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盈一手撫著自己胸口,長長出了一口氣:“真的……太好了。”
薛聞舟是西陵人的奸細,已經是證據確鑿的事情。
送走了聞從景和崔老,霧盈癱軟在圈椅裡,嘀咕道,“這一日,可真夠折騰的。”
“不過好歹,最後的結果還不錯。”霧盈微微笑起來。
搖曳的燭火映著她柔美的麵容,讓宋容暄禁不住屏住了呼吸,心旌動搖起來。
“今晚我要連夜將奏摺寫出來,讓左譽先送你回去吧。”宋容暄隨手揉了揉她的長髮,道。
“回哪兒?”霧盈頓時警覺起來。
“回侯府。”宋容暄俯身將腦袋放到她的肩膀上,“本來也不捨得讓你那麼早就回宮,嗯?”
“留你一個人寫,我也不是很放心呀。”霧盈的語氣變得輕柔起來,“君和哥哥,我陪你一起吧。”
“好。”
事件由霧盈口述,宋容暄執筆。
不多時,宋容暄就發現自己寫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她說的速度,歎道:“嫋嫋啊,你不入朝為官,真是朝廷一大損失。”
“是嗎?”霧盈坐在他身側,提醒道,“墨汁該洇開了,快寫!”
宋容暄隻好硬著頭皮寫下去,霧盈看了一會,才道:“你這字倒是比從前有進步多了。”
“從前在軍營中,戰報也不是我來寫,自然疏忽了些,”宋容暄懶洋洋地往後一靠,“不過……自從到了天機司後,幾乎日日都要寫卷宗,也就不敢馬虎。”
要不然刑部和大理寺都看不懂他寫的卷宗,那他這天機司指揮使還做不做了!
光是想想那捲宗摞成小山一般高,宋容暄被埋在其中苦不堪言,霧盈就覺得有些好笑,也有幾分心疼。
有了霧盈在旁指點,效率果然提升了許多。
“我想著,若是明日皇上不問,那就等散朝再單獨呈給皇上,以免多生事端。”霧盈還是忍不住提點了一句,“你知道,那些人一張嘴就是奔著把你撕成碎片去的。”
那些人顛倒黑白的本事,霧盈算是領教過了。
兩人熄了燭火,攜手向外走去。外頭白露暖空,素月流天,沿街的店鋪大多門口懸著燈籠,燈籠隨風搖曳,遠遠望去一程人間煙火。
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好像也不錯。
“我記得你小時候愛吃玉珍記的蟹粉獅子頭,不知如今還喜不喜歡?”宋容暄垂眸看向她。
霧盈喉頭一哽,自從入宮以後,她的確……已經再冇吃過蟹粉獅子頭了。
彷彿再回憶一次曾經的甜,便會被現實的苦擊打得再也爬不起來了。
可是如今不同了。
她未來的日子裡,不再隻有遍地荊棘和明槍暗箭,她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勇氣。
看著霧盈的眸子裡有晶瑩的淚光閃爍,宋容暄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你若是不喜歡,可以換……”
“不,”霧盈含著淚綻放出一個笑容,“我很喜歡,謝謝你,還記得我喜歡什麼。”
連她自己都快在日複一日的算計中忘記了,她本來是怎樣一個人,但還好,有人記得。
兩人站在那小店門口,宋容暄衝老闆喊道:“要一份蟹粉獅子頭。”
“好嘞!二位稍等!”老闆扭動著肥胖的身子跑進去。
霧盈吸了吸鼻子,歎道:“許久冇有聞到這樣的味道了。”
他們錯過了整整七年。
宋容暄早就想把那缺失的七年補給她,苦於冇有機會,如今雖然日日忙,但忙裡偷閒,還能帶她出宮來吃頓飯,已經很好了。
剛出鍋的獅子頭粉粉嫩嫩,上頭點綴著猶如琥珀的蟹黃,底下鋪著一層青菜,在濃鬱的湯汁中飄飄蕩蕩。
算來一夢好浮生。
水底清涼春色。
第二日,宋容暄冇在早朝上提起這事。
待眾臣退去後,宋容暄被留了下來。
皇上慢慢飲了一口西湖龍井,道:“朕看你有話要說吧。”
“正是。”宋容暄躬身一禮,“還是皇上瞭解臣。臣昨日已經將紫伽羅一案的來龍去脈徹底查清,已經將摺子寫好,請皇上過目。”
“呈上來。”
盧公公將奏摺遞上去,皇上看完後,冷哼一聲,將摺子重重擱在案頭:“這群西陵宵小,真是膽大包天,居然將主意打到了後宮!”
“正是,日後皇上務必多加小心。”
“朕險些冤枉了允寧,”皇上長歎一聲,“待會你替朕傳旨,給靖王帶些賞賜過去吧。”
“臣遵旨。”宋容暄又道,“皇上打算如何處置……貴妃娘娘?”
“那個賤人?”皇上眼底劃過一抹狠厲,“畢竟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押入冷宮賜死也就罷了,對外隻說是染病暴斃即可。”
“此事讓德妃來辦,你就不必插手了。”
“是。”宋容暄剛要告退,皇上忽然又問,“宋愛卿,你這筆力可比從前精進了不少,句句切中肯綮,理既切至,辭亦通辨,朕心甚慰呀。”
宋容暄腦海中電光火石,他立刻跪下道:“臣錯在不該欺瞞陛下。”
“哦?”皇上眉梢一挑,笑道,“朕就知道,讓你這個武將出身的,寫出這個樣子的文章,著實有些為難。說吧,是找的翰林院的哪位?朕竟不知朝中還有如此奇才!”
宋容暄默然了一會,才道:“此人並非朝中人,而是德妃娘娘身邊宮女。”
皇上萬萬冇想到,竟然也愣在了那裡,半天冇言語。
“罷了,你先退下吧。”
宋容暄也不知貿然將霧盈推到台前是禍是福,但奏摺既然並非他所寫,他就不能擔這份功勞。
送霧盈回宮的路上,宋容暄將今日之事悉數告知於她,霧盈愣了一會才道:“皇上真覺得我寫的好嗎?”
“自然,”宋容暄攬過霧盈的肩,“我騙你做什麼。嫋嫋若是男子,哪兒還有明錚那個老匹夫什麼事。”
“恐怕這會,整個後宮都已經傳遍了吧。”霧盈透過車窗,望著儘頭那一望無儘的宮牆,“也是時候該去送送貴妃娘娘了。”
冷宮行刑多是黃昏時分,她先去德妃那兒請安。
她一進門,墨雨姑姑就趕緊拉住她:“快去,諸位娘娘都在裡頭,娘娘就等著你呢。”
“等著我?”霧盈簡直不明就裡,“等我做什麼?”
“快去就是了。”墨雨姑姑不容分說拉起她。
霧盈一進門,就感受到四麵八方的目光如同箭矢一般朝她射來,有的懷疑,有的讚歎,有的驚訝。
“水月,”德妃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淡淡地笑意,“在明貴妃一案中,你可是替本宮出了不少力,本宮也不知賞你些什麼好,今日便由你自己提個要求,隻要不是太過分,本宮都可以準了。”
她自己的要求嗎?
霧盈似乎從冇想過這種好事會落在自己頭上,她怔愣了片刻,才道:“奴婢彆無所求,隻求娘娘日後,喚奴婢的本名,霧盈。”
“就這?”身後議論聲四起。
“你不想為自己脫去賤籍?”德妃有些詫異,用居高臨下的目光望著她。
“奴婢想,有朝一日,奴婢會用自己的方法,堂堂正正地洗清自己身上的汙點。”霧盈不顧身後諸位嬪妃的冷嘲熱諷,重重叩首。
她一抬頭,餘光瞥見太子妃溫和而帶著鼓勵的笑容,也回了一笑。
“好,本宮便準了你。”
諸位嬪妃退去後,殿中隻剩下德妃,霧盈和墨雨三人。
“墨雨,如今暗香不在了,你便頂替了她的空缺吧。”德妃撇了撇茶沫子,悠然道,連霧盈都能看出來她今日心情十分好。
“娘娘,奴婢有個不情之請。”霧盈跪下道,“奴婢想去送送貴妃娘娘。”
“你還嫌她恨你恨的不夠……”德妃懶洋洋地揮了揮手,“罷了,小順子,你晚間帶著水……霧盈一同去吧。”
“是。”
這一日都平靜無事,可霧盈知道,明若此時此刻必定恨極了她,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這有什麼辦法,成王敗寇而已,況且她竟然與薛聞舟私通那麼久,都冇有發現他是西陵人的奸細,這也隻能怪她識人不明。
趁著陪德妃去長信宮請安的功夫,她將這一好訊息告訴了淳璧。
許淳璧還需要靜養,不過已經能夠坐起來說話了。
霧盈坐在她床邊,許淳璧緊緊握著她的手,默然了一會,一串淚珠悄無聲息地滑落:“阿盈,我不知怎麼謝你。”
“這是何必,我在宮裡能有你這樣的朋友,也是我的幸運。”霧盈垂眸笑道。
出了長信宮,已經是申時末了,霧盈站在台階的最頂端抬眸望去,蒼穹烈焰淒美,如同大朵大朵盛綻的血色牡丹。
“霧盈姑娘,時候不早了,咱們該走了。”小順子好心提醒道。
“好。”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也是時候,送她上路了。
漫長的宮牆一眼望不到儘頭。牆邊野草叢生,時不時還有碩大的老鼠跑過。
霧盈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進冷宮了。
冷宮裡埋著的都是那些見不得人的醜事,大概明若,也算是其中一樁吧。
門吱呀一聲,那些瘋癲婦人猶如餓虎撲食一般撲上來,霧盈冇理他們,目光四下掃視了一圈,徑直走向樹下一人。
明若背對著她,哪怕隻是一身不染纖塵的白衣,她的姿容儀態也永遠比旁人出眾。
“貴妃娘娘。”霧盈輕聲喚道。
“我知道你會來。”明若緩緩轉過頭,一頭如瀑青絲在風裡流淌,有種彆樣的淒豔。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明若盯著霧盈。
“自然不是,”霧盈淡然一笑,“我是來送娘孃的,畢竟,娘娘與我鬥了這麼久,娘娘若是去了,奴婢還不知和誰鬥了呢。”
“若冇有德妃那個老婦,你能翻出什麼水花?”明若冷哼一聲,“一個賤婢,也敢踩到本宮頭上了!”
“千裡之堤,潰於蟻穴,娘娘永遠也不會懂的,”霧盈繞著蒼老的槐樹慢慢走了一圈,“對了,奴婢還忘了說,薛少卿……昨日暴斃,娘娘應該還不知道吧。”
這句話如同毒針刺入明若的腦髓,她刹那間便愣在了原地,喃喃道:“他……死了嗎……”
“你們殺了他?”她忽然抬起一雙猩紅的眼睛,惡狠狠地問。
“當然不是,”霧盈輕柔地搖搖頭,“是被有些人滅口了。”
“你……你……”她指著霧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滿腔的怨念化作淒厲的笑聲,在空曠的冷宮裡悠悠迴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娘娘記性不好了,那便由奴婢來提醒你,”霧盈一字一句地說,“因為莫須有之罪罰我跪碎瓷片的是你,逼迫我穿上那件滿是倒刺的錦衣的是你,將阿璧打得半死不活的是你,甚至……賢妃娘孃的死也是你。”
最後一句,她已經哽嚥到說不出話來了。
賢妃娘娘從始至終都是犧牲品,她明明是那麼白璧無瑕的一個人,可又那麼命途涼薄,連離宮修行都成了一生的奢望……
“餘沁?還有人記得她?”明若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不記得,不代表冇有人記得。”霧盈斬釘截鐵道。
“這些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我隻恨冇早點殺了你!柳霧盈,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她如同鬼魅一般,拖著長長的影子朝霧盈逼近,“你與我有什麼區彆?”
“你在這世上一個親人都冇有,你就是個孤魂野鬼!”
她嘶聲喊著,期望從柳霧盈臉上看到驚恐,絕望,痛不欲生,但是都冇有。
霧盈平靜地笑著,看著她,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明若一直以來,都把霧盈當作了柳尚煙的替身。
皇後害死了明若的孩子,她就要在霧盈身上討回來。
讓柳霧盈死?那太便宜她了,明若想讓她活著,跪在自己腳下俯首稱臣,好好嘗一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是明若最大的敗筆,也在於將柳霧盈當作了柳尚煙,皇後在這深宮裡磨成了一塊朽木,但她卻是鮮活的人,她比柳尚煙更清醒,更執著,也更聰明。
端著木托盤的小順子欲言又止,明若卻忽然衝上前,劈手奪過酒壺,仰頭將毒酒灌入喉中。
酒壺咣噹一聲墜落在地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