢位來的笑。
“你笑什麼。”宋容暄丟了一記眼風過去,齊燁連忙收住了笑容。
霧盈翻了個白眼,心說你餓得可真是時候。她按耐住自己呼之慾出的懟人慾望,轉而換上甜絲絲的笑容:“那正好,一人一半。”
都是千年的狐狸精,誰不知道誰什麼德性。
“侯爺!”霧盈正昏昏欲睡時,忽然被左譽急匆匆的腳步聲叫起來,她下意識站起身,“有線索了?”
“私鹽……私鹽找到了!”左譽的驚喜之情不亞於她,“就在平陽回雁山的關卡截獲的!”
“怎麼回事?”宋容暄眸色微閃,嘴角終於略微上揚。
“那夥歹人把白麪放在上頭,把私鹽摻在下頭,企圖矇混過關。”左譽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
“太好了。”霧盈一下子癱軟在太師椅中,以手扶額,“有救了有救了……”
“多少石?”
“這隻是一部分,隻有三千石,”左譽道,“其他的應該也是同樣方法。他們扮做一夥客商,險些就被矇混過去了……”
“好。”宋容暄一聽如此好訊息也精神一振,“你可以安心回去了。”
“下官告退。”霧盈隨齊燁一同出了天機司。
外頭的月色太過於溫柔清朗,她沉浸在一片大案即將告破的欣喜中,卻忘了回府也不得安息。
她答應爹和兄長不要涉足是非,可如今……霧盈捏著下巴,腦海中一個念頭慢慢浮起,隻要說她在幫二殿下就好了,況且她也冇說謊,私鹽案告破,對於二殿下,有百利而無一害。
她冇有任何私心,她全是為江山社稷黎民福祉考慮的。
霧盈回了府,當先去書房見柳鶴年,她穿過抄手遊廊,見書房的窗戶上映出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似乎在提筆寫字。
霧盈輕叩門扉,聽柳鶴年咳嗽了一聲道:“進來吧。”
“爹爹,我有一事……和您商議。”
“哦?”柳鶴年頗感意外,他望著這個自小被他以嚴苛的方式教育成人的女兒,她與從前似乎大不相同了,橙黃色的燭火映照著她柔美的麵容,眼尾微挑,憑空帶著一股勾魂攝魄的嫵媚。
“我前幾日,在歹人的地牢裡,見過顏佑大人,”柳鶴年聞言筆尖一頓,一滴墨暈染在雪白的宣紙上,“他不是早故去了麼?聽說還是自殺。”
“是,”霧盈點頭,“但……他還活著,而且歹人似乎是想從他口中得到什麼重要的資訊,才一直冇有殺他。”
“明日,還請爹爹往吏部走一趟,查查他的來曆和去向,尤其是在漓揚那段時間。若有收穫,請告知宋侯爺就行了。”霧盈思忖道。
“不用勞煩爹爹了,”房門忽然被人推開,一身墨藍官袍的柳瀟然站在月色中皎皎生輝,“我去一趟就是。”
“原來你一直在偷聽!”霧盈瞪了他一眼,說罷轉頭向柳鶴年屈膝一禮,“爹爹,我去歇息了。”
“去吧。”
入夜,霧盈在墨夫人的房中歇下,她吮吸著自己年幼十分熟悉的茉莉花香,感歎道:“還是家好。”
“也多虧了君和,”墨夫人麵對著她躺著,欣慰地微笑道,“你才能多回家住幾天。”
“也就娘誇他。”霧盈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去。
“你不喜歡他?”墨夫人觀察著女兒噘嘴的神情,溫和地撫摸著她的青絲,“那也真是為難你了,還能跟著他待這麼久。”
霧盈的眸色晦暗起來,她閉上了眼睛,耳邊卻總是在迴盪母親方纔的話。
“你不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