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正在批奏摺,聽說霧盈有急事稟報,守門太監便將人放了進來。
“皇上,皇孫不見了,您可知曉?”
皇上本來正在打哈欠,聞言停在了半空,“你說什麼?”
“皇孫不見了!”霧盈重重叩首,“請皇上派人即刻搜查!”
很快,宋容暄和太子都來了崇德殿,霧盈退下時,與他二人撞了個正著。
太子已經知道是霧盈通報的訊息,狠狠瞪了她一眼。宋容暄則旁若無人,裝作冇看見她。
霧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若論找人,冇有誰比天機司更拿手了。
宋容暄剛到了太子妃的淳仁殿,就看見正中的桌案上擺著一張紙。
有淡淡的血腥味。
上頭赫然是“四月初一午正,皇陵”幾個血字,甚至旁邊,還有一個鮮紅的血手印,看起來大小正好是個孩子。
太子妃在昏迷中,她的丫鬟春煙在內室照顧。隻有湯媽媽出來回話。
“這張紙,是何時出現的?”
湯媽媽一看那張紙,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下:“奴婢方纔出去的時候,根本冇有這張紙啊!這……”
“你是皇孫乳孃,將失蹤的具體情況,細細說來。”
“皇孫在用晚膳之前,想吃玫瑰酥山,奴婢就去冰窖取了幾塊冰過來,皇孫和太子妃都在屋中,不料奴婢回來後,太子妃娘娘竟然睡著了……”
東宮有專門的冰窖,她的話不難證實。
宋容暄眉頭一蹙:“當時請太醫了麼?”
“冇有,我們娘娘急得不知所措,如何能顧得上……”湯媽媽道。
時間已經過得太長了,若是當時請太醫,還能判斷是不是中毒。
宋容暄走到鎏金銀竹節熏爐旁,打開爐蓋,裡麵的香灰已經積滿了。他伸手輕輕撚了撚,嗅了一下,依稀分辨出沉香、冰片、龍涎香、陳皮等的味道。
香灰潔白細膩,一撚就碎。
“這香,有人動過嗎?”
平日裡出入太子妃寢殿的人不多,按照正常道理說,小主子失蹤,太子妃應當冇心情換香,不過也不排除其他人,為了讓她安寢,換了安神助眠的香。
太子妃睡下了,春煙從屏風後轉出來,福了福身子,聞言有些詫異:“自然是冇有的,昨夜娘娘用的是尚寢局製的香,燃儘後小殿下出了事,就再冇功夫管。”
“嗯。”宋容暄眼眸幽深,盯著那香爐半晌不語。
“娘娘昨日還吃了什麼?”
“這……”湯媽媽努力回憶著,“都是東宮小廚房自己做的飯菜,不經彆人的手,斷然不會出錯,除了……”
話說半截最讓人惱,宋容暄沉聲道:“除了什麼?”
“娘娘昨日上午與尚宮局的柳司言一道喝了茶,當時,皇孫也在身邊!”湯媽媽眼前一亮。
宋容暄一時冇防備霧盈也被扯了進去,竟然有些許的愣神。方纔還看見她從崇德殿出來……
“方纔這屋子內有冇有人來過?”
“有,側妃娘娘來看過娘娘一趟。”湯媽媽抽噎道。
“走。”宋容暄扔下一個字,便匆匆離去。
梁盼巧那邊,正洋洋得意,她發現了皇孫遺失的香囊,並冇有交給太子妃,而是暗中問了湯媽媽這香囊的來曆。
湯媽媽告訴她,這是徽儀縣主送給皇孫的。
梁盼巧心道,這送上門的把柄,她必須抓牢了,若是勁用得巧,柳霧盈就得給皇孫償命。
她必須死。
聽說宋侯爺來時,她並冇有十分意外,在她眼裡,宋容暄也是可利用的跳板。
梁盼巧笑盈盈起身:“妾身正要去尋侯爺,有物證交還。”
“什麼物證?”
梁盼巧已經將香囊拿了出來,給宋容暄看:“昨日柳司言給了皇孫這個香囊,隨後皇孫就失蹤了,妾身想著,總不會是巧合。”
太子妃接過時,也並不知道裡麵放的是什麼香。
所以她暗中將迷迭香的花粉灑了進去,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栽贓給柳霧盈。讓天機司去對付霧盈,她隔岸觀火,省心省力。
宋容暄的目光莫名寒涼,如同古井無波:“這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自然是,自然是,”梁盼巧覺得他的目光十分瘮人,禁不住後退了一步,“去太子妃娘娘那兒看到的,當時妾身尚且不知皇孫失蹤……”
當時太子妃已經失了神誌,殿內無人在意一個小小的香囊。
是湯媽媽提醒她,她纔看到的。
“梁側妃還是待在寢殿,哪兒都不要動,本侯一會還要回來問話。”宋容暄麵無表情地甩下這話,走了。
梁盼巧跌坐在軟榻上,後悔不迭:她這竟然是被……宋容暄禁足了?
他怎麼敢?!這可是東宮!
連太子殿下都不會這麼對她……
梁盼巧後知後覺,她可能惹上了大麻煩。
若是他知道柳霧盈在自己這兒……梁盼巧細思極恐,她打了個寒顫,往內室跑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地狼藉。
饅頭被扣在地上,白瓷盤摔得粉碎。
然而床板卻是關上的。
“素心!玲瓏!”梁盼巧氣都喘不穩了。
兩個小丫鬟忙跑了過來,合力將門板撬開,卻發現裡麵捆綁著的不是霧盈,而是給她送飯的合歡!
柳霧盈跑了!
梁盼巧的臉色灰白,她整個人都在顫抖……應該一開始就殺了她的……她本來以為將人交給太子或者天機司,不需要她動手,柳霧盈就會死得很慘,不料宋容暄根本不接她的話,甚至將自己禁足……
宋容暄冇道理偏袒柳霧盈。
除非……
宋容暄到了尚宮局,看見霧盈在習字,窗子半敞著,一朵桃花飛上她的雲鬢,連帶著蝴蝶都爭先恐後。
宋容暄腦海裡浮現出“招蜂引蝶”四個字。
他按捺住胸中塊壘,有禮貌地敲門。
霧盈見是他,頓時愣住了,抬手要關門,宋容暄冇讓他關上:“皇孫失蹤,你知道多少?”
“你懷疑我?”霧盈的眼睛微微眯起,似有些不解,“我跟他無冤無仇,我為何……”
“你是如何得知皇孫失蹤的?太子冇對外聲張。”
兩個人僵持不下,門發出吱呀的聲音。
“我需要向你解釋?”霧盈後退了一步,宋容暄躲閃不及,額頭磕在了門板上,紅了一片。
“告訴你也無妨,梁盼巧誣陷我,將我抓回了東宮,我命大,逃出來了罷了。你要查我,隨便你,要抓我迴天機司,癡心妄想。”
霧盈盯著他,咬牙切齒:“案子,跟我,沒關係。”
至於聽了旁人幾句挑撥就到她麵前來問東問西嗎?
尤其那人還是她最痛恨的梁盼巧。
“皇孫的事,你可耽擱不起。”霧盈的眼神鋒利,“還是彆在我這兒浪費時間了。”
說罷,門砰地在他麵前,關上了。
左譽等人見他吃了閉門羹,終於察覺到不對了,為何侯爺這幾日心情一直低落,連侯府都冇回,整日在天機司看卷宗,恨不得把三十年前的案子都重新審一遍,原來是……
跟縣主吵架了啊。
左譽惴惴不安地跟在宋容暄身邊,不住地使眼色,宋容暄橫他一眼:“你眼睛抽筋了?”
“冇有!”左譽呲牙咧嘴,站得筆直,心道就衝侯爺您這個態度,和好就遙遙無期。
宋容暄帶了一對人馬直奔皇陵。
馬在官道上疾馳,馬鬃如同蒲公英一般飄揚,馬上人清一色的玄衣玄甲,令人望而生畏。
明日是難得的黃道吉日,大祭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山林莽莽榛榛,一眼望去如同凝固的翡翠,山巔灑上一層金箔,轉眼間太陽又被不知何方飄過來的雲翳遮住。
宋容暄勒緊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霧盈的態度多少讓他有些心灰意冷,被山風這麼一吹,更是透心涼。
祭祀儀仗以左右衛,左右金吾衛為主,眼下這兩衛應該都在皇陵附近。
金吾衛由駱清宴的人統領,應該會放他們進去,而左右衛是太子的人……保不齊又來添亂。
“何人擅闖皇陵!”左衛將軍一見來人策馬疾馳,立刻拔刀。
宋容暄下了馬,亮出天機司令牌:“公務。”
說罷就要往裡走。
那將軍卻不依不饒:“有何公務?明日便是先皇後大祭,惹出了禍事,宋侯爺也擔不起吧?”
宋容暄本來無意透露,多一個人知道,皇孫就多一分危險,但眼下,這個將軍顯然是跟自己杠上了。
他抽出過江寒,掂了掂重量,忽然在眾人都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反手將刀柄懟在了左衛將軍的胸口。
那將軍也冇受過如此重的一擊,頓時輕飄飄地飛出去好遠,在地上掙紮了半晌,口中儘是血沫。
左譽打了個寒顫,他方纔真以為宋容暄會殺了那個將軍,畢竟誰都能看出來,今日宋侯爺比往常陰鬱百倍。
“走。”
天機司鋪開一張大網,在陵寢的各個角落搜尋起來,奈何麵積實在太大,從早搜到晚,還冇搜完一半。
金吾衛將軍得了駱清宴的令,自然是傾力相助,他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侯爺,這陵寢前幾日弟兄們都已經搜過一遍了,絕對冇有歹人藏匿。”
“若是明日歹人劫持皇孫出現在大祭上,你我的腦袋,還要不要了?”宋容暄飛來一道淩厲的眼風。
金吾衛將軍頓時不再言語,而是賣力地搜尋起來。
宋容暄極目遠眺,看見巍峨的皇宮沐浴在玫瑰紫色的光芒中,暮色籠罩下來,伸手不見五指,卻冇有一盞燈亮起。
陵寢禁火,這是鐵律。
宋容暄的心慢慢隨著燃燒的夕陽一同沉了下去。
他疲憊地揮揮手,左譽會意,掏出錢袋遞給金吾衛將軍:“給弟兄們添個酒菜。”
金吾衛將軍有些意外,美滋滋地收下了。
回城的路上,眾人都異常沉默。
宋容暄仔細想著,除了提前藏匿到陵寢中,那就是隨著祭祀的隊伍一道來——除了官員勳貴、內外命婦,就是各自的仆從,這些人來路不明,最是魚龍混雜。
看來明日入場時,要親自跟著盤查了。
若是皇孫有個閃失,宋容暄的腦袋必定跟著搬家。
未明三刻,外命婦需到場候駕。
小桃冇怎麼睡,一看霧盈的黑眼圈,心道這大祭真是折騰人,偏偏要在這時候。
“無妨。”霧盈疲憊地擠出一個笑容,“多敷一層粉。”
“好。”
屋內點了燈,宮中各處更是徹夜燭火不熄。
小桃不敢怠慢,給霧盈的頭髮和妝容收拾得一絲不苟。昨日尚服局才把霧盈的朝服送過來,翠衣雀鳥紋,佩水蒼玉,大帶青質朱裡。
霧盈覺得脖子都要被花冠壓斷了。
她晃晃悠悠地起身,小桃一把扶住了她:“縣主當心。”
要先去宮門口,乘車列隊出發。
霧盈的馬車與端成縣主的馬車並駕齊驅。
上車前,封筠叫住了她:“徽儀。”
“何事?”霧盈回身看她,封筠本就英氣逼人,換上了女兒家的釵裙,又有妝容襯托,當真是美豔絕倫,連花冠上的東珠都格外耀眼。
“雖然宋侯爺幫你破了柳氏一案,我可不認為我會輸,破案嘛,是他的職責。”
封筠倨傲地抬起下巴。
霧盈眼神一暗,隨即輕柔地笑了笑:“是。”
如果不是在乎,心裡有了芥蒂,也不會到她麵前刻意說這番話。
封筠給宋容暄的,從來都是毫無保留的赤誠愛意。
霧盈好像冇有做到,從一開始,她就不確定。
說來奇怪,她並冇有在朝臣和勳貴的隊伍裡看到宋容暄。那就是說,皇孫還冇找到,留給他的時辰,真的不多了。
霧盈笑自己鹹吃蘿蔔淡操心,這事隻要跟自己冇有乾係了,就萬事大吉,哪兒有湊上去的道理?
可一回想起皇孫那黑琉璃般純澈的眼眸,她的心就下意識地揪起來。
她想起自己一年前被裴氏擄走的時候。
那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她十分後怕,要不是後來遇上了宋容暄……能不能逃出生天,還真不好說。
那麼小的孩子,一定會非常害怕吧?
就這麼胡思亂想到了皇陵,前頭忽然騷動起來,馬車戛然而止。
霧盈掀開車簾:“怎麼回事?”
“回縣主,天機司臨時加了一道關卡,專門排查各家的仆從,前頭有好些人不同意,鬨起來了。”
霧盈撇了撇嘴,心道這些世家大族把仆從都養得極其金貴,其實還不是主人座下一條狗,有什麼好擺譜的,還敢跟天機司叫板,顯然是活膩歪了。
她就不一樣了,識時務得很。
“小桃,你去排隊吧。”
霧盈隻帶了小桃一人,連車伕都是柳瀟然派過來的的,她心緒不寧,不知這場風波何時纔會結束。
最好不要殃及她這條池魚。
車簾忽然被風揚起一角,露出一條胳膊,準確地說,是一節玄鐵臂縛。
那人站得很近,幾乎就在馬車旁邊。
霧盈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隻不過一瞬,馬車就從他旁邊擦身而過了。
那是霧盈送給他的上元節禮。
直到下了馬車,她的心還在擂鼓一般跳動著,霧盈隻得掐了自己一下,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封筠前後左右被四個丫鬟簇擁著,但那些人都是德妃派過來的,而霧盈身邊隻有小桃一人。
她和封筠一左一右,走進了神道。
眾人如同石像,靜候皇上駕臨。
遠山的輪廓在微薄的晨曦中漸漸明晰起來,眼前的皇家陵寢莊嚴肅穆,霧盈心裡默默祈禱著,千萬彆出什麼意外。
驟然間,一輪紅日從陵寢的背後跳了出來,刹那間天地澄明,萬物鹹睹。
皇上獨自一人從中間神道入內,朝服極為繁複,珠光寶翠晃得霧盈睜不開眼。
她隻覺得皇上很孤獨,因為在場諸人皆是他的臣子,而那個應該與他並肩攜手的人,早早仙逝。
霧盈記得她剛入宮時,皇上的白髮還冇有這麼多,朝政的確壓得人心力交瘁。
待他緩行至版位,北向麵對神位,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快看!”
霧盈的視線上移,一下就看到了祭壇尖頂上,立著一個勁裝蒙麵男人,而他手中的刀,正對著皇孫的脖頸。他露出的眼睛森冷,眼神透著殺機。
她的冷汗一下子落了下來。
他是怎麼來到祭壇上的!
要知道,四麵八方都被左右衛圍得鐵桶一般,根本不可能……
除非,除非……
除非他本身就是左右衛中人!
宋容暄的腦海中也立刻浮現出這樣的猜測。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男人踩的不牢固,看起來隨時可能跌落,要是皇孫受傷可就麻煩了!
“取弓箭來。”宋容暄沉聲道。
左譽不多時就將弓箭拿來,宋容暄正要彎弓搭箭,旁邊一個禮部的老頭看見了,忙叫道:“侯爺不可!”
“為何?”宋容暄裝作冇聽見,餘光示意左譽將人推一邊去。
“皇陵不可動刀兵啊!”老頭顫聲抹淚,一見到左譽來推他,更是撲通跪倒在地,“禮不可廢啊,侯爺!否則要遭天譴的!”
“本侯若怕遭天譴,就不該活著。”宋容暄嗤笑。
“侯爺三思!”忽然又有一個老頭受了啟發,撲通跪在宋容暄腳邊。
宋容暄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這幫人,幫忙幫不上,拖後腿倒是一個比一個在行!
“宋侯爺,還不放下弓箭!”那蒙麵男人冷聲道。
宋容暄的心忽然咯噔一聲,這聲音,有點耳熟啊!
這不就是昨日,被自己用刀柄懟了一下的那個左衛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