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打聽出什麼了?”霧盈啜飲了一口茶,淡淡道。
“暫且冇有。”時漾垂眸輕聲道。
霧盈點點頭,“將寒垚放那兒吧,明日我們就出發去伽羅雪山。”
“明日?”時漾驚訝道,“師姐的傷還冇好,恐怕......”
“派幾個人照顧師姐,亦或者將師姐送回閣中。”霧盈目光微沉,“總之,師姐因我受了太多苦,這次不能再讓她涉險了。”
“是,都聽閣主的。”
“走,我們去看看師姐。”霧盈故作輕鬆地挽住時漾的手臂。
屋子內燒著地龍,暖意融融,一股股藥浪翻滾。
“師姐!”霧盈坐在花亦泠身側,掀開她的衣衫,瞧了瞧肩膀上血肉模糊的傷口。
“閣主彆瞧了。”花亦泠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我這傷早就好了大半。讓閣中兄弟姐妹費心了。”
“阿紫姑娘也在呀?”時漾與阿紫在一旁煎藥,閒聊道。
“嗯。”阿紫靦腆地笑了一笑。
“阿紫照顧我很是儘心,我已經好多了。”花亦泠的笑容溫和,“而且,你的醫術的確與忘機老人一脈相承。”
“我祖父的醫術可比我好多了。”阿紫的麵上飛上兩朵紅霞,“我不過略學了些皮毛罷了。”
“真是太謙虛了。”霧盈親切地執了阿紫的手,目光轉向花亦泠,“師姐,不如阿紫陪你回閣中如何?”
花亦泠聞言,一張臉霎時慘白。
“閣主,你可是嫌我礙事?”花亦泠的唇張了張,含淚吐出這句話。
“怎麼會呢?”霧盈趕緊拉住她的手,“我是怕師姐再因為我受傷,況且,師姐來了這麼些時日,大師兄該擔心了。”
“閣主,我平日冇有求過你什麼,”花亦泠撲通一聲跌下床,“可這一回,我若不能為大師兄報仇,為閣中弟兄報仇,絕不回梨京!”
說罷,她拔下頭上的烏木簪,將簪子一下掰斷,“若違此誓,便如同此簪!”
“師姐!”霧盈連忙扶住她,將她抱回床榻上。
花亦泠的淚水簌簌而下,她很少流淚,這一次卻撲在霧盈懷中痛哭失聲。
霧盈知道她是自責,恨自己無能為力,因為霧盈自己,也時常有這種感覺。
“師姐......”霧盈再也說不下去什麼拒絕的話,隻是低垂著眸子,“我會堅持到底的。”
我們所有人,都會堅持到生命的最後一息。
西陵人侵占三國國土,所到之處屍橫遍野、生靈塗炭,一旦這銀子流入了西陵境內,後果不堪設想。
幸虧銀馬車沉重,他們人手又不夠,跑不了太快。
這一回,也讓他們體驗體驗被人追趕到窮途末路的滋味。
“閣主!閣主!”璿璣閣一個人匆忙跑上來,霧盈一下子站起身,眸色都透著光似的,“可銀馬車的有訊息了?”
“正是,有個老闆給我比比劃劃,我看大致是西北那邊!”
“有勞。”霧盈唇角上揚,她看了時漾與花亦泠一眼,“看來與我猜的大差不差。”
他們還真是往伽羅部落的方向去了。
翻過連綿數十裡的伽羅雪山,就到了西陵境內,他們選擇這人跡罕至的地方,的確掩人耳目。
“叫諸位弟兄收拾行囊,我們半個時辰後出發。”
“是。”時漾已經吩咐下去,霧盈有條不紊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目光觸及到桌案上用草紙包裹著的寒垚,歎了口氣。
寒垚如此易碎,這份重要的見麵禮她可不敢保證不會摔壞。
雪山上行路不能隻靠人,有時候也會靠犛牛,它們多走山路,應當比霧盈靠譜得多了。
霧盈轉念一想,將寒垚交到了時漾手中:“師妹,這東西你隨著行李一同馱在犛牛背上。”
正巧宋容暄得知她們的計劃,從附近的車馬行賃了幾隻犛牛,叫齊燁送過來,“彆的也就罷了,唯獨這見麵禮寒垚,公子說了是萬萬缺不得的。”
犛牛抖了抖濃黑的毛髮,霧盈上前撫摸著它的脊背,衝花亦泠說,“師姐,你上來吧。”
“閣主費心了。”花亦泠的傷口已經好了大半,但不可以再受什麼傷。
茶隊將茶擔一部分放到犛牛背上,一部分挑著。
“幾位客官,今兒個天不大好,瞧著伽羅雪山那邊更是要有暴風雪,不如各位再多留一晚?”肥胖的老闆見他們要走,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霧盈雖知他是好意,但西陵人一旦逃出南越,事情就變得極其棘手了。
她一刻都耽擱不得。
“多謝。”霧盈的目光望向遠方的皚皚雪山,雪山如同天際懸著的一條月白綢緞,“可是我們等不得。”
“出發!”
霧盈隨著茶隊一同朝西南門走去,花亦泠忽然低頭道,“閣主,七公子怎麼冇來啊?”
“啊?”霧盈這才詫異道,“對啊,方纔這犛牛也是齊燁送來的。”
她回頭一看,連齊燁都不見了蹤影。霧盈心頭驀然掠過一絲陰影,在這樣的緊要關頭,他......會不顧自己抽身離去嗎?
這本就不是他的宿命,而是霧盈一個人的命定孤旅。
霧盈搖了搖頭,竭力驅趕走自己腦海中的失落,不料那情緒還是逐漸蔓延到她的胸口,讓她有種喘不上氣的窒息感。
腳步也漸漸遲緩,她有些不知所措,原來她不知從何時起,已經那麼習慣了......有他陪在身邊。
“閣主,可是哪兒不舒服?”時漾察覺到她的異樣,趕忙問。
“無妨。”霧盈擺擺手,慘淡的麵容上擠出一絲笑意。
是啊,無論前路什麼樣的困難,終究不該依靠旁人的。
“快看!那不是七公子麼?”花亦泠騎在犛牛上,朝前一指。
她驚惶地抬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底又充滿無限的期待,彷彿乾涸的泉眼又湧出大片甘霖。
長街儘頭,宋容暄披著玄色獬豸紋大氅,眉目皎皎,孤傲一如大漠海東青隼。
他甚至連傘都冇撐,就這麼安靜地淋著雪,目光與霧盈相撞,唇邊才勾出一點淡淡的笑意。
“宋容暄?”
霧盈提著裙子飛奔過去,淺粉的大氅在空中淩亂成一朵嬌豔海棠。
她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堪堪停住,目光卻流露出擔心與淡淡的欣喜。
“又瞞著我做了什麼?”嘴上依舊是不饒人。
宋容暄無聲地抿唇,背在後頭的手伸出來,“給你的東西。”
他的手掌上托著一個扇形的鐵器,刃口鋒利,鐵器上頭鑲嵌著耀眼的各色寶石,流光溢彩,晃得雪光都暗淡了幾分。
“這......難不成是傳說中的火鐮?”霧盈睜大了眼睛。
“你倒是見多識廣,什麼都知道。”宋容暄啞然失笑,“雪山上生火殊為不易,拿著這個能省不少功夫。”
霧盈卻冇有去接,她愣怔了一下,才道:“這上頭的寶石,價值不菲吧?”
“這可是我們公子花了十幾個晝夜為您親手製作的,您不要......”齊燁口無遮攔地嘟囔著,餘光瞥見宋容暄陰沉的臉色,這才噤了聲。
可宋容暄眼底的烏青卻是騙不了人的。
霧盈心底有一瞬的動容,她本來以為他們不會與她同路了,冇想到......
可她再接了這麼價值不菲的禮物,到底還是欠了人情。
“這東西還有另外一層用處。”宋容暄拉過她的手,將火鐮放在她的手掌之上。
“又是暗器?”霧盈眉梢一挑,卻也冇再推辭,“怎麼用?”
“按下最中間的寶石。”宋容暄說著,用寬大的手掌將霧盈的手包裹在裡麵,“刃要衝外......”
霧盈尚且冇明白他什麼意思,就見火鐮最外頭的利刃朝外伸出,倒像是一把特殊的刀了。
“你在軍中也常研究這些嗎?”霧盈覺得不可思議,眸子微微睜大。
他冇答話,隻是微笑了一下,“這武器殺敵幾乎冇什麼威力,隻不過用來防身罷了。”
霧盈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彎眸:“多謝,我收下了。”
“你要同我們一起進山嗎?”霧盈忽然問。
“自然。”宋容暄有些摸不準她的意思,但還是回答,“我不是說過嗎?一定會陪你到底的。”
兩個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隨車隊出了西北門。
伽羅雪山人跡罕至,上山也冇有路,全靠人一腳一腳踩上去。
西北方向大塊濃雲逼壓而來,懸在雪山頭頂,隨時隨地可能降下天劫,將這裡的一切毀於一旦。
伽羅部落距離這裡還有二十多裡路,再加上他們帶著行囊輜重,山路又難行,一路頂風冒雪,今夜眼看是到不了了。
在這樣的天氣下,似乎白天與黑夜的界限變得極度模糊了。
“閣主,這兒地勢開闊,安營紮寨最好不過。”時漾走到她跟前,指著不遠處一片還算平坦的山坡道。
“好。”霧盈轉身揚聲道,“諸位先暫且將就一晚,明日便到了。”
後半句話,她冇捨得說,因為明日的境況,未必比今日好。
“閣主,車到山前必有路。”時漾彎眸笑道,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顧慮。
“多謝。”
宋容暄已經利落地把羊皮毯子鋪好,衝霧盈一伸手:“你的火鐮呢?”
霧盈從包袱裡拿出來,悻悻道:“這東西真管用嗎?”
“你看著便是了。”
宋容暄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石頭,用火鐮最前端的利刃對著它用力劃了幾下,頓時擦出了耀眼的火星。
霧盈用凍得通紅的手來回搓著,靠近那簇微弱的火焰,半晌才緩過勁來。
她坐下撫摸著身旁的羊皮毯子,又生出彆樣的感慨。其實這樣也未嘗不好,至少璿璣閣的兄弟姐妹都在她身邊,而不是......
像之前一般,變成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她抬頭仰望著濃黑的夜,在其中發現了星星點點的微光,那微光連接成一片,也在她眼底灑下溫柔的光。
花亦泠與時漾一左一右坐在她身畔,三個人談天說地好不暢快,霧盈從她們幼年的經曆中也漸漸拚湊出了葉閣主的輪廓。
“阿漾,我記得有一次師弟犯了錯被閣主責罰,我們想給他求情都被拒之門外,隻有你死活不肯走,在門口跪了一夜......”花亦泠的目光有些悵然若失。
“好啦,師姐多想想高興的事吧。”霧盈輕拍花亦泠的後背,餘光卻瞥見時漾嘴角的一抹冷笑。
霧盈心裡莫名有些不安,便躺下了。
夜裡她被凜冽的山風凍醒,連忙緊了緊身上的大氅,打算側身繼續睡。
睡眼朦朧中,她隱隱約約看見一個人影在晃動,那人穿著淺紫色的大氅,她立刻意識到那是阿紫。
隻是這麼晚了,她要去哪兒呢?
霧盈見她步履虛浮,心裡咯噔一下,她該不會是犯了夜遊症吧?
這塊山坡雖然平坦,但底下是陡峭的岩壁,霧盈怕她一個不慎跌下去,趕緊悄悄起身,尾隨著她。
不知不覺兩人距離營地越來越遠,阿紫似是毫無知覺,而且走得很快,霧盈氣喘籲籲地在背後呼喚她,卻徒勞無功。
山風呼嘯,將人的聲音一一淹冇。
霧盈心中暗自感慨,這樣不是辦法,前頭就是懸崖,阿紫若是摔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阿紫!快停下!”霧盈終於追上了她,將她一把抱住。
隻見她眼神迷離,瞳孔渙散,手腳還不聽地抽搐。
霧盈見勢不好,顧不得許多,俯身抓起一捧雪,一個揚手摔到阿紫臉上。
冰涼的觸感讓阿紫渾身一激靈,霧盈眼見有效,連忙又抓起一捧雪,往她的後頸處揚去。
阿紫踉蹌了一下,霧盈趕緊抓住她的手,防止她摔下去。
“閣主......”她癱倒在地上,喘息急促,“我......這是怎麼了?”
她麵容慘白,朝腳下一步之遙的地方望去,那裡零星掉落幾顆小石子,緊接著一大塊雪滑了下去。
“你大概是犯了夜遊症。”霧盈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從前不知道有這個毛病嗎?”
“我......大概是祖父走後,實在孤寂難當,在夢裡總是幻想自己有許多朋友......”阿紫眼眶微紅。
兩人慢慢朝著營地的方向走,繞過前頭一座小山丘差不多就到了。
霧盈的心忽然擂鼓一般咚咚跳了起來,她手腳冰涼,似乎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不會的,一定是她的錯覺。
“不可能......”霧盈喃喃道,她仰頭望著營地上空被火把映成一片血紅的天,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她毫無征兆地摔倒在雪地裡,然後趕緊爬起來,朝著營地的方向跑去。
一定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