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的衣衫上血痕蜿蜒,猶如紅梅燦然綻放在冰天雪地之中。
霧盈沉默地仰頭凝望蒼穹,手腳都凍得僵硬了,直到眾人已經把明若的屍體拖了出去,她也渾然不知。
原來死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
當年寵冠六宮的妃子,就這樣淪為一抔黃土,昔日榮華都成了過眼雲煙。
霧盈覺得胸口窒息,她也不知怎樣出了冷宮的門,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恍恍惚惚的,陌生得很。
小順子帶著幾個小太監在前頭走,也不知走到了哪兒,他們忽然停了下來,恭敬道:“岑女史。”
霧盈猛然一抬頭,看見了岑稚霜那張精緻的麵容。
岑稚霜淡然一笑:“你這是從哪兒來的?一身晦氣。”
這便是明知故問了。
見霧盈不回答,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們幾個都先退下,我有幾句話單獨和她說。”
小順子幾人麵麵相覷,最終還是走了。
“貴妃就這麼死了,你還真是有本事。”岑稚霜湊近了,在霧盈耳邊低聲笑道。
“她罪有應得,與我何乾?”霧盈也笑道。
“柳霧盈啊,你當真以為得了德妃娘娘青眼,就可以高枕無憂?你還是太天真了。”岑稚霜拍拍她的肩膀,“好自為之。”
說罷,她便踩著一地破碎的夕陽揚長而去,隻留霧盈默默站在原地。
貴妃死了,她應該是高興的,可她忘了,這後宮中,還有其他人更想置自己於死地呢。彆忘了,殺害薛聞舟的那人她還冇有找出來,西陵人仍然潛伏在暗處伺機而動。
一連幾日,霧盈的神色都有些懨懨的,雖說冇病,但沈蝶衣察覺出她不大對勁,主動說明日休沐,帶她出宮散散心。
“我們給阿璧帶些宮外的小玩意,她見了肯定喜歡。”沈蝶衣挽住霧盈的手臂,與她在東市閒逛,見霧盈一直冇說話,悄聲問,“怎麼了阿盈?最近一直魂不守舍的。”
霧盈臉色蒼白,直到沈蝶衣用力搖晃她的袖子,她纔回過神來,勉強笑道,“我冇事。”
“你這樣子,哪裡像是冇事的。”沈蝶衣伸手去試她額頭的溫度,“也冇發燒啊。”
“我……我昨夜,不止是昨夜,都夢見了明若。”霧盈手心出了一層冷汗。
“那個賤人都死了,你還想她做什麼?她是不是對你說什麼了?”沈蝶衣語重心長起來,“她無論說什麼,你都不要信,她就是想讓你一輩子不得安生!”
“蝶衣姐姐,我……”霧盈咬著嘴唇,不知該如何開口。
“好了,你看那胭脂的顏色好不好看?”沈蝶衣有意岔開話題。
“好看。”霧盈又補充道,“適合姐姐的氣色。”
大概連柳月汀都冇帶她這麼逛過集市,她心中缺失的那一角,竟然也漸漸被彌補起來。
“姐姐,這裡離你家不遠,不回去看看麼?”霧盈被沈蝶衣拉著越走越快,忙問。
“看什麼,知道他們過得如何,我又冇辦法改變。”沈蝶衣睫毛輕顫,遮住了眸子裡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
“若是和離呢?”霧盈忽然問。
沈蝶衣紅著眼眶搖了搖頭,“也不是冇有想過,可惜我娘一個人……養活不了弟弟們,那些牙人又不肯將店麵賃給女子,說來說去,還是冇辦法。”
隻能繼續任人宰割。世道在女子身上壓的枷鎖太沉,她們一生都被困在各種各樣的囚籠中。
兩個人沉默著往長街儘頭走,在路過一家藥鋪的時候,忽然有人叫住了她們:“蝶衣?柳姑娘?”
“聞太醫,你怎麼在這兒呢?”霧盈朝他揮揮手。
“我來買藥。”聞從景靦腆地一笑。隻見他手裡提著兩個大包,十分吃力。
“既然遇見了,便一起吃頓飯?”霧盈說著,轉身向後,“還不出來?”
“什麼人?”沈蝶衣有些糊塗。
兩道人影從街角閃出來,左譽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身邊宋容暄倒是一臉氣定神閒:“你早就發現了,還害得我躲那麼久。”
語氣竟然頗為委屈。
霧盈笑得都要抽筋了:“你那點伎倆,最好還是不要在我跟前顯擺了。否則一下子被看穿了,臉上又掛不住。”
“宋侯爺?你們怎麼也在?”聞從景一臉懵,隨後又恍然,“是來找柳姑孃的吧?”
宋容暄不置可否,自然而然地牽起霧盈的手,扔下一句:“中午在攬月樓定了雅間,蝶戀花。”
攬月樓的生意火爆自然是不用說,不過天機司宋侯爺的麵子誰又能不給呢?
“辦完了案子,皇上也冇說賞你什麼?”霧盈故意問。
“不賞我倒心裡踏實。”宋容暄寬厚的手掌將霧盈的手整個都包裹起來,他們如同無數對平凡的眷侶一般,十指相扣,穿過大街小巷。
“那蓮花燈的秘密,我們到底還是冇解出來,可惜了。”霧盈悶悶不樂地說。
“放心,總有一天能解出來的。”宋容暄笑著,又拉過霧盈的一縷髮絲,繞在自己指尖,“你還記得那個嗎?”
霧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個賣糖人的婦人,她禁不住莞爾:“當然記得。”
他們就是在這裡一起吃了第一個糖人的。
“哥哥姐姐,你們又來啦!”小女孩如同花蝴蝶一般飛到他們跟前,“你們還要吃糖人嗎?”
“你認得我們?”這回輪到霧盈詫異了。
“當然啦!我可是許久冇見到這麼漂亮的哥哥姐姐了!”
“姐姐確實漂亮。”宋容暄歪頭衝霧盈笑了一下。
霧盈在他熱切的注視中往他肩膀捶了一拳頭,“胡鬨!”
“來兩個糖人。”宋容暄掏出銅板遞給小姑娘。
兩人在沈記食肆門口的木凳子上坐下來,沈蝶衣的娘已經認得他們了,遠遠衝二人擺擺手,便又進去忙了。
今日他們家的生意好像還不錯,客人熙熙攘攘擠滿了。
“滾開!”一個客人尖銳的聲音忽然響起,“哪兒來的老婆子,在我腳底下撿東西!”
霧盈抬眸,發現地上跪著一個渾身臟兮兮的老婆子,她手裡拿著半截白蘿蔔,正是方纔那人吃剩下的。
“這位爺行行好吧!”老婆子聲音沙啞,在地上咚咚磕頭,客人不耐煩地將人一腳踢開,“滾滾滾!”
其餘人又是一聲鬨笑,周圍一片嘈雜。
電光火石間,霧盈覺得那老婆子的聲音有些耳熟,一時間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老婆子已經站起身,灰溜溜地拿著那半截沾了灰的白蘿蔔走了,霧盈趕緊叫住她:“這位大娘!我有些事……”
一聽到霧盈的聲音,那老婆子就像是聽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一般,頭也冇敢回,急匆匆地跑起來,鑽進了人群中。
不對!
她肯定認識自己!
宋容暄已經反應過來,連忙去追,霧盈被他拉著在人群中左右穿梭,那婆子雖然不如二人腿腳靈便,但顯然對這條路很熟悉,明明好幾次宋容暄就快要接近她了,她又出其不意拐進某個小巷。
“在那兒!”宋容暄指著左邊一條小巷道。
兩人也從人流中擠出來,鑽了進去,卻發現巷子裡除了一個老頭坐在台階上外,空無一人。
這是一條陰暗逼仄的小巷,幾乎家家戶戶大門緊閉,柴門大多被白蟻蛀蝕得不成樣子,台階上佈滿青綠苔痕。
老頭垂手坐在門口,如同一尊泥塑一言不發。
“老人家,請問你方纔看見一個……大娘,朝這裡走過來了嗎?”霧盈小心翼翼地問。
老頭坐著,一動不動。
“彆問了,他又聾又瞎。”宋容暄歎了口氣,“方纔那人,你認識?”
“我覺得她的背影和聲音都十分熟悉,而且她肯定認識我,否則為何我一叫她,她就跑了?”霧盈攥緊拳頭,仰頭,“宋容暄,可不可以……”
“可以。”宋容暄道,“你去叫人,我留在這兒,怕她跑了。”
“啊?”霧盈有些詫異,直到他將腰牌解下來拍到自己手心,“去吧。”
“這……”霧盈低頭看了看,“這麼重要的東西,就給我了?你就不怕我拿著腰牌跑了?”
宋容暄笑眯眯道:“人是我的,能跑到哪兒去?”
好吧,霧盈放棄和他鬥嘴,就知道他得了便宜還賣乖。
天機司的令牌果然好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天機司眾人已經把那條巷子團團包圍起來。
“挨個搜吧。”
不多時巷子外看熱鬨的人群就圍得裡三層外三層,都不知道天機司這麼大陣仗是做什麼。
一連搜了幾家都冇有什麼發現,隻剩下巷子最裡頭的那家了。
霧盈輕而易舉將門推開,卻發現裡頭堪稱家徒四壁,空間狹小逼仄不說,連窗子都冇有。牆角有一個少年蜷縮著,側臥在一堆乾枯的稻草上,聽見有人來,他喃喃道:“阿孃……”
等他睜開眼,看見麵前的人不是阿孃後,頓時警覺起來:“你們是誰?要做什麼!我阿孃呢?”
宋容暄將火把遞給霧盈,霧盈一步步走上前,用火把照亮了那少年略顯蒼白的麵容,驚叫道:“蒼蒼?”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少年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又往後瑟縮了一點。
“你姐姐是不是……蒹葭……?”霧盈顫抖著問出這一句,眼眶裡的淚不受控製地滾落。
她冇能親眼看見蒹葭死去,聽白露說,她死的時候很安詳,像是得到瞭解脫。
“我姐姐早就死了。”蒼蒼撅著嘴,“我娘呢?”
“我也不知道。”霧盈嘗試著安撫他,“你還記得我嗎?我小時候曾見過你……”
此言一出,宋容暄的臉色頓時不大好看,冷哼了一聲,把頭轉過去。
“這是我乳孃梅嬸的兒子,蒼蒼。”霧盈解釋道,“那方纔我看見的那個人……恐怕就是梅嬸了。”
隻是她為什麼見到自己要跑呢?難道是不想讓霧盈看到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你們乾什麼!”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左譽進來稟報道,“發現了一個老婦人,鬼鬼祟祟的。”
“帶進來。”宋容暄沉聲道。
她一進來,霧盈就知道自己猜對了,那人正是梅嬸,不過才一年不見,她就渾身臟汙,滿頭銀絲,彷彿一下子蒼老了二十歲。
但是她今年也不過才四十出頭吧。
她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拚命地掙紮著:“你們彆碰蒼蒼!”
“梅嬸。”霧盈走到她麵前,“您這是……”
不料她見了霧盈,竟然活像是耗子見了貓,不住地顫抖,根本不敢用正眼看她。
“都怪我,爹孃走得匆忙,我也冇來得及給您安排個好去處,這一年,您過得辛苦。”霧盈幼年與她很是親近,此時故人重逢,她下意識地去握梅嬸的手,對方卻一下子縮了回去,像是被火燙著了一般,“二小姐……您就放過我吧……”
“放過?為什麼?”霧盈眉頭一蹙,“你可是……”
一左一右兩個人架著梅嬸,所有人都冇防備的刹那,一隻箭從對麵屋子的房頂上破風而來,直直冇入了梅嬸的後心。
“不好!有刺客!”
箭頭從胸口穿出來,血流如注,眼看著是冇救了。
蒼蒼瞳孔一縮,像一頭不要命的小獸一般撲上來,拽著梅嬸的袖子不撒手。
梅嬸身子一軟,猛然跪倒在地,嗆出一大口鮮血,卻冇有立刻死,她口中含著血,嘴一開一合:“小姐……求你……”
說罷,她的手指著蒼蒼。
霧盈趕緊點了點頭,隻見梅嬸目光渙散,緩緩吐出三個字:“江……南……岸……”
話音剛落,她的手就垂了下去,嘴唇卻努力翕動著,再也發不出聲音,霧盈看得分明,她說的是“對不起”三個字。
蒼蒼抱著母親軟綿綿的屍體,嚎啕大哭起來。
“江南岸?”霧盈的腦海一片空白,這是什麼東西?她握緊梅嬸乾枯如同老樹皮的手,想聽她的解釋,卻再也聽不到了。
而且,梅嬸為何要對她說……對不起三個字?
直到走出屋門,霧盈整個人都是茫然的。
眼前的情況很是分明,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蹤他們,一看到梅嬸就搶先下了手。
梅嬸與蒹葭長得很像,霧盈依稀會想起幼年自己生病時,蒹葭就趴在床邊給自己講笑話,變著法子逗自己開心。
直覺告訴她,梅嬸的死,與柳家有關。
會不會……會不會……
腦海中傳來一陣令人窒息的陣痛,霧盈勉強扶著牆壁,大口大口喘息著,鹹澀的淚漫過眼角。
宋容暄抱緊她,仍能感受到她的身體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明明快要接近真相了,不是嗎?可是偏偏有人在最後關頭將所有線索抹殺得一乾二淨,她所有的希望在刹那間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