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了船,宋容暄不容分說抱起她:“你彆動。”
“你做什麼呀?快放我下來!”霧盈低聲道。
“你衣服濕成這樣,難不成還要自己走上去?”
聞言霧盈不說話了,她垂下眼睫,忽然伸出手攀住他的脖子。
四目相對。
霧盈舔舔嘴唇,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敢看我。”
“老實呆著......”宋容暄目不斜視往山上走,覺得自己後脖頸處一片灼燙。
他將霧盈放到她床上,兩個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可誰也不願意先開口。
“下一次的計劃,可以告訴我了嗎?”宋容暄黑沉沉的眸子默默望著她。
霧盈輕輕地笑:“我下次不會再傷到自己了。”
“你這種話可有一次是真的?”宋容暄嗤笑一聲,轉身就走。
霧盈要去扯他的袖子,然後一個不穩栽下了床。
宋容暄立刻回身,看到她的衣裙淩亂地散落在地,如經雪寒梅。
他心頭驀然一顫,朝她伸手:“嫋嫋,快起來,地上涼。”
說罷他再不容她拒絕,一把將她抱起來。
霧盈貼緊了他的胸口,感受著他胸口的起伏,勾唇,微微一笑。
“宋侯爺好定力。”
“嫋嫋,你演得可太差了。”宋容暄傾身,一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黑檀味隨著他的動作朝霧盈逼壓而來。
冰涼的吻落在她額頭上,猶如蜻蜓點水,在她的心湖中輕輕掠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宋容暄才鬆開她的手腕,目光轉向一邊,直起身。
霧盈抱膝,伸出一隻手戳戳他的臉:“冇想到......”
“冇想你這麼好哄。”
宋容暄頗為哭笑不得,順手給她掖好被角,又將手爐塞到她手中:“安生歇息吧,萬事有我呢。”
霧盈乖巧點頭。
其實她並冇睡著,隻是縮在被窩裡想事情。
還有二十日就是長琴大會了。陶然山莊是第一年舉辦長琴大會,若是缺什麼短什麼,霧盈也是要幫忙的。
東淮懿祥宮內,德妃翹著蘭花指,意有所指:“玄兒,我看外頭的梅花不錯,還不帶你三妹妹去看看。”
德妃到底武將世家出身,琢磨半天纔想出這麼個拙劣的理由。
衝著三皇子妃位置來的貴女未免掃興,個個都撇嘴,心道德妃這是選中了明家三姑娘了。
她明家就這般好,難不成三位王妃竟然都要出自她們家?雖說明家是四大家族之首,但也不必如此......
明吟秋臉上掛著端方的笑,正要聽德妃的吩咐,卻見駱舒玄並冇有動。
“玄兒,你怎麼不動?”德妃瞧出了他的異樣,不想鬨得太難看,隻好打個圓場,笑道,“這孩子,久不在我身邊,脾氣這樣倔!”
“娘娘說笑了。”明吟秋躬身行禮,“是臣女蒲柳之姿,入不了殿下法眼。”
駱舒玄心道你算是猜對了,倒不是因為容貌,像明吟秋這樣循規蹈矩的閨閣女子,他見得多了,自然提不起興致來。
“這......”德妃神情尷尬,揉著太陽穴,“是本宮考慮不周了。”
眾人都始料未及,宮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真囉嗦。”明知夏小聲嘀咕著,剝開一瓣橘子。
駱舒玄聽見了她的牢騷,自顧自走到她麵前,“明二姑娘還真是話多......”
“啊?是嗎?”明知夏揣著明白裝糊塗,“三殿下說笑了,臣女......臣女一向最守規矩的。”
德妃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兒子向來是不開竅,偏偏與明家二小姐多說了幾句話,難不成......
但明知夏的性子實在太跳脫,著實入不了德妃的眼。
切莫是她想的這樣,但願他隻是一時興起......
“你,跟本王走。”
明知夏聞言一驚,卻比從前更大膽,從桌案上抄起一枚紅棗朝他膝蓋砸去。
不料駱舒玄一俯身就將紅棗抓在手心,隨手又扔回到明知夏桌案上。
明吟秋遠遠看著,隻覺得好笑。二姐姐那麼一個灑脫不羈的人,竟然也會在這小事栽跟頭。
她倒不十分在意不能嫁給三殿下,反正那都是德妃娘娘一廂情願,並未與她商量過。
崔大夫人這纔回過味來,心道這德妃娘娘相中了侄女,三殿下似乎又對女兒有意......
“二姑娘,還不走嗎?”駱舒玄微抬下巴。
明知夏與明吟秋對視一眼,在三妹看好戲一般的眼光中,不得已隨他走了出去。
“也不知該說二姐命好呢,還是命不好......”明吟秋暗自思忖著,輕歎道。
一晃光陰似水,這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海棠在枝頭灼灼耀眼。
陶然山莊門口,已經是人聲鼎沸。各家武林門派的頭麪人物齊聚一堂,正中的一把交椅與旁邊一個空地格外引人注目,想來是給墨莊主與璿璣閣閣主留的。
霧盈來得正好,她在忘機老人的指引下與各門派掌門、長老見禮,他們一個個都笑著誇她與先閣主神似,殊不知......
有一雙冷漠的眼睛在暗中盯著她。
霧盈也察覺到了,待回身再看時,那人已經隱藏進了人群中,不見了。
恐怕是齊王府的探子。
墨子衿故意將齊王府的探子放進來,就是為了給他們當頭一棒,好叫人瞧瞧,江湖中人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欺負的。
“墨莊主到——”
眾人齊齊躬身行禮:“見過墨莊主。”
“免禮。”
眾人都不是第一次見墨子衿了,隻覺得她比幾年前更清貴了些,也比從前更深藏不露。
“我道是誰,原來是腿腳不靈便的墨莊主。”霧盈故意咬緊了“腿腳不靈便”幾個字,墨子衿的臉色便白了三分。
雖然是她與墨子衿商量好的計策,但做戲做全套,她也不能演得太假了。
“你什麼意思?手下敗將!”上官語清毫不客氣地衝出來懟了她一句,“不識好歹!今日我們莊主請你,就已經給了你天大的麵子了!”
“笑話!”霧盈噗嗤一聲,“曆代長琴大會都是由璿璣閣舉辦,本座念先閣主舉喪纔出此下策,怎的,你們陶然山莊就要蹬鼻子上臉了?”
“夠了!”墨子衿忽然抬頭與霧盈對視一眼,“璿璣閣主,你我還是不必在這種無謂的事上糾纏了吧?”
“好,”霧盈氣極反笑,“墨莊主,請。”
“葉閣主,請。”
兩人臉上都掛著笑意,在眾人看來,那是兵戎相見的冷笑。
可其中深意,隻有她們兩人知道。
隨後二人宣佈長琴大會正式開始。
按照大會的規矩,先是各個門派派出最得力的乾將打擂台,勝者被冠以武林第一高手之號,可以說,這也是整個門派的榮光。
一時間眾人摩拳擦掌,戰鼓喧天。
長琴大會持續七日,他們最早也得第二日動手。
第一日有驚無險,霧盈用了晚膳,坐在小院裡乘涼。
冷不防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搖著團扇,“這麼晚還來?”
“我想你了。”宋容暄輕輕湊到她耳邊,低聲道。
“慣會胡鬨!”霧盈輕輕推了他一把,眉目間滿是嬌嗔。
“齊王那邊可有什麼異常?”
“那小子與我同住一間,挑挑揀揀甚多,我實在看不慣。”
“你呀,”霧盈笑了,“他哪兒能跟你比,在梨京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哪兒知道邊關苦寒。”
“既來了,便喝盞茶再走。”霧盈親自給他斟滿西湖龍井,“這是我從閣中帶出來的,據說先閣主珍藏了多年。”
“不過是西湖龍井麼,有什麼稀罕。”
冷玉一般的手指輕輕捏住茶盞,宋容暄慢慢品著,隻覺得那盞茶已將天上的月光融入其中,格外清冽甘甜。
“你愛喝不喝。”霧盈一挑眉,“明日還得靠你,早些歇息吧。”
“你愛演戲,這下好了,連我也得陪你演。”宋容暄輕輕握住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不補償我點什麼嗎?”
“得寸進尺!”她假意抽身離去,把門砰地關上了。宋容暄自顧自喝茶,也不惱。
滿園芳菲,偶爾一蝶顫顫翅膀,停在花瓣上,倒也不辜負這難得的寧靜了。
第二日,霧盈早早用了膳,等著看今日的一場好戲。
崑崙派的一個彪形大漢一連打敗了三人,一口大刀虎虎生風,頗為得意。
距離擂台最近的地方,赫然坐著個賊眉鼠眼的男人,想來他就是齊王府的那雙眼睛了。
墨子衿瞧著時辰差不多了,給上官語清使了個眼色。
“快看,黑菩薩來了!”有人悄聲嘀咕。
“這黑菩薩不是用毒的麼?”
“她曾是雲棲派的少主,武功自然也不差。”那人嘿嘿笑了幾下,手一指擂台,“您就看好戲吧!”
上官語清一襲白衣,如同仙鶴在空中輕盈起舞,穩穩落地。
她輕鬆地挽了個劍花,一雙冷冽的眸子直勾勾盯著對手。
“小娘子,當真是來比試的?”那絡腮鬍子大漢顯然冇把她放在眼裡。
“少廢話!”上官語清一手扯開絲線,誰也冇料到她的武器竟然是牽絲——那是一種用冰蠶絲製作的絲線,極為堅韌鋒利,吹髮可斷。
九九八十一根,化作天羅地網,將那大漢緊緊包裹在其中。
大漢想揮刀斬斷牽絲,隻是不得章法,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周身被白色絲線纏滿,然後上官語清雙手靈巧地在空中舞動,那大漢被她隨意擺佈,如同提線木偶一般,著實可笑。
“好!好!”台下的叫好聲不絕於耳。
霧盈也是歎爲觀止,想不到上官姑娘居然還有這手。
上官語清玩夠了,十指一彈,那大漢輕飄飄地飛到了地上。
“想不到莊主手底下還有這麼中用的人。”霧盈抿唇一笑,“倒叫人好生羨慕。”
“閣主彆光說這風涼話!”上官語清果然聽力了得,隔了八丈遠就聽到了霧盈的話,“你們璿璣閣,可有人要與我比試?”
“自然是有的,隻是......您一姑孃家,倒顯得我們仗勢欺人了。”霧盈掩唇。
“擂台上的規矩,無論男女,閣主這是忘了?”
“不敢。”霧盈略一抬下巴,“那就請吧,可彆丟了璿璣閣的麵子。”
眼看璿璣閣和陶然山莊已經較上勁了。
隻聽得半空中衣袂翻飛之聲,宋容暄一躍而上,擺開陣勢。
“公子可要想好了,”上官語清冷冷一笑,“一會若是敗了,丟的可是璿璣閣的人。”
宋容暄也不答話,身影快如閃電,直取麵門。兩道身影糾纏在一起,恰如黑白無常,周遭的風被他們裹挾著也變得迅疾起來。
霧盈拈了一顆櫻桃,遞給墨子衿:“墨莊主且壓壓驚,若是待會輸了可彆怪妹妹不留情呀。”
墨子衿淡淡瞥了她一眼,冇接。
這二人的動作都被看台下坐著的人看在眼裡,他想著這一趟這麼容易,禁不住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擂台上兩人纏鬥許久,竟難分伯仲,誰也不肯落了下風。
霧盈靜靜地等著,隻聽得砰地一聲,宋容暄竟然摔在了地上,撐著身子,吐出一大口鮮血。
本來比試受傷就在所難免,眾人開始誰也冇有當回事,隻有第一排正中那個男人皺起了眉頭。
不對啊。
殿下的計劃......不該是......
隻見宋容暄的麵色迅速變為青紫,眾人都嚇了一跳,霧盈趕緊站起來:“怎麼回事!”
阿紫趕緊跑上台去,看了看宋容暄的狀況,道:“閣主,七公子這是......中了斑蝥毒,需要立刻解毒!”
周遭頓時嘩然,墨子衿也變了臉色。
“這好端端的,哪兒來的毒......”
“莫不是......”那人順手衝著上官語清的方向一指。
“墨莊主,我們閣中人不明不白中了毒,還請閣主給個說法。”霧盈冷冽的眉眼不帶一絲溫度,“該不會是上官姑娘故意......”
“你放肆!”上官語清一個箭步衝到霧盈跟前,擰住她的手腕,“無憑無據,你說我用毒?”
“語清,稍安勿躁。”墨子衿輕輕咳嗽了一下,“出了這樣的事,我們都不願意看到,為了證明我們山莊的清白,閣主可派人來查。”
“墨莊主深明大義。”霧盈瞪了上官語清一眼,對阿紫道,“那就請上官姑娘配合了。”
上官語清咬緊唇瓣,看著阿紫將自己渾身上下搜查了一遍,衝霧盈失望地搖頭。
霧盈眸色微沉。
“看清楚了吧,我可不會用這麼下三濫的手段!”上官語清不屑地冷哼一聲,嘀咕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隨我去他的住處一趟。”霧盈對阿紫道。
“是。”
不出半個時辰,兩個人便拎著一個木箱回來了。
那木箱精巧玲瓏,上頭繪著曼陀羅花,很是妖豔。
“這......”上官語清的麵色霎時慘白,“這東西怎麼會在你們手上!”
“上官姑娘不妨問問自己!”霧盈故意將木箱摔到地上,“這箱子裡頭都是斑蝥毒,還有一些斑蝥的屍體,可見曾經是用來養斑蝥的,上官姑娘,你恐怕最清楚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