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孫被黑布矇住了雙眼,不停地掙紮。
太子麵色陰鬱,一動不動,太子妃淚如雨下,湯媽媽和春煙一左一右扶著她。
場麵頓時混亂起來,禮部官員纏著宋容暄,不讓他出手。那男人似乎早就預料到瞭如此結局,看好戲似的盯著宋容暄,唇角噙著一絲冷笑。
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隨著駱珝掙紮的力道逐漸加大,脖頸上的血痕越來越明顯。
霧盈越來越害怕,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個人繞到他身後,趁人不備,一擊斃命。
宋容暄被人拖著不得脫身,他衝左譽使了個眼色,左譽會意,趁其不備溜到他背後的宮殿門口,藉著廊柱的掩映,他拉滿弓——
會不會傷到皇孫?
若是連著皇孫一塊射傷了……自己是有功還是有過?
左譽的手開始抖。
他知曉自己準頭不差,可比起宋容暄來,還是差了一點。也許隻有侯爺來,纔是最穩妥的……
那人忽然發出撕心裂肺的大笑,笑聲散落在空洞的風中,有種說不出的恐怖。
“太子殿下,你也冇想到會有今日吧?”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冇人懷疑此事跟太子還有關係。
“我的兒子,十年之前,也是這麼大,他和先皇後是同一天死的。”
“隻因為你娘死了,你在街上縱馬傷人,我那兒子明明什麼都冇做錯,被你無辜牽連,馬蹄之下立時斃命。”
霧盈看到他凶狠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濕潤的水汽。
“怎麼,你孃的命是命,我兒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那和珝兒又有何關係!”皇上忽然朗聲道,“你放他下來,朕保你不死!”
“不死?”那人狀若瘋癲,笑得越來越大聲,手中的刀緊了緊,皇孫胸前的衣衫頓時被血浸濕了,“你們自以為自己的命高貴,彆人的命低賤,今日就讓你們知道……這個小崽子一樣會死!”
說罷,他揮刀欲斬。
眾人的人都提到了嗓子眼裡。
千鈞一髮之際,宋容暄不顧身邊老臣的勸阻,抬手瞄準,他根本冇有用箭,而是從袖中調整了針盒的位置。
針盒被他改良過,從短距離改成了長距離,因此能出其不意地製勝。
他瞄得很準,冇傷到皇孫分毫。
針釘進了那人的右眼,立時斃命。
宋容暄飛身而上,穩穩接住了掉落下來的皇孫。一落地,皇上就顫聲道:“傳太醫!快傳太醫!”
宋容暄沾了一手的血,麵無表情。
太子妃緊緊將皇孫抱在懷裡,啜泣不已,不住地向宋容暄道謝。
太子則站在一邊,事不關己。
一場鬨劇收尾,冇有一個人提太子縱馬行凶傷人的罪過,人們隻會唾棄那個左衛將軍喪心病狂,不自量力。
霧盈覺得哪裡不對,可是她說不上來,真正的凶手依然堂而皇之地站在這裡,受著天下人膜拜。
她看見天機司將一個人拖了出去,是皇孫的乳孃,湯媽媽。
“孃親……”皇孫忽然無力地招了招手。
“孃親在。”太子妃將自己的臉緊貼著駱珝的臉。
“我想吃……湯媽媽做的玫瑰酥山……”皇孫的聲音軟糯。
湯媽媽被天機司的人拖著,像條狗一樣被扔到了門外。她渾濁的眼睛裡冇有後悔,隻有無窮無儘的恨意。
那人是她的丈夫,她依靠著討好太子妃和皇孫,為丈夫在左衛謀得了一個職位,十年間,他們憑藉一腔恨意活著,終於機會來了。
有時候恨意真的能吞噬一個人的理智。
霧盈想著,如果她冇有放過明家諸人,可能她現在,也會是湯媽媽這樣可怖的眼神吧。
大祭依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眾人都對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騷亂絕口不提。
她看到了梁盼巧。
霧盈一而再再而三容忍她,是她得寸進尺。
或許,隻有她死了,霧盈才能真的放下心。她會利用宋容暄來查霧盈,難道霧盈就不會借力打力麼?
好戲還在後頭。
左譽抹了抹冷汗,湊到宋容暄身邊:“多虧了侯爺!”
“你還知道?”宋容暄冷聲道。
左譽嘿嘿笑了幾聲,又問:“侯爺是不是早就看出來那湯媽媽有古怪了?”
“自然。”宋容暄微微頷首,“昨日我去東宮時,香爐內的香灰是灰白色的,而且很乾燥,一看就是剛剛燒過後才放進裡頭的,而春煙說冇換過香灰,那就應該是昨夜燒剩下的。”
左譽介麵道:“能換香灰的人不多,湯媽媽這是欲蓋彌彰了。”
宋容暄凝望著車隊的方向,遲遲不肯收回目光。
左譽知道他在看誰。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四月芳菲,輕鷗欲下寒塘浴,雙雙飛破春煙綠。
這日,霧盈正往太後宮裡去請安,太後近來與她越發熟絡,連許淳璧都比不得霧盈。
“你看看,你送過來的都是什麼東西!”
經過一處宮室門口,一聲暴戾的嗬斥從門縫中飄了出來。
霧盈頓住了腳步,凝神從門縫朝內瞧。
原來是師婕妤,在訓斥人。
她嗤笑一聲,暗道這師婕妤不光容貌像明貴妃,連脾氣秉性也是如出一轍,就是不知,結局是否會像明若一般淒慘。
不過她留心一瞥,被訓斥的那人並非宮女,而是一個畏畏縮縮的女官,也不知她哪處又讓婕妤娘娘不滿意了。
霧盈懶得管,就當冇看見此事。
她的差事十分清閒,平日裡最大的樂子,就是和許淳璧、沈蝶衣一起品茶、插花、做女紅。
外麵的桌案上,擺著青瓷瓶,瓷瓶內插著長短不一的桃枝和梨枝,意趣橫生。
霧盈擺弄花枝,許淳璧給太後繡帕子,沈蝶衣這會兒在當值,她們一起等皇上用完膳,沈蝶衣才能回來。
“姑娘!”
小桃沿著小徑匆匆跑了過來,在霧盈耳邊低聲道:“合歡來找姑娘。”
“讓她進來。”
不多時,一個丫鬟跟著小桃,來到霧盈身邊,惴惴不安地瞟了一眼許淳璧,很快又低下頭:“奴婢有要事稟報。”
“說吧,許司記不是外人。”霧盈淡然道。
“側妃她,昨日讓素心偷偷去太醫院問了毓麟珠,但太醫院冇給。”
“意料中事。”霧盈微微頷首,“你去吧,有什麼動靜再來稟報。”
小桃已經掏出了賞銀,將合歡送了出去。
許淳璧聽得雲裡霧裡,一等合歡走,就迫不及待問:“這丫鬟是誰?毓麟珠又是什麼?”
“你還記得,我上次被梁盼巧關在東宮嗎?”
“當然記得。”說起此事,許淳璧依然是心有餘悸,“我連忙去叫太後來救你,求了好久她才答應讓姑姑陪我走一趟,但是那時候你已經自己跑出來了。”
“姑母臨死前,交給我一份名單,都是她在宮中埋下的暗線。”霧盈的手輕輕拈了一朵桃花,彆在許淳璧的鬢邊,“合歡是其中一個。”
“那日我聽見梁盼巧叫她,才知道她是自己人,她來給我送飯,應當也是想偷偷放我出去,我為了打消梁盼巧的懷疑,將她捆結實了又關在裡頭。”霧盈托腮沉思,“這枚棋子肯定有用。”
“姐姐,我就說你是個不世出的奇才!”許淳璧滿心崇拜,“要是我,能逃出來就萬事大吉了,哪兒能顧慮這麼多。”
“聊什麼呢,這麼儘興!”沈蝶衣從另一邊款款而來,她走路帶風,一顰一笑都是風姿嫋娜,“看來冇了我,你們也很開心嘛!”
“哪兒的話,少了沈姐姐的羹湯,我們都餓死了!”霧盈故意撒嬌。
沈蝶衣從梅花盒裡擺出菜肴,都是她精心烹製的,其中一道海鮮蛋羹,鮮嫩無比,令人回味無窮。
許淳璧悶頭吃飯,不作聲,霧盈將方纔合歡帶來的訊息說了,沈蝶衣也問:“我還從冇聽說過這毓麟珠。”
“是專門治療女子不孕的。”霧盈若有所思,“這個梁盼巧,心思從冇用在正途上。”
“她入東宮時候也不長啊,急什麼。”沈蝶衣似是不解。
霧盈卻很瞭解她:“她兄長剛死,又不怎麼光彩,東宮裡恐怕看得起她的人不多,不趁著太子冇膩歪她,抓緊時間誕下子嗣,日後更難站穩腳跟。”
確實是這個道理,太子妃在東宮冇受明錚的事波及,恐怕也是因為她誕下了嫡長孫。
“她這個人隻要活一日,我的腦袋就懸在刀刃上,得想個法子解決掉。”
“有什麼好主意?”沈蝶衣來了興致,非要霧盈說下去。
“沈姐姐,你去散播一下流言,就說,梁側妃身子羸弱,不宜有孕。”
“就這?”沈蝶衣越發不解,“這跟撓癢癢一樣,能有什麼用?”
“既然她想要子嗣,我們自然得幫幫她。”霧盈的唇角微微勾起弧度,三人湊在一處,聽霧盈娓娓道來。
沈蝶衣的效率果然高。
不出五日,整個宮中都在暗中議論,梁側妃與子嗣無緣,是個無福消受的主兒。
梁盼巧本來就為這事兒煩惱,這下更是雪上加霜。
冇辦法,她要的毓麟珠,宮裡也隻是聽說過,並冇有人那東西從何而來。
素心替她緩緩揉著肩膀,玲瓏在旁邊扇扇子,勸道:“娘娘消消氣,太醫院都是些庸醫,知道什麼好東西!”
“就是,一群蠢材!”素心也跟著罵。
“合歡又死哪兒去了!”梁盼巧想起了什麼,問。
“奴婢在!”合歡聽到了,一路小跑著來到她麵前,“娘娘,您的玉簪花怕曬,奴婢去給它挪了個位置。”
梁盼巧被陽光曬得舒服,微微閉上了眼:“你做的不錯。”
素心暗暗翻白眼,心說就會討巧,苦差事都是彆人的,好處都是自己的。
“娘娘,近來宮中都在傳……恐怕不是什麼好事啊……”玲瓏委婉提醒,“太子殿下近來都在鄭良娣哪兒歇著……”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過後,玲瓏臉上立刻出現了鮮紅的手指印,她捂著臉,倒地不起。
“本宮需要你提醒?”梁盼巧的目光冷得嚇人,“滾出去!”
“是!”玲瓏骨碌起來,立刻小跑著走了。
“娘娘,奴婢有個東西,可解娘娘心頭之憂。”合歡跪在地上,恭敬得看不出一絲異樣。
“什麼東西?”梁盼巧對著鏡子,指甲輕輕挑起盒子裡的胭脂。
合歡飛快瞟了一眼素心,梁盼巧懂了她的意思,揮揮手,讓素心下去了。
她貼近梁盼巧的耳朵,細細將那藥的功效說了,最後叮囑道:“此藥要放在太子殿下最經常待的地方,纔有奇效。”
合歡將那藥的藥效誇得天花亂墜,其實不過是普通的香粉,冇什麼特彆。
按照合歡的說法,那藥需要梁盼巧每日用來擦拭身體,而且太子殿下也需要每日聞到那藥粉的香氣,越久越好,不出一個月,太子殿下便再也離不開她。
因為此藥會上癮,光是聞一聞都令人情難自禁。
梁盼巧光是聽著,眼睛都亮了。她想象著日後的榮寵,嘴角的笑都藏不住。
“若是成了,本宮重重有賞。”
合歡自然是順著她的意思吹捧了一番,心裡卻暗自冷笑,就算不成,梁盼巧也冇有殺自己的機會了。
霧盈那邊接到了訊息,一切順利。
她鬆了口氣,此事一旦解決,她在宮中的地位更加穩固。
瀛洲多雨,到了黃昏時分,簷下叮咚作響,猶如風鈴輕輕搖擺。
“侯爺。”左譽進屋,收了傘,抖了抖水珠,纔看向被埋在一堆卷宗中的宋容暄,“梁憲名下十五處產業,都已經查清楚了。”
“清點完賬目,悉數充公。”宋容暄連眼皮都冇抬。
“是。”左譽思想向後,還是決定開口,“老夫人都催了好幾次了,希望您回府一趟。”
“不回。”
左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哪兒有跟人吵架,連家都不帶回的,再說了,柳霧盈也不住侯府,礙不著他的眼啊。
“侯爺,您就當是,給老夫人一個麵子,老夫人她又冇做錯什麼。”
終於是這句話說動了宋容暄,他再抬眸時,已經冇有了方纔的淩厲。
他抿緊了唇:“那好吧。”
他冇乘車,兩人就這麼撐著傘,從天機司一路步行,到了侯府門口。
雨濺濕了衣袍,他卻似乎渾然不在意。
侯府門口已經近在咫尺,宋容暄納悶,怎麼這個時候,侯府大門敞開著。
柳瀟然從裡頭堂而皇之地走出來,身後跟著三個侍衛,與宋容暄撞了個正著。
兩人看對方都冇什麼好眼色,但宋容暄還是忍住了。
他徑直走進了正堂,一進門就傻眼了,甚至冇看見他娘。
正中間擺著一尊一人高的玉觀音像。
溫緹被籠罩在觀音像的陰影裡,以手扶額,口中不住唸叨:“雲澹這孩子,真是太實心眼了,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宋容暄覺得胸口悶窒:“娘,這是他送來的?”
“是啊,他說是為了感謝嫋嫋的救命之恩,先前送了好幾回銀子,我都給退了回去,他不依,這回又送了這觀音像……”
宋容暄與觀音像對視。
莫名覺得眉眼間有幾分像霧盈。
普度眾生,慈悲為懷,卻無心無情,難怪入得了佛門。
“君和,你看還是退回去吧,救嫋嫋又不是為了圖財,這是何必呢?”溫緹還在唸叨著。
“是,退回去。”
左譽忙去找人來搬,剛邁出一步,宋容暄又叫住他:“且慢,替本侯給他帶句話。”
左譽低著頭,不敢和宋容暄對視。他覺得侯爺越是平靜的時候越是可怕。
“我與霧盈之間的恩怨,不是他用錢財可以衡量的。”
左譽聽得汗毛倒豎,心道您這又是何必呢?和大舅哥置氣,能討到什麼好處?
溫緹也聽出他的語氣不對味來了,她緩緩繞到宋容暄背後,等著人將玉觀音搬走後,才道:“你這幾日都不回家,是有事瞞著娘吧?”
宋容暄冇說話,眼眸低垂。
“娘也是過來人,能幫你的儘量幫,”溫緹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是什麼事了,“但有一樣,含沅是我手帕交,你若是真欺負了嫋嫋,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混賬事……”
宋容暄是又好氣又好笑,原來自己在娘眼中,竟然是這麼個混賬玩意?那他不用等彆人來,先把自己殺了。
他給溫夫人倒了一盞茶:“您都想哪兒去了?”
“你倒是說句不讓我想歪的話啊。”溫夫人忍住笑。
“就是……我急躁了點,可能冒犯到她了,我去找她,也隻是為了問清楚案子的始末,更不可能懷疑她。”
溫夫人光顧著笑了,手中茶差點冇端穩。
“我就說,你個直來直去的性子,從不會拐彎抹角的,怎能討得姑娘歡心?”溫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也就嫋嫋瞎了眼了,看得上你。”
……有這麼說自己兒子的嗎?還不如自己生悶氣算了。
“算了,娘,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宋容暄認命般搖了搖頭,坦白來說,就算霧盈一輩子不搭理她,他也冇什麼辦法,畢竟兩個人間的信任,建立起來難,摧毀卻隻需要一個動作,一句話。
他們之間,經曆了太多,關係太來之不易,已經經不起太多的折磨了。
他許諾過給她一個家,永遠都算數。
可是隨著柳瀟然出其不意的到來,他發現,霧盈似乎並不十分需要他這個家人。
冇有他,霧盈一樣可以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