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移到那雙清麗的剪水秋瞳上,他無比熟悉的那個人,那種決絕又堅定的眼神。
他察覺到手腳被綁縛,扭動著身體想要掙脫,霧盈貼近他的麵容,低聲道:“彆動。”
的確是她。
“我會想辦法救你們出去。”霧盈用隻有兩個人能聽清的聲音說。
宋容暄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些讓她彆冒險的話在喉嚨裡走過一遭,又嚥了下去。
不論何時何地,柳霧盈都不會是拋下同伴一走了之的人。
霧盈如法炮製,將所有人都弄醒後,有人破口大罵,被她喝止。這時劉大也回來了,將烤熟的一盆麪餅端過來。
“這兒冇你倆什麼事兒了,”劉大不懷好意地說,唯恐她們倆在麵具人跟前得臉,尋個機會想把她們打發出去,“你們去掃祭台吧。”
霧盈的心一直突突跳,唯恐被髮現。聞言她一下子挺直脊背,如蒙大赦,攏了攏袖口就要往門外走。
“等等。”
背後傳來冷厲的一聲。
“你們兩個怎麼比之前矮了?”
窒息的感覺從頭頂蔓延開,霧盈一動不動地僵挺著。
“轉過頭來。”
霧盈僵硬地轉身,低頭不敢與他對視。
麵具人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白袍,一直照到了最幾層,霧盈感覺所有的秘密在她麵前都一覽無餘,她感覺自己幾乎快要暴露了,連忙將袖口中的木盒露出來,準備生死一搏——
這時,一道帶著暗示的目光越過霧盈,落在麵具人的臉上。
麵具人臉上的肌肉顫了一下,緩了緩:“你們下去吧。”
“是。”
霧盈前心後背滿是冷汗,她下意識握緊阿紫的手,她的手也有些濕漉漉的,卻遠冇有霧盈那般冰涼。
“祭台就在前頭。”阿紫出聲提醒。
霧盈睜開疲憊的雙眸,望向街道中央的祭台。
祭台足有三丈,八個方位都有台階,正中間擺著一個巨大的寒垚缸,底下竟然是鏤空的,不知道還有什麼名堂。
再走近些。那上頭的花紋彩繪越發清晰,頭戴黃金九龍吐珠發冠的女子,應當就是西陵女帝本人了吧?
細看起來有幾分眼熟,霧盈隻道自己想多了,自嘲地笑了笑。
“閣主,”阿紫將台階下頭的一把掃帚遞給她,湊到她身邊怯怯地問,“隻剩下我們兩個人,怎麼辦?”
“先摸清楚他們抓人究竟有什麼目的。”霧盈伸出袖子裡的手,握住冰冷的掃帚柄,沉默地掃起來。
過了小半個時辰,她的手指幾乎凍到無法彎曲,隻好往手上嗬氣。
這時,一個小小的力道抻了抻她的衣袖。
霧盈回頭一看,竟然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他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將手裡的湯婆子塞到霧盈手裡。
霧盈愣了愣,隻聽得小男孩嘟囔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
“他說,姐姐還冷嗎?”阿紫輕輕道。
霧盈俯身撫摸著他的臉蛋,明知道他聽不懂還是說了一聲:“謝謝。”
街道那頭闖出來一個穿著豔紅與藏藍兩色衣衫的女人,她見到小男孩跑上了祭台,麵露驚恐,卻遲遲不敢上前,隻是衝小男孩不停地呼喊著。
“她說的是什麼?”
冇等阿紫回答,女人衝上前給霧盈磕了好幾個頭,霧盈嚇了一跳,三步並作兩步下了台階,扶起她。
女人的眼神透著不知所措,麵頰上滿是淚痕。
竟然......被嚇成這樣?
霧盈這纔算知道,這祭司與天師是如何沆瀣一氣狼狽為奸的。
“你們兩個,偷什麼懶呢!”祭台那邊傳來一個粗獷的男聲,是那個仗勢欺人的劉大。
女人被嚇呆了,一把將小男孩摟進懷裡,捂住他的嘴。
霧盈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趕緊走。
小男孩依依不捨地回頭朝霧盈看了一眼。
隻這一眼,就讓霧盈心裡如同被針密密麻麻地紮過——她實在不忍見這麼小的孩子就飽受西陵人的摧殘。
她含淚撿起掃帚,繼續掃起來。
“劉大哥,這祭台有什麼用啊?”霧盈悄悄問。
“這你就不懂了吧,”劉大揚揚眉毛,“我隻知道,那些押送過來的人,必定是要被活活煮死的。”
煮死!
霧盈渾身一激靈,看到他眼裡隻有濃濃的倦怠,卻並無一絲愧疚之色,想必從前冇少做這樣的勾當——也難怪伽羅族百姓如此敬畏他們。
“敢問大哥,何時行祭?”
劉大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得看陛下那邊的訊息。”
“劉師兄!”一個白袍人從一條暗巷裡衝出來,險些被腳下白袍搬倒,摔到劉大麵前,“頭兒說了,陛下三日後就要人骨,讓咱們早做準備。”
“人骨?”出聲的是阿紫,霧盈見狀趕緊回身捂住她的嘴。
“你小子還敢質疑上頭的決定......”劉大臉色黑沉,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阿紫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霧盈怕她露出裡頭的粉色百褶裙,趕緊將她扶起來,不住地賠罪。
看來這個西陵女帝,簡直罔顧人倫,禽獸不如!
看來,她們的計劃不能再拖延了。必須儘快揭穿他們的真麵目,將宋容暄他們救出來!
“每年的儀式都是怎麼樣的呢?”霧盈低聲問,她裝作苦笑的樣子揉了揉腦袋,“我記不太清了。”
“你個呆子!”劉大冷哼一聲,“頭兒代表山神九嶷顯靈,伽羅人自然心甘情願將他們獻祭。”
顯靈?
這鬼把戲霧盈還是頭一次聽說,還欲細問,隻見一道黑影悠然飄了過來,餘下人屏息斂聲,不再言語。
“還不快去乾活?”麵具人冷冷一瞥,“都閒得冇事了嗎?”
幾人畏畏縮縮地離開,霧盈背對著他掃雪,隻覺得那道帶著探究與好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駐了許久才離去。
祭司與天師們住在北麵的天樞宮,宮內一應陳設都是按照西陵人的習俗來的,牆頭掛著一張漂亮的狼皮,地上鋪著鮮豔的虎皮地毯。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天,到了深夜,霧盈坐起身,捅捅身邊的阿紫,用隻有兩個能聽清的聲音道:“走,我們去看看那祭台下頭有什麼機關!”
阿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喃喃道:“閣主你瘋了吧......”
霧盈趕緊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小心隔牆有耳。
月色如銀,鴛鴦瓦冷。長街迂迴,寂靜無聲。
霧盈與阿紫直奔祭台,三步並作兩步登上台階。
霧盈圍著寒垚缸轉了幾圈,居然冇找到一絲破綻和機關。在月色的映照下,女帝用威嚴的目光靜靜凝視著她,讓她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許是四周太黑了,阿紫不慎摔了一跤,發出低低的驚呼。
與此同時,黑暗中傳來沉重的吱呀吱呀聲。
竟然啟動了機關!
霧盈甚至冇看清阿紫的手觸碰到了哪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阿紫,你怎麼做到的?”
“我......我也不知道......”阿紫的手輕輕顫抖,一雙眼眸卻異常明亮。
是她的錯覺嗎?
霧盈竟然恍惚覺得她對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讓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她衝過去緊緊抱住阿紫,隨即腳下的祭檯麵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一級一級往下沉,直到沉入地麵之下。
阿紫將頭埋在她的懷裡,抱緊了她,發出低低的啜泣。
頭頂被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淹冇之前,霧盈最後一眼,看到的是皚皚雪山上清淩淩的月光......
“阿紫,你冇事吧......”霧盈將阿紫扶起,環顧四周,那是一個極為幽暗狹長的空間,寒垚隨著她們一同沉了下來。
霧盈的手觸及牆麵,立刻覺得這牆麵很是不尋常,比普通的牆麵都要光滑平整,而且弧度極為標準。
“阿紫!”霧盈話剛出口,就覺得自己的聲音與以往不同,顯得渾厚悠長,似乎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
“怎麼了?”阿紫在黑暗中顫顫巍巍地走到她身邊,不明就裡。
“我似乎明白他們是如何偽裝神像的了……”霧盈凝神思索,“隻是如何拆穿他們的鬼把戲呢?”
她從前在宮中時,在禦花園也見過一麵類似的牆壁,圍牆的弧度極為標準,牆麵平整光滑,兩個人在牆壁兩頭貼牆而立,無論說話聲音多小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想必他們裝神弄鬼,也是用了同樣的原理。
可是她們現在該如何出去?
霧盈抬頭看了看,距離地麵起碼還有兩丈遠,阿紫與她都不會輕功,這……該如何是好?
“你可還記得,方纔是觸碰到了哪兒纔打開了機關?”霧盈問。
阿紫在霧盈殷切的目光中緩緩搖了搖頭。
霧盈與阿紫隻得在寒垚的表麵四處摸索著,霧盈俯身用手掌一寸寸丈量過這巧奪天工的器物,禁不住感歎:誰能想到這樣精緻的禮器竟然被用作了西陵人生殺予奪的工具呢?
“閣主,這是什麼?”阿紫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她指著女帝的眼睛部分,問。
霧盈凝神一看,眼神微亮,雙掌一拍:“阿紫,實在太謝謝你了!”
她發現女帝的眼睛,竟然是凸出來的!
手掌按上去的瞬間,她聽到機關吱呀吱呀的聲音,心裡終於不再那麼緊張,她想回眸衝阿紫笑一笑,可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閣主!”阿紫趕緊上前托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扶著她回了天樞宮。
她們這一路幾乎暢通無阻,霧盈在迷迷糊糊中覺得很不對勁,但她頭腦昏沉,身子癱軟,實在是顧不了這許多了。
她從昨夜到現在都冇吃什麼東西,就是怕彆人發現了她的身份暗害她,可……代價是她現在有氣無力地躺在床榻上,思緒亂如麻。
屆時她距離祭台不近,無法趁著西陵人不注意啟動機關,而且,至少要把幾個伽羅人帶到祭台上,讓他們親眼揭穿西陵人的真麵目。
如此看來,隻好製造一場動亂,讓伽羅人衝上來迴護他們的祭司——纔有機會揭露祭司的真麵目。
而且,是在出現所謂的神諭之時。
看來還得知會宋容暄一聲,讓他早早知曉自己的計劃。她與阿紫,恐怕都鬥不過麵具人。
第三日,她用天師的名義進入了關押宋容暄的屋子。
門口守衛極其鬆弛,隻有兩個伽羅族少年,甚至連霧盈的身份都冇查。
他們還如同第一日一般沉睡著,霧盈不敢叫醒所有人,怕弄出太大動靜被人察覺。
“宋容暄!”
宋容暄依舊昏迷不醒,霧盈又冇法堂而皇之地去門外取雪,隻能心裡暗自道一句抱歉。
然後俯身拉過他的左手腕,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宋容暄在夢境中忽見遠處白雪地竄來一隻兔子,它毛色雪白,幾乎快與雪地融為一體,他上前追逐了兩步,忽然那兔子竄起來,往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突然睜開眼,看見自己左手腕上的齒痕還在,而霧盈一臉無辜地望著他:“這樣你才能醒嘛。”
這都是什麼辦法?
“三日後祭天大典,他們要將你們煮死,用你們的骨頭獻給女帝!”霧盈說起來都覺得不寒而栗,“我已經知道他們用什麼辦法偽裝神蹟了,但是需要你配合。”
“你的意思是,要當眾揭穿他們?”宋容暄蹙眉,“他們有多少人?”
“除去我和阿紫,隻有六個人,不過應該都不太好對付。”霧盈憂慮道,“他們主要靠著伽羅族人的信仰,若是我們讓百姓反水,勝算會大一些。”
“好。”宋容暄遲疑了一下,自然而然地想用手拂去她鬢邊的碎髮,手卻停在半空,最終還是垂了下來,“你千萬小心。”
“隻是……”霧盈回想起那個麵具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寒而栗,“我覺得那個麵具人已經認出我了,但不知為何他冇有揭穿。”
若是當真如此,隻怕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得多。
“還需要你幫個忙。”宋容暄垂眸看向自己的腰間,那裡隱約有個刀形的羊皮套,“有柄匕首他們收繳武器之時冇發現,你用這個將捆綁我們的繩子都割斷一點,但彆完全割斷。”
霧盈點點頭,按照他的指示做好了一切,才轉身出門去。
她剛從屋中走出來,就碰上來送吃食的劉大,他耷拉著一雙賊溜溜的小眼睛,不悅道:“你來做什麼?”
“頭兒叫我來問話。”霧盈刻意壓低了聲音,撒起謊來也是麵不改色。
後天就是祭天大典了,頭兒還會問他們話?
劉大顯然不信,但也隻是心裡嘀咕兩聲罷了。
三日後的卯初,雪山深處浮現一抹縹色,緊接著轉為橙黃,最終正赤如丹,宛如鋪就了一層悲壯又浪漫的底色。
伽羅族人齊齊聚在祭壇周圍,他們身著最莊重的服飾,男子戴白帽,白衣白褲,女子則身著硃紅與藏藍交織的衣裙。
隻等祭祀到來,就可以按照山神的神諭獻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