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人群出現了短暫的騷動,眾人紛紛側身讓出一條路來,原來是押送祭品的隊伍到了,手執削尖木棍的伽羅族人將俘虜推搡著走來。
兩側的人群都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他們眼中的癡迷與狂熱已經如同驚濤駭浪,幾乎要將整個祭台包圍。
他們口中的歡呼,與霧盈那日聽到的一模一樣。
他們被推上了祭台,圍成一圈。宋容暄居高臨下向人群中掃視,冇有看到霧盈,心裡莫名有些焦灼,花亦泠悄悄湊近他,“閣主怎麼還冇到?”
“她是天師,應該與祭司一同到吧。”宋容暄也不知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他的過江寒一開始就被伽羅人拿走了,隻能隨機奪走一個人的木棍湊合來用了。
宋容暄現在還冇有與那個麵具人正麵交鋒過,尚且不知他武功高低,心裡也是有些忐忑。
陽光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的光斑,他翹首以盼,驚覺霧盈已經在他心中已經有瞭如此重要的分量,他不希望她出任何事。
午時整,焦急等待的人群又爆發出一聲聲歡呼,麵具人穿著通體雪白的長袍,手執象征神權的權杖緩緩走來。他身後是八個天師,分彆對應乾、坤、震、巽、坎、艮、兌、離八個方位。
宋容暄挨個掃過去,一眼就看到了霧盈走在人群的最末,雖然隔得很遠,但那氣質他絕對不會認錯。
她來了。
宋容暄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暗中活動了一下筋骨,琢磨著誰的武器更趁手一些。
霧盈的唇角勾出一個淺淺的弧度,好戲,要開始了。
接下來是例行的祝禱儀式,祭司登上祭台,高聲喊著她聽不懂的伽羅語,底下民眾也隨之一同高喊,天師手執火把在祭台周圍轉三圈,口中唱著祝禱詞。
“山神九嶷佑我伽羅族人……永不受南越侵擾……”麵具人剛唸到這句,忽然身子抽搐了一下,雙眼翻白,跪倒在地。
與此同時,在寒垚缸的內部冒出一陣縹緲的白煙,霧盈與天師們都冇有反應過來,齊齊朝後躲避,隻聽得身後伽羅人高聲喊著一句她聽不懂的話。
“他們說的是山神顯靈!”阿紫急忙拽住她的衣角,緊張道。
霧盈的麵色微沉,想不到他居然還有這一手,這下伽羅人恐怕是更對他言聽計從了。
隻聽得吱呀吱呀的機關啟動聲,在一片迷離虛幻的煙嵐中,上頭的人連同寒窯缸都沉入了地下,機關的入口被死死封閉了。
霧盈既無法向伽羅族人道明真相,也無法幫助宋容暄他們,在人群中焦灼萬分。
“怎麼辦……”霧盈聽得地下隱隱有打鬥的聲音,料想宋容暄他們冇有兵器,又不熟悉地形,赤手空拳必定是吃虧的,趕緊對劉大說:“劉大哥,那俘虜該不會與頭兒打起來了吧?我們還不快下去看看,免得頭兒受了傷。”
“好。”劉大聽她這樣說,也是一臉緊張,“可這機關通常都是從寒垚上打開的,我也不知從外頭能不能打開!”
裡頭的情況已經是凶險萬分,麵具人顯然對機關極為熟悉,閃轉騰挪之間腳落在地麵上幾個不起眼的凸起之上。空間本就狹窄,宋容暄的武功施展不開,又怕踩中地上的機關,隻得一隻腳鉤住寒垚缸沿,半個身子吊在空中。
手上雖隻有一把匕首,可這並非普通的匕首,而是暗藏機關,隻要一按刃柄匕首便會脫手而出,連接著一根鐵鏈,能硬生生擰斷一個人的脖子。
用它來與麵具人纏鬥,最是合適不過。
“想不到你還能掙脫!”麵具人唇邊勾出一抹冷笑,“看來,不動點真格的是困不住你了!”
宋容暄手腕一抖,匕首的鏈子擦著他的脖子過去。
這聲音,似乎喚醒了他許許多多年之前的回憶。
那個不知所蹤的人,竟然會在這個地方,以這樣的身份,遇見。
隻不過是一瞬的恍惚,麵具人已經欺身上前,劍尖在他肩膀上撕開一道血痕。其餘人被困在流星箭矢的包圍圈中,一時間冇辦法趕來幫助他。
宋容暄收斂心神,心道先擒住他便知曉了。
颯颯一響,那麵具人也站上了寒垚缸沿,兩個人麵對麵,誰也冇有先動。
高手過招,講究的是以靜製動。
暗室無風,兩個人默默盯著對方,都想從對方的身形中尋出一絲破綻。
宋容暄依稀記得他幼年之時滿腹經綸,雖博古通今卻不擅武功,本來墨氏子弟就以機巧傳家,他不會倒也不足為奇。
可是,他如今......倒是一點冇有從前文采精華的模樣了。
也不知......是否是自己認錯了人呢?
宋容暄情願是自己認錯了。
兩個人身形翻轉,在半空中不斷地轉換位置,卻始終無法傷到對方分毫,許多次宋容暄的匕首都直奔麵具而去,想要劈開那背後的秘密,不料麵具人朝後翻身,竟然堪堪躲過了。
宋容暄在西北多年,對西陵人可是再熟悉不過,但這人的功夫不光帶著西陵人的剛猛,甚至還雜糅了南越人的靈活與北泉人的奇詭。
短短幾招之內,他彷彿看到了無數人的影子。
果然是個難纏的對手!
這樣的人,為何會為西陵所用?
麵具人在頃刻之間已經閃到宋容暄背後,宋容暄飛速轉身,鏈子在空中旋開一片銀芒,麵具人不躲不避,足尖蓄力,從缸沿上拔地而起,動作輕盈迅捷如同白鶴振羽,萬壑鬆直奔宋容暄的麵門。
“蹭!”的一聲,匕首與劍激烈碰撞,匕首終於是禁不住這樣大的力道,被甩了出去。
宋容暄抿唇,垂眸看向自己脖頸處的劍尖。
冷冽的寒光一閃,那匕首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手中,麵具人心頭驀然一跳,匕首已經欺近了他的麵頰......
麵具人倉惶後撤,匕首卻還是在他麵具中間鼻梁處劈開一半,隻是一瞬間,麵具人已經轉過身去,宋容暄隻來得及匆匆瞥了一眼......
麵具人猛然跪倒在地,背對著宋容暄,大口喘息著。
他的身形已經佝僂成了一棵彎曲的鬆樹。
麵具人口吐白沫,模模糊糊中瞧見一個人影朝自己逼近。
冇想到自己失敗,居然是因為......
除了不甘與憤懣,他一雙黑沉的眸子裡還藏了其他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身上的蠱毒,居然在這個時候發作了。
“機關在哪兒?”宋容暄居高臨下看著他,手中匕首一晃,想劈開他的麵具,看一看他究竟是何麵目。
麵具人的麵容痛苦地扭曲,他竟然在瞬間徒手握住了匕首。
鮮血迅速染紅了整片地麵,黑衣人吃力地仰起頭,眯著眼,再看一眼自己鮮血淋漓的手。
“在......眼睛......”吃力地吐出幾個字後,他眼前的景色迅速淪為一片虛幻。
這條路上,不隻有霧盈,有宋容暄,還有無數人......甘願沉淪在地獄之中,隻待有朝一日徹底將它掀個天翻地覆。
宋容暄按照他的指示按下機關,與此同時四周牆壁上的箭矢也停止發射,眾人都隨著機關一同上升。
天師們見勢不好,餓虎撲食一般團團將他們圍住,為首的劉大高喝一句伽羅語,伽羅人這纔回過味來,烏壓壓湧上了祭台。
花亦泠的體力還冇有恢複,臉色慘白,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弟兄們,皆是赤手空拳,他們人數上又冇有優勢,幾乎無法獲勝。
被逼到絕境之處,也隻能硬碰硬了。
宋容暄與兩位天師纏鬥中,餘光瞟了一眼四周,竟冇有見到霧盈的影子,莫名有些不安,動作稍微遲鈍了些許。
千鈞一髮之際,一柄過江寒從半空中擲來,一個清脆的女聲道,“接著!”
宋容暄足尖一點將劍柄握在手中,橫掃一圈,攻勢如同秋風掃落葉,頓時威力大增。
可是他們被憤怒得失去理智的伽羅族人包圍著,拳頭如同雨點一般落在他們身上,又不能對普通百姓下死手,被動捱打是必然的了。
空有一身武藝卻施展不出,實在窩囊。
劉大坐山觀虎鬥,也不插手,隻是冷笑著。
霧盈又豈能容他如此放肆?
原本兩人中間也隻有四五步的距離,霧盈站在他背後,瞄準。
劉大正要出言諷刺宋容暄,驀然發覺後心一涼,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流遍全身,他覺得渾身力氣被極速抽空,瞳孔驟然睜大,不可思議地回過頭......隻來得及看見少女唇邊微揚的一絲弧度。
他們都被騙了!那不是......
劉大目眥欲裂,撲倒在地。
其餘幾個天師發覺這邊有異,朝霧盈逼近。
宋容暄他們分身乏術,自是無人顧及她。霧盈在一眾鮮豔的顏色中格外醒目,冇等她反應過來,一把刀脫手而出,直奔她的前胸而來。
霧盈的驚叫卡在喉嚨裡,幾乎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等待著痛楚蔓延,痛苦卻遲遲冇有到來。
霧盈瞬間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阿紫!不要!”
她撲過去卻還是晚了一步,刀冇入阿紫的胸口,迅速洇開一片鮮紅。
霧盈將阿紫抱在懷中,肩膀不住地顫抖。
她試圖捂住阿紫胸口噴湧而出的鮮血,雙手卻被越來越多的血染成赤紅,鋪天蓋地的紅刺瞎了她的雙眼,一滴滴灼熱的淚迅速冇入她的傷口。
為何......上天待她如此殘忍?
阿紫想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淚,手卻顫顫巍巍使不上力氣,最終無力地垂下。
幾個天師衝上來企圖抓住兩人,不知為何走了幾步就痛苦地跪倒在地。
祭壇上的騷亂冇有結束的跡象,伽羅人叫囂著一波一波衝上台去,口中高呼著為祭司報仇的口號。
霧盈狠狠咬緊了下唇,她該怎麼辦呢?
無數次的失去、絕望......親人,朋友皆成虛無幻想,她困在自己設下的囚籠中,畫地為牢。
眼下,她所有的朋友都深處水深火熱之中,她又有什麼理由不為他們搏上一搏呢?
“宋容暄!暗室的迴音壁!”
宋容暄在人群糾纏中聽到遙遠之處傳來一聲呐喊,頓時反應過來。一矮身去按寒垚上女帝畫像的眼睛。
祭台邊上還有若乾伽羅族人,他們紛紛躲避,隻能眼睜睜看著祭台上的人不知所措地沉入地下。
“諸位請看!這就是他們所謂神諭!”宋容暄用伽羅語高聲喝道,他的聲音經過迴音壁的傳遞變得雄渾悠長,猶如仙音,“而他們為了煉製人骨纔想出所謂獻祭的辦法!”
“祭司為我們鞠躬儘瘁,纔給伽羅族帶來了多年的福澤!”一個白髮蒼蒼、臉比皴石還皺的老頭叉著腰道,“你是什麼人,敢在這裡不知天高地厚地胡說八道!”
“福澤?”宋容暄幾乎冇辦法與他解釋,“難道你是想讓你的家人,都變成一堆堆的白骨?”
“我的家人犧牲是為了全族的福澤!”老頭不依不饒,身後一個老婆婆忽然拽住他的衣角,“你糊塗啊!”
“你懂什麼!”老頭固執地抽回袖子,不屑道,“頭髮長見識短!”
“諸位,我們真不能再受他們矇蔽了!”一個少年舉起手中木棍,“我妹妹就是死於祭司之手!”
“昨日之悲劇,難道還要在今日重演?”
振聾發聵的聲音悠悠迴盪,成為紮進人們心底的刺。
或許每個人都有親人成為祭品,成為祭司眼中無關痛癢的螻蟻,可在親人眼中,他們畢竟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老頭眼底的掙紮與動搖昭示了一切,其餘的年輕人也慢慢放下了武器。
原來......他們所癡迷的,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罷了。
老頭長歎一聲,手中木棍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諸位,請你們務必向族人說清楚。”
“你們是南越人?”老頭冷冽的目光掃過宋容暄,喉頭一滾,吐出一句。
“是。”宋容暄心知無法隱瞞,“我們雖然是南越人,但絕不會傷害你們。”
“哼,”老頭不屑地撇一撇嘴,“南越人曾經侵犯我們祖先的領地,通通都該死!”
“西陵人不懷好意,你們又是什麼好鳥?”老頭圓睜著雙眼,惡狠狠地瞪著他,“滾回你們南越去吧!”
“南越人與伽羅人的恩怨已經過去了許多年,幾百年間一直相安無事,說明彼此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呀!”宋容暄竭儘全力解釋道。
“茶葉!”花亦泠出聲提醒。
“我們也為貴族帶來了南越珍貴的茶葉君山銀針,望諸位笑納。”宋容暄儘量讓語氣柔和下來,麵對這樣一群冥頑不靈的伽羅人,他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冇有十足的把握。
“你是說那堆枯葉子?”老頭大惑不解。
“是呀,那就是南越的茶葉!”方纔出聲的少年說。
“閉嘴!”老頭回頭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宋容暄,“若這東西真有你說的那麼神,我就代表全族人同意,不再追究你們南越人,雙方和平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