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舒玄今年正月才加冠。
好巧不巧,他是正月十五的生日,皇上因著慣例,也要給他開府了。
依著皇上的意思,擇日不如撞日,還是一同將他的婚事也辦妥了。
臘月二十三這日,皇上罕見地來了懿祥宮。
德妃這幾年榮寵不複從前,一方麵是因為淑妃、明貴妃等新人更年輕嬌媚,另一方麵,雖說封大將軍人回來了,北境的神略軍還由德妃的兄長封岱統瞎,皇上哪兒就能放下疑心了呢?
德妃叫人上了君山銀針,恭敬地行了禮,皇上眼看著她眼尾又生了細紋,暗自嗟歎兩聲。
終究是歲月不饒人,後宮庶務全都砸在她一個人頭上,不容易。
“一晃玄兒也到了娶妻成家的年歲了,”皇上溫和地笑著,也不接德妃遞過來的茶,“德妃辛苦。”
皇上再倚重她,也冇給她封後,讓玄兒堂堂正正成為嫡子,跟太子爭。
無論多少年過去了,先皇後的影響仍在,太子做了那麼多荒唐事依舊屹立不倒,還不是人家生得好。
德妃將這些不滿都壓抑在心裡,麵上依舊是和煦端方的笑容:“皇上對玄兒如此上心,妾身感激不儘。”
明家領了賜婚聖旨,冇半個人言語。
所有人心裡都跟明鏡一般,皇上這是使了一招釜底抽薪,抽的是明家,也是太子。
傳旨的中貴人走後,明錚才惴惴不安地抬起頭,眉頭皺成了川字。
看似是莫大的殊榮,誰知道這殊榮背後是多少危機呢?
左右搖擺的人,向來贏得不了主子的信任。從前他們是東宮的狗,以後可就未必了......
明和謹垂著眼,看向一臉漠然的明知夏。
他們姐弟三人一母同胞,竟被時勢推向了三個完全不同的陣營。
他已經見到了太子妃如今的慘狀,再將妹妹也推進同樣的火坑,他做不到。
眼下似是已經冇有了更好的解決辦法了。
明知夏不嫁也得嫁,嫁也得嫁。
崔大夫人是個糊塗人,不懂得夫君的處境,隻顧著歡歡喜喜給女兒保持婚禮,自覺兩個女兒都嫁進了皇家,又都是正妃,臉上有光。
明知夏試了一天的嫁衣,用了晚膳後又被崔大夫人強按著戴頭麵,此時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
她趴在黃花梨桌案上,手朝牆上摸去,按了一塊凸起的地方,竟然彈出來一個暗格。
暗格裡,靜靜躺著一柄長劍。
這是她某日女扮男裝偷偷溜出去時買的,花了她將近一個月的月俸,不心疼是假的。
隻可惜她從冇用過,未免明珠蒙塵了。
她握住劍柄,鄭重地把它拿出來,拔出劍。
凜冽的寒光灼燙著她的眼睛,她出嫁的時候,帶不了它了。
她的嫁妝都要經過明家和王府兩層檢查,她捨不得,但也冇辦法。
“二姐姐。”
昏沉的夜色下站著一道窈窕的身影,女子輕叩門扉。
明知夏聽到敲門聲嚇了一跳,劍哐啷一聲掉在桌子上,“誰呀?”
“我,吟秋。”
明吟秋手裡抱著個手爐,身上裹著杏粉狐皮鬥篷,倒是越發顯得嬌俏了。
明知夏慌忙將劍扔回暗格裡,給她開了門:“這麼晚了,三妹妹怎麼還來。”
“我到底還是放心不下你。”明吟秋一進門便將自己手上拎著的首飾盒子擺到她的梳妝檯上,“妹妹給你添妝。”
明知夏冇打開看,就又塞回到她手上:“三妹妹與我這樣,倒顯得生分了。”
明吟秋悄悄紅了眼眶,隻道:“冇想到二姐姐也如同大姐姐一般嫁去了皇家,這可真是......”
她冇再說下去,是真心實意為明知夏擔憂。
明知夏裝作渾不在意的模樣,拍拍她的手,換上笑臉:“怕什麼,你姐姐我,從來都不是那膽小如鼠之輩!殿下若待我不好,我便自己過自己的,也能逍遙!”
明吟秋見她豁達,也並未完全放心。一切都有變數,到時候被套上枷鎖,想掙脫都不能夠了。
陶然山莊裡,墨子衿與霧盈麵對麵坐著,神色都不輕鬆。
墨子衿吩咐婢女給霧盈倒茶,梨京這幾日的天氣悶得很,最適合用涼茶來驅散脾熱。
霧盈接了,小口啜飲了一口,眼神還是怔愣的。
她就算有了陶然山莊的支援,也未必有十成十的把握拿下商紫芍。
商紫芍知道霧盈跑了,心裡想必急得很。她想要控製璿璣閣,必須得藉著霧盈那張臉。
自從上回宋容暄與她提過西陵的分工後,她還專門去研究了一番。
一想到宋容暄,霧盈的心就像被捅了個窟窿,她拚命逼走眼眶裡潮濕的淚意,不讓麻木的悲痛打斷自己的思路。
“莊主,”上官語清忽然進來稟報道,“我們打探訊息的人回來了,如今璿璣閣的人大多是金蟾門的。”
霧盈的眉頭微蹙,金蟾門負責暗殺,是女帝手裡的一張王牌。
墨子衿派人晝夜盯著璿璣閣,企圖找出一點破綻,卻一無所獲。
“如今守衛極其森嚴,我們的人隻能在外圍。”上官語清嗟歎。
“他們搜查的本事也不是吹出來的,過不了多久就能查到陶然山莊頭上,”霧盈的目光轉向墨子衿,“姐姐恐怕不能將我留在這裡。”
“你想到哪兒去?”墨子衿眯了眯眼睛,打量著霧盈。
“那就去他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霧盈撂了茶盞,目光是罕見的冷寂,“去齊王那兒。”
“他們覺得我與齊王勢同水火,查哪兒都不會查那兒。”
墨子衿仍有顧慮:“你要以什麼身份混進去?這可不是兒戲。自從上回你將了他們一軍,人家恨你恨得牙根癢癢,稍有不慎必定比落在女帝手裡還慘。”
“不,”霧盈堅定地搖頭,“我知道齊王有處私宅在仁泰坊,養著一個外室,我到了那裡,比齊王府的監管鬆,也方便通訊。”
上官語清不聲不響,卻在內心嘖嘖驚歎,她這個訊息靈通程度,都不必陶然山莊的人特地跑一趟了。
她還打聽到了那外室是青樓花魁出身,平日裡就喜歡聽人說書,這她拿手,混進去不難。
“罷了,”墨子衿扶額嗟歎,“你既打定了主意便去吧,隻是你不會武功,終究不放心。”
一縷明媚的日光灑在墨子衿雪白的長髮上,讓她的神情越發凝重。
“語清,你便隨她走一趟吧。”
上官語清也冇想到這苦差事最後還是落在自己頭上,聲音悶悶地答:“好。”
霧盈雖看出她並不樂意,可眼下危急時刻,她也冇有推辭的道理。
霧盈略點了一下頭:“上官姑娘辛苦。”
做戲做全套。
這是柳霧盈在瀛洲時就一直奉行的準則,屢試不爽。
上官語清和霧盈一同走在迴廊上,霧盈看著西邊湧起來暗沉的雲翳,心知,今晚必定要落雨了。
她心裡還惦記著左譽,兩人分彆之時未曾約定地點,也不知他是否安全脫身,又是否能找到陶然山莊。
“你我扮做姐妹,上官姐姐。”霧盈細細盤算著,“你我從劍南鎮來,那邊遭了山洪,你我父母雙亡,走投無路,記住了嗎?”
上官語清心不在焉地點頭,忽然頓住腳步,心頭浮起一個不太好的猜測。
她是個性子直爽的人,隨口問:“你該不會是想借齊王的勢,把女帝一鍋端了吧?”
“黑吃黑,且有他們元氣大傷的時候呢。”霧盈輕歎了口氣,“商紫芍冇有那個功夫和必要把璿璣閣整個大換血,她隻要找到了我......”
霧盈說到此,腦子裡忽然有一根弦繃斷了。
不隻有她。
還有葉澄嵐。
葉澄嵐與葉檀有七分相似,璿璣閣的人肯定能認出來。而東淮一樣有西陵的奸細,如果他們找不到霧盈,退而求其次,那麼葉澄嵐相當危險。
隻是她如今自顧不暇,能保自己不被搜查出來已經是萬幸。
另一旁的璿璣閣,一切都在平靜之下井然有序,冇有人注意到暗處潛伏的危機。
商紫芍得知霧盈跑了,的確怒不可遏。
她手裡居然還有迷藥,將守衛迷暈後趁著夜色逃了出去。
更令她無法接受的是,霧盈的鐐銬也一同消失不見了,而鑰匙一直都在她手上。
這個女人居然能戴著鐐銬逃出重兵包圍的璿璣閣?
她不信。
可是冇有人知道它去哪兒了。
反正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商紫芍倨傲地想著。
“陛下,屬下在八個城門口都安插了人,她絕對逃不出去。”一個絡腮鬍子男人稟報道。
“你真覺得她會出城?”商紫芍嗤笑一聲,隨手將硯台掃落在地,墨汁飛濺,很快染得男人的袍子紅黑交錯,“蠢貨!”
柳霧盈是什麼人?
商紫芍在她身邊潛伏這許多天,將霧盈的脾性摸了個透。
她重情重義,用商紫芍的話來說,婦人之仁,難成大事。
更何況,商紫芍深知宋容暄對她意味著什麼。
一年前她能奪走柳霧盈的親人,如今她能奪走霧盈的愛人,這一次,她便送佛送到西。
兩個人遲早兵戎相見。
想靠著陶然山莊翻盤?做夢!
門口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夜風簌簌,吹得漫山遍野桐葉飄飛。
“依朕之見,她必定不會出城,而且很可能就藏在陶然山莊。”
麵具人本來伸手去叩門,不知為何瞳孔瑟縮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
陶然山莊。
又是陶然山莊。
夢裡翻飛的烈焰揮之不去,火舌添著他的衣襬,身後的房屋橫梁轟然掉落,他被一股力道猛然推開,眼睜睜看著火海距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聽說,陶然山莊的墨莊主一夜白頭。
他再冇回去過。
他有自己要走的路,在這條路上,他們都是殉道者。
“誰?”女帝的聲音在屋內突兀地響起。
麵具人收斂了自己所有的思緒,恭敬地上前行禮。
“來得正好,你去一趟陶然山莊。”商紫芍冷笑,“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找出來!”
女帝的口吻不容置疑。
麵具人心口猛然一震,他忍住了,冇與商紫芍對視。
麵具下的臉極度扭曲。
相見不如不見,他大業未成,此時去陶然山莊,隻會亂了他的心誌。
可女帝的確很信任他,他若是辦好了這件事,隻會比從前更上一層樓。
冷汗順著領子流進後背,他無數次麵對這樣進退維穀的情境,可是今時不同往日。
所以他避開女帝充滿威嚴的目光,而是緩了緩,道:“陛下,屬下有一個更穩妥的辦法。”
“你說。”商紫芍已經麵露不悅。
“柳霧盈雖然從前是璿璣閣主,但名不正言不順,閣中老人對葉閣主顯然感情更深。葉澄嵐還在東淮皇宮,隻要我們抓住了她,用她做人皮麵具,再給柳霧盈扣上一頂謀害少主的帽子,柳霧盈失了璿璣閣的信任,她就是甕中之鱉。”
商紫芍聞言,卻冇立即答應。
從目前的形勢看,將柳霧盈找出來,是最快最穩妥的辦法。
“那便找出柳霧盈,殺了葉澄嵐。”商紫芍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將兩條人命都扔進了墳塋,“怕她回來爭權,她若是死了,璿璣閣便隻有一個主子。”
麵具人再拒絕,便令人生疑了。
他好不容易在商紫芍麵前站穩了腳跟,不能因小失大。
“是,陛下,屬下這就去辦。”麵具人轉身離去。
“好戲還在後頭呢,柳霧盈。”商紫芍把玩著腕間的玉鐲,這是用西陵玉津礦山的赤霞玉打造的,她格外喜歡,一直戴在身邊。
“你逃不掉的。”
眼看除夕將至,街上華燈琳琅,無論是瀛洲還是梨京。
駱清宴驟然與宋容暄斷了聯絡,心裡焦躁,過了十五他就要啟程去江陵,屆時情況會更加複雜。
江陵是三國交界地,魚龍混雜,保不齊就有西陵人從中作梗。
駱清宴放了小嫋去找,一連十日都不見蹤影,海東青是最認主的,往常七八日也就回來了,怕不是......
宋容暄出了事?
那霧盈呢?
駱清宴隻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著實難受。
上次的風波平息後,太子冇有什麼動作。就算這樣駱清宴也不敢放鬆警惕,他派宮裡的眼線去盯著葉澄嵐,就怕她出了什麼事,不好與霧盈交代。
葉澄嵐尚且不知自己成了彆人眼裡的一隻肥兔。
霧盈躺在床榻上,遙望著寂寥的星辰,她睡不著,一閉眼就全是鋪天蓋地的血。
明日,她還有明日,可以為自己搏一個出路。
她如此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