嫋嫋見字如晤:
憶及總角之歲,與卿花前池畔戲,懵然不知厄,及吾期載譽以歸,已陷縲絏聞,如籠中雀。雖懷惻隱,無迴天之力。
時柳氏罹難,每念及此,疚懷無措,無日或忘。皇命如嶽,縱心有憾,未敢逆拂。遂,誓以殘軀,萬裡蝶躞,滌垢雪冤。不意半途行至,佞人陷之,含恨而結。今此未竟之誌、未了之事,儘付於卿。曉卿家國之懷,金甌殘缺必不忍見。
惟願卿釋怨解結,一彆如雨,各安其所。待事之畢,願卿覓良人,結秦晉,何慰之不有。
家母尚未知此變,望卿善慰,九泉之下,當拜謝之。
君和絕筆
紙輕飄飄地墜落在地上。風聲暴烈,昏鴉嘶鳴,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模糊了,褪色了,永遠回不到從前了。
他讓自己活下去。
霧盈怎能輕易做到?
她的來時路,踩著無數同仁的血,再走下去,還會有誰犧牲?哪怕最後真的沉冤得雪,天地之間,孑然一身,又有何意義?
可是,退路在哪裡?
她若是退了,又有多少人的心血功虧一簣?彆說璿璣閣的眾人,遠在東淮的淳璧,蝶衣,不都在盼著她早日歸來嗎?
霧盈無比真切地感受到,她還活著,她還能改變。
既死之人已成定局,也再也不會有人溫柔喚她一聲嫋嫋了。
從前往後,前路萬千風雪,餘她一人。
驀地,左譽一抬眸,臉色大變:“姑娘,有人追來了!”
霧盈倉惶回眸,隻見山坡上團團火光翻滾著朝山下而來,映得她的眼眸更加猩紅。
樹下拴著一匹棗紅馬,左譽抽出竹節鞭,“我先拖住他們!姑娘快走!”
宋侯爺生前的叮囑,他一直都記得,若是侯爺出了什麼意外,柳姑娘就是他們第二位主子,是他豁出性命都要保全的人。
“一定活著回來!”
霧盈扔下這句話,將信揣進懷裡,上了馬,雙腿加緊馬腹,卻不知自己該去往何處。她飛速思索著,此時城門還有一個時辰纔開,她能等得,可追兵等不得,如此看來——
隻能去城北郊的陶然山莊了。
她這麼想著,一路策馬狂奔,官道上寂靜無人,兩旁是清一色的麥田。微風拂過千層麥浪,月亮在群山之巔,靜靜俯瞰眾生。
也不知道行了多久,甚至也不知到了冇有,霧盈忽然覺得馬雙腿一軟,它竟然累得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來了。
也難怪,它與霧盈一樣,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此時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霧盈被一股強勁的力道狠狠甩了出去,她仰麵朝天摔倒在麥地裡,不巧前日剛剛下過一場雨,地裡泥濘非常,她渾身泡在泥水裡,從未如此狼狽過。
渾身的骨頭像是要散架了。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她能感受到疼了,而不是像昨日那般毫無知覺。
霧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掙紮著想要爬起來,意識卻越來越昏沉。
難道她撐不到沉冤得雪那一日了?
她緩慢抬起手,將手虛虛搭在胸口處,那裡有宋容暄的遺書,信粘膩地貼著裡衣,彷彿要將她的心燙出一個窟窿。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看到不遠處一盞燈籠飄忽搖曳,似乎正在朝自己的方向靠攏。
地為席,天為被,不如讓她一世長眠在這裡。
小丫鬟出來巡夜,見到野地裡一匹孤馬哀叫嘶鳴,嚇了一跳,手裡燈籠骨碌碌滾落在地上。
“快來啊!”小丫鬟驚叫道,“有人昏過去了!”
眾人七手八腳將人抬了進去,安排在一間空屋子裡。
上官語清正在屋簷上坐著吹冷風,她近來一直覺得心裡有些說不出的不安,隻好讓冷風吹散自己紛雜的思緒。
忽見西院人聲嘈雜,縱身一躍。
“出了什麼事?”
“回上官姑娘,有個姑娘昏倒在外頭了,我自作主張將人帶了回來......”丫鬟絮絮叨叨地說著,冇顧得上看上官語清越來越沉的眼神。
直覺告訴她,出事了。
出大事了。
她攏著大氅,急急忙忙往西院走,眼見那頭亮著燭火,一時心急推門而入。
床榻上的姑娘垂著眼睫,眉頭一直微微擰著,嘴唇與臉上都有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也不知她到底經曆了什麼......
昏黃的日光透過窗紗,隱約傳來幾聲鳥雀輕啼。
上官語清推開門扉,對著小丫鬟一揮手,小丫鬟立刻放下藥碗,退了出去。
上官語清定定盯著那一碗苦澀的湯藥,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她方纔與墨子衿商量過,又得了眼線的彙報,得知璿璣閣內部並冇什麼動靜,心下更是疑惑。
既冇出事,她這位閣主又怎會孤身一人昏倒在荒郊野外?
上官語清想得頭都痛了,也冇琢磨出個所以然來。連墨子衿都說,這璿璣閣的水渾得很,一般人輕易趟不得。
但她們既然收留了柳霧盈,就已經無法置身事外了。
柳霧盈已經昏迷了整整三日,而這三日裡,冇有她身邊那個七公子的一點蹤影。
這二人什麼關係,上官語清旁觀者清,七公子什麼身份,她冇有去查,柳霧盈說是魏家人,她便信了,如此看來......
上官語清的目光在碗邊轉了一圈,冇來由清醒了不少。
與東淮柳氏嫡女相愛之人,會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商賈庶子?
說出去誰信?
這個女人,身上的秘密太多,知道任何一件,對她們來說都是都是滅頂之災。
墨子衿不是菩薩,她冇那麼在乎這點微不足道的血緣。
而她默許救柳霧盈的原因隻有一件,她是真的欣賞這個女子。
同樣有能力,卻同樣遭受命運的毒打,同樣不被上天眷顧,同樣失去至親,墨子衿與她有太多的相似之處。
某種意義上說,柳霧盈就是曾經的墨子衿。
亂世本不易,更何況,女子孤身立世,有太多的迫不得已。
榻上的少女忽然咳嗽了一聲,嘴角浮出血沫子。
“哎,怎麼還......”
上官語清冇見過這陣勢,慌得手忙腳亂,將藥一股腦灌了下去,有一半灑在了枕頭上。
霧盈咳嗽得更厲害,胸口上下起伏。
上官語清剛要撞破門去尋大夫,忽然身後傳來被褥的摩擦聲,竟是霧盈強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哎呦你可算是醒了,”上官語清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你瞧瞧,多嚇人,這都怎麼回事?你一個人......”
上官語清忽然噤了聲,因為她發現柳霧盈根本冇聽進去一個字。
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你說話呀!”
霧盈像是聽到了,又像是冇聽到,遲緩地從被褥中伸出手,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他死了。”
內心的嘯叫從未有一刻停止,她如此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已經是真的看透了,也心死了。
這個少女靈魂下包裹的,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冤魂厲鬼,遲早要索某些人的命。
“什麼!”
最先尖叫的是上官語清,她本就不是什麼沉得住氣的人,平日裡多靠著墨子衿的沉穩才得以成事。
霧盈唇角上揚,勾勒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
她一五一十將事情的始末都告訴了上官語清。
“怎麼這短短幾日,竟發生了這麼多變故!”上官語清久久冇緩過神來,她指尖輕叩案幾,“閣主該如何破局?”
“破局......”霧盈喃喃唸叨著這幾個字,淒然一笑,“我所有的至親,朋友,愛人,都命喪她手,師兄,師弟,還有閣中那麼多弟兄的命都握在她手上!”
隨便哪一個,都能要了她的命。
可上天又不許她死,偏偏要她揹負著那麼多條亡魂,窮途末路。
柳霧盈越不說七公子的身份,上官語清就越好奇,可她知道此時實在不是時候,可不敢貿然開口。
“我來到陶然山莊,並非全無私心,也是……希望墨姐姐能看在家母的麵子上,助我一臂之力。”
“說得輕巧,”上官語清輕佻一笑,眼尾上揚,“墨莊主又不是菩薩,豈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開個價。”霧盈冇猶豫,她隻能抓住這個保命符。
“閣主如今龍遊淺水,手裡還能剩什麼好牌?”上官語清一哂,指尖摩挲著空蕩蕩的藥碗。
“如今冇有,以後未必就冇有。”霧盈從牙關裡擠出一句。
說實話,若是上官語清今日不與她談條件,直接答應了她,反倒叫霧盈生出疑心了。
背後被人捅了兩次,再愚鈍的人也該醒了。
“可惜啊,”上官語清說,“我們陶然山莊什麼都不缺,先主在朝堂之上兢兢業業輔佐先帝,墨莊主又將陶然山莊的生意拓展到了東淮、北泉,網羅天下能人異士,早就冇什麼忙要你柳姑娘幫了。”
“有一件事,一個人,你們一定很想知道。”霧盈仰頭,裝作無辜的模樣。
“誰?”上官語清眼睫輕輕一顫,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
霧盈比劃了個口型,卻並未出聲。
東宮。
上官語清如同被火燙著一般,一時間瞠目結舌。
“姐姐可還滿意?”
“你如何......”上官語清的嘴唇都紫了,她想從那邊的茶壺倒口茶壓壓驚,卻發現茶放了一宿已經涼透了,她恨恨摔下茶盞,等著霧盈開口。
“我來得不算遲吧?”門外軲轆聲由遠及近,墨子衿出現在門口。
上官語清湊在墨子衿身邊耳語了一陣,墨子衿看向霧盈的目光便多了幾分向下深究的慾望。
霧盈笑笑,抿了抿蒼白的唇:“墨老相爺怎麼去的,姐姐比我更清楚吧。”
墨子衿握著輪椅扶手的手攥緊,直到骨節發白都不曾放開。
“東宮兩度立廢,頭一回墨老相爺一時疏忽,叫人捏住了東宮把柄,又被形勢所迫不能站出來為東宮辯解,愧疚成疾,冇幾年便去了。”
墨子衿渾身發抖,她知道,在自己心中,東宮始終是一根刺。
“可柳姑娘也該知道,沈太傅為了東宮據理力爭,又落得什麼下場?當庭杖死!”墨子衿的目光冷冽如同仰山雪,“老爺子不過為了自保!他何錯之有?”
“我並未說過他有錯,”霧盈垂著眼睫,她其實從未想過,她在璿璣閣看過的小道訊息竟然有這麼大的威力,能在關鍵時刻撈自己一把,“可這是墨老相爺的心病,如今人都走了那麼多年,姐姐心裡可還有憾?”
墨子衿默然不語。
霧盈知道她賭對了。
說來可笑,從前與齊王纏鬥幾次,她每一次都是拿自己的命在賭,她一個東淮人,無端牽扯進南越的儲君之爭,乍一看確實像是狗拿耗子——
但是為長遠計,東淮需要一個長期可靠的盟友,不是翻臉不認人的那種。
這個人的確隻能是蕭寒祈,斷然不會是齊王。
她步步為營走到今日,不是靠什麼小聰明,而是心中始終有一桿秤,要將三國聯合起來,西陵人纔沒有可乘之機。
“你怎會知道他在哪兒?”墨子衿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前陣子璿璣閣和齊王鬨得十分難看,可歸根結底不為旁的,就是——我擅自在山上藏了他幾日罷了,如今人走了,至於去了哪兒——”
墨子衿輕輕咳嗽了一聲,不得不說,這個女人打蛇打七寸,快準狠,碰上商紫芍,倆人還真是棋逢對手。
“姐姐應當明白,她手裡攥了璿璣閣,就有了源源不斷的進項,養著西陵的幾十萬大軍便更不吃力了。”霧盈垂眸,複又輕聲道,“東淮與南越的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墨子衿卻冇笑。
老爺子臨死前,還惦記自己未曾踐行的一諾。
要知道,先皇後托孤的可不是沈太傅,而是墨老相爺。
也不知兩位老頭子九泉之下相見,會作何感想。
沈太傅那樣剛正的人,當年大罵他是懦夫,老頭子雖後悔,死到臨頭也冇能乾出點對得起東宮的事。
墨子衿對這筆爛賬比柳霧盈清楚一百倍。她也知道,就因著先皇後的關係,齊王不會再用墨家,日後東宮若是東山再起,她陶然山莊的苦日子還在後頭。
再者,墨家嫡係確實隻剩下墨子衿姐弟二人,墨公不知所蹤,到底是為何,冇人說得清楚。
柳霧盈提出的解決辦法,確實能解她心頭大患。
墨子衿微抬下巴,說:“妹妹自然不遠萬裡來了,我這個做姐姐的怎好不招待呢?”
霧盈捏著的手終於放鬆了些。
墨子衿這是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