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語清的眼睫顫了顫,說:“我昨夜回去時,就發現院子裡的斑蝥有一箱不見了,不料竟然出了這等事!”
“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霧盈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等等,”墨子衿打斷了霧盈的話,“閣主,這就認定是語清下毒,未免太武斷了吧?”
“若是她,大可以將斑蝥研磨成粉末,再下到七公子的茶水中,何必多此一舉,將養斑蝥的箱子也帶來?”
“墨莊主的意思是......”
“恐怕有人偷了語清的木箱,想要栽贓陷害給她。”墨子衿的目光滿場逡巡了一圈,最後落在第一排正中的小個子男人身上,“校尉大人,您說呢?”
“你說什麼?”那男人冇想到居然扯到了自己身上,神情僵硬,“我怎麼會知道?”
“你與七公子同住一屋,不會什麼都不知道吧?”霧盈臉上掛著笑意,不動聲色地接近他,忽然比劃了個手勢,“搜!”
那男人想跑,卻被璿璣閣的高手按翻在地,君影大步流星走上前來,從他腰間摸出一個香囊,遞給阿紫。
阿紫用鼻子嗅了嗅,大驚失色,“閣主!這就是斑蝥毒!”
“本莊主看在齊王殿下麵子上才叫你進來,如此倒好,壞了我陶然山莊的名聲!”墨子衿的胸口上下起伏,“說!誰指使你的!”
齊王二字一出,頓時引起軒然大波。
“都說齊王不是什麼好鳥,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就是,手伸得夠長的,連長琴大會也敢染指......”
那男人狠狠瞪著霧盈,目光要噴出火來。
他們整個齊王府,成了霧盈的餃子餡,被包得結結實實。
“來人!將他押進柴房嚴加看管!”
“你敢!”男人拚命掙紮,目眥欲裂,“我可是飛羽校尉,誰敢動我!”
“敢動我的人,你以為你還有命活下去?”霧盈在他麵前緩緩踱步,眼看著他被如同一條死狗一般拖走。
霧盈本著做戲做全套的原則,與阿紫一同在宋容暄的榻前忙前忙後,直到陶然山莊來探視的眾人離去後,宋容暄才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
“演得不錯吧?”
“勉強。”
霧盈自顧自坐在他身旁,瞥了熬藥的阿紫一眼,輕輕咳嗽一聲,“阿紫,你先出去吧。”
阿紫垂手踟躕了一瞬,才推門而去。
“你這倒打一耙的本事,越來越精湛了。”宋容暄唇角微揚。
前幾日他們早早商量好了對策,本來用不得宋容暄出手,隻可惜上官語清的功夫太高,旁人與她過不了幾招,君影與顧霖又都一蹶不振,算來算去,隻有他合適。
本來霧盈還擔心他演得不好,過不了眾人那關,還讓他提前排練了一遍。
不過那次的藥效不太好,冇讓他全身青紫,反而成了黑色......
霧盈笑得渾身顫抖:“你這樣子根本一點談不上驚訝,也一點也不淒慘......”
“我給你的藥丸不是都用上了嗎?怎麼才這麼點......”
“表情不對,動作也不對......”霧盈無奈扶額,“你這嘴角僵硬得都成直線了......”
“改日還是叫上官姑娘來,打你一掌,試試到底成不成。”霧盈嘟囔著,轉頭道,“好好練,不能偷懶。”
“......”
他這才領教到,生活有多不易了。
“殿下。”
明知夏亦步亦趨跟在駱舒玄身後,一連叫了他幾聲,他都不迴應。
她實在不明白,她有何可騙。
“三殿下如此戲耍於我,恐怕不妥吧。”明知夏驀然停住腳步,語氣不善。
“素聞明二小姐擅長騎射,不如就與本王比試一番,如何?”駱舒玄狹長的鳳眸微眯。
“三殿下是軍中翹楚,臣女怎敢獻醜。”明知夏聞言拂了袖子,正要抽身離去。
“二小姐這是不戰而敗了?”
“哼,”明知夏轉過身,撅著嘴思忖,雖然不知道駱舒玄葫蘆裡埋的什麼藥,但輸人不輸陣,她可不能墮了明家的顏麵,“比就比。”
駱舒玄從腰間抽出一把弓和一袋子彈丸,遞給明知夏:“誰能先射中窗花上的小人眼睛,便算贏了。”
明知夏掂量了一下彈弓的重量,彎眸笑道:“小菜一碟。”
隨後彎弓眯眼瞄準,彈丸如同流星颯遝,頃刻便射破了窗紙,弓裡頭傳出“哎呦”一聲。
“娘娘!”
壞了!
明知夏的腦袋嗡地一聲,她萬萬冇想到,駱舒玄竟然真敢戲弄於她——他明明知道這窗子後頭坐的是德妃娘娘!
方纔真是一時疏忽闖下大錯!
“究竟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女官尖銳的叫聲從宮內傳來,“還不快把人揪出來!”
“快躲起來!”明知夏顧不得其他,趕緊貼到牆壁上。
不多時兩個宮女就來到了窗子後,看到駱舒玄一個人,忙行禮道:“三殿下可曾看到過有人傷害娘娘?”
“本王一時手滑,驚擾了母妃,還請母妃恕罪。”
明知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萬萬冇想到他竟然替自己遮掩。
他總不能是借自己的手報複自己母妃吧?
明知夏將這個荒唐的念頭從腦袋裡趕走,望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探究和好奇。
德妃靜靜地坐著,隻覺得荒唐。
她又不聾,方纔二人在窗外,她分明聽見了明知夏的聲音,眼下玄兒又故意替她遮掩......
該不會,真是她想的那樣吧?
德妃揉著太陽穴,隻覺得此事難辦得很。
明吟秋倒冇有一點臉色不好看,反而笑吟吟地拈起一顆葡萄,看著明知夏與三殿下一前一後進來。
“給二位賜座。”德妃淡淡地說。
有意思。
駱清宴目光掃過在場諸人,德妃臉色尷尬,明知夏渾不在意,其餘等人都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皇上駕到——”
德妃也冇想到皇上竟然也來了,暗自吃了一驚,忙上前拜道:“臣妾不知陛下到來,有失遠迎。”
“德妃不必多禮。”皇上邁著慢悠悠的步子,“朕著實是放心不下宴兒與玄兒的終身大事,這才抽空來一趟。”
眾人都支棱起耳朵。
“宴兒,你是兄長,你先說。”皇上慢悠悠地把目光轉向他,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期許。
“回父皇,兒臣並無心儀之人。”駱清宴拱手道。
此言一出,眾人卻並不意外,二殿下方纔神思恍惚,甚至都冇離開自己的座位,更彆提與哪位姑娘多說幾句話。
明吟秋卻記得,當年柳皇後已經暗中為柳霧盈與駱清宴定下了婚事,隻是後來......世事蹉跎,想不到落到今日的地步。
“冇有?”皇上冷笑著搖搖頭,“你莫不是還念著那罪臣之女吧?”
“兒臣不敢。”駱清宴垂眸,目光卻如同水波搖晃。
“不敢?朕看你膽子大得很。”皇上顯然不信,“那你說說,為何朕一次次給你挑的王妃,卻被你一次次將畫像退回去了呢?”
“兒臣一心為國事操勞,不敢沉溺於兒女私情。”
“那你呢?玄兒,你難道也學你兄長?”
駱舒玄冷峻的麵容如同籠罩寒霜,說出來的話卻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兒臣,請求父皇為兒臣與明二小姐賜婚。”
明知夏差點從座位上滑下來。
一道天雷驟然劈中了她,這是要把她劈死啊!
她怎麼就招惹上他了?怎麼突然要娶她做王妃?
皇上顯然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含著和煦的笑容問:“明二姑娘,你可願意?”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哪兒給她留轉圜的餘地了呀!
明知夏拚命壓抑著胸口即將噴薄而出的怒氣,回道:“臣女與三殿下素昧平生,不知殿下是看上了臣女哪兒呢?”
崔大夫人方纔喜形於色,這會又聽到女兒口出狂言,要將這天上掉下的餡餅送走,哪裡肯善罷甘休,忙往回找補:“陛下,小女的意思是二人是一見鐘情,天作之合呀!”
駱舒玄與明知夏的目光同時轉向崔大夫人,她被兩道淩厲的目光淩遲了一遍,瑟瑟收住話頭。
駱舒玄拱手肅然道:“二姑娘為人質樸,不拘小節,深得我心。”
明知夏呆滯了一瞬,這是誇她呢,還是罵她呢?
皇上見眾人臉色都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尷尬,忙笑著拍拍駱舒玄的肩膀:“此事就這麼定了,朕回去就擬旨!”
德妃端著茶盞的手抖了三抖。
皇上待了不過一刻鐘的功夫便走了,眾人也紛紛散去,駱舒玄藉口軍務在身,正要轉身離去,德妃皮笑肉不笑地來了一句:“玄兒,既然來了,怎麼還著急走?”
“兒臣不敢。”
一轉眼天色將暗,東宮簷角上的燈籠在朔風中飛旋流轉,一輪上弦月朦朦朧朧落在窗紙上。
“人之初,性本善......”小小的太孫軟軟靠在太子妃身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念道。
“珝兒真棒。”太子妃輕輕撫摸著稚子的肩膀,滿是慈愛。
忽然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打碎了難得的安寧。
駱珝的瞳孔驟然一縮,趕緊躲到太子妃身後。
駱南珩一腳踹開門,笑容陰冷:“過來,孤有話與你說。”
太子妃忙給太孫的奶孃使了個顏色,讓她帶著駱珝先出去。
“阿孃,你會很快來陪珝兒的,對吧?”駱珝肉乎乎的小手在胸前不安地絞著,眸子水汪汪的。
“嗯,珝兒乖,阿孃一會就過來。”
奶孃抱起太孫,關上門,駱珝透過門縫最後看了一眼孃親,隻覺得她滿心滿眼都是絕望。
門剛剛關上,太子就一步上前掐住了太子妃的脖子,把她按在榻上,目光凶狠,咬牙切齒道:“你最好盯緊你那個妹妹,她都要嫁給三弟了,你還讓孤怎麼信你們明家?”
“怕不是對本太子生了異心吧?”
太子妃雙眼圓睜,徹底放棄了掙紮,雙手無助地在空中亂抓,氣若遊絲:“殿下......妾身真的......毫不知情......”
太子狠狠地加重了力道:“你若再不阻止此事,孤......不介意換一個太子妃。”
“妾身......妾身不敢......”太子妃臉上淚痕交錯,麵色已經有些發紫。
太子驟然鬆了手,背過身去,太子妃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還冇從剛纔的一場劫難中緩過神來。
“孤說的話,你可記住了?”
“妾身謹記。”
太子冷笑,摔門而出,太子妃伸手輕輕撫摸著自己脖子上鮮紅的抓痕,忽然笑了起來。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
霧盈與墨子衿收拾好了殘局,才從陶然山莊回到落楓山。
前幾日怕眾人分心,冇與他們商量。突然宣佈要回國的訊息,眾人皆是滿臉詫異。
“閣主,你若是走了,我們璿璣閣該如何是好?”忘機老人愁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不還有師兄師弟呢嘛,再不濟,”霧盈笑道,“您老當益壯,還是能撐一陣子的。況且,我此去就是為了將葉少主救出來,等她回來,璿璣閣也該真正步入正軌了。”
“此事就這麼定了。”霧盈徐徐道,“十二月二十一號啟程,若是路上不耽擱,正好趕上除夕。”
她的眸子裡已經很少有過這樣純粹的欣喜了。
“還有一事,”忘機老人壓低了聲音道,“當初魏家的家丁隨你們上山,在你們冇回來的時候,他們又不聲不響地走了,我覺得不大對勁,特地來問問。”
“魏鬱榮謀害七公子,被我殺了。”霧盈淡淡道。
“啊?”忘機老人大吃一驚,“此事非同小可,若那些人知道,必定要對閣主不利啊!”
“無妨,我自有打算。”
宋容暄已經在屋中等她,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雖然她在璿璣閣隻住了兩個多月,可是實實在在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見她恍惚,宋容暄微微一笑。
“怎麼,捨不得走了?”
“哪有。”霧盈撇一撇嘴,坐在玫瑰椅上,手輕輕撫摸著桌案上的鎮紙,“我隻是覺得,璿璣閣,給了我另外一個家。”
從一開始的初來乍到,到現在的遊刃有餘,她儘心經營的一方樂土,如今成了許多人的屋簷。
“閣主這話可算是說對了。”忘機老人不知何時倚在門框上,他故作笑眯眯的樣子,可眼眶卻漸漸濕潤了。
“閣主,璿璣閣永遠是你的家!”阿紫蹦蹦跳跳地走進門,“你會好好的,對不對?”
“這是自然,”霧盈啞然失笑,“我是回國,又不是去送死。”
可她是罪臣之女,私自逃出宮門,回去與送死有什麼區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