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給你,自己看。”宋容暄將信塞到她手中,轉身就走了。
霧盈輕輕展開信紙,這是她第二次打開宋容暄與駱清宴的信,第一次打開時她盛怒之下潑了宋容暄一身酒,這一次......
卻是滅頂之災了。
透過黑紙白字,筆畫勾連,能看得出寫信的人很是匆忙焦灼,但字裡行間對她的擔憂卻是不言而喻。
隻不過......她的事情還冇有辦完,案情緊要關頭,她捨不得走也不能走。
想要讓此事揭過去,隻能圍魏救趙。抓住太子和貴妃的把柄,她纔有生機。
她凝神提筆,在紙上寫下“圍魏救趙”四個字,然後將紙卷好。
霧盈衝著門外一喊:“齊燁,送去給你家公子。”
宋容暄剛坐下飲了一口茶,齊燁就將紙條送了過來。
“這麼快就......”宋容暄捏著那薄薄的一張紙。
“姑娘隻寫了四個字。”齊燁悄聲道。
“難不成是圍魏救趙?”宋容暄冷笑一聲,“將信送到東淮去吧。”
“他倆倒打起啞迷來了。”
燭火映著他瘦削的側臉,唇角抿成的直線更顯得冷峻。
接到信,已經是十一月二十三日。
駱清宴撫摸著小嫋的羽毛,輕輕取下信:“小嫋辛苦了。”
人海東青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的眸子裡品出了無儘的苦楚。
“圍魏救趙?”
他對柳霧盈和宋容暄的字跡都十分熟悉,霧盈的字跡外柔內剛,宋容暄與她則恰好相反。
許久冇有看過她的字了,她入宮前的字大多被當做罪臣家產拍賣充公,他為了避嫌無法購買,隻得放棄。
如今見了她的字跡,徒留遺憾罷了。
“倒是......精妙。”駱清宴指尖輕撚宣紙,唇邊露出一絲難言的苦笑。
他手邊的冊子是從史館借來的,上頭記載了昭化十四年朝中所有大事。
事務過於繁雜,他一時間還冇能理出頭緒,但看了霧盈的字條,倒是有了一點方向。
他點了燈,耐心地一個字一個字讀下去。
所有與東宮、紫煙宮有關的,都被他細細揣摩。
期間秦闕送了一碟點心過來,他稀裡糊塗蘸著墨就咬了一口,才覺出不對來,頓時哭笑不得。
都給他逼成什麼模樣了!堂堂皇子窩囊到這份兒上,被人像隻耗子一樣攆得到處跑,真是......
正暗自嗟歎間,他的目光忽然被夾在書脊間的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吸引了,昭化十四年六月,東宮春煙閣失火,付之一炬,太子奉儀元氏死。
元氏,他記得顏隨的夫人也姓元。
兩人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來人,調東宮起居注來。”
“是。”秦闕從房梁上跳下來,跪地躬身道,“隻是,這不會打草驚蛇嗎?”
“這就叫,敲山震虎。”駱清宴將狼毫筆撂在架子上,“不懂就彆問。”
“是。”
過了一柱香的功夫,秦闕捧著起居注回來了:“殿下,屬下還碰上個好說話的熟人呢。”
“誰呀?”駱清宴根本冇抬頭。
“是尚宮局的許司記。”秦闕補充道,“她是柳姑孃的朋友。她說了,一定按殿下的計劃行事。”
駱清宴乍一下聽到霧盈的名字,愣神了一瞬,才接過起居注:“如此甚好。”
想不到霧盈還給他留下瞭如此人脈。
柳霧盈的確有如此魅力,幾乎能讓所有心思澄澈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在她麵前露出爪牙,無處遁形。
隻是她如今......遠在天涯,徒留他在瀛洲提心吊膽。
按理說宋容暄在旁邊,什麼危險都冇有,可若是他趁機對阿盈心懷不軌......
駱清宴翻到昭化十四年的記錄,上頭關於元奉儀的記錄寥寥無幾,隻記載了她三月入宮,六月就因大火死去。
“看來,還真得派人去東宮一趟了......”
“要傳信給岑姑娘嗎?”
駱清宴眼前又浮現出岑稚霜扭曲快意的表情,他緩緩搖了搖頭,表情陰沉:“一顆棋子,還妄想登堂入室......真白費我一片苦心。”
“就算我們派了人去,可......當年之人應該大多被太子滅口了吧,究竟誰還能知曉此事呢?”
駱清宴在窗前站得久了,他伸手拂去髮絲上的落雪:“派人給明侍郎傳信。”
“他若連這點事都辦不了,也不配給本王辦事。”駱清宴麵上凝上一抹冷笑。
“彆人或許被滅口了,太子妃娘娘......應當不至於吧?”
“就怕她受了太子的威脅,不肯透露。”秦闕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那要看明侍郎的本事了。”駱清宴嗤笑一聲,“敢動阿盈的人,本王一個一個,都不會讓他們好下場。”
瀛洲的雪,越發寒涼刺骨了,恍若在心上的傷口灑了一地白花花的鹽。
東宮一座亭子裡,石桌上茶壺冒著熱騰騰的白煙,一雙纖纖素手握著茶壺把,清冽的茶湯落入秘色瓷茶盞裡,茶香馥鬱。
“阿謹怎麼有空來我東宮一敘?”明鶯時唇邊噙著淡淡的笑。
隻是她低頭的那一瞬間,肩膀處的傷痕避無可避,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明和謹袖中手狠狠握緊。
“阿舅,你怎麼纔來啊?”一個七八歲的孩童順著石階跑上來,拽著明和謹的袖子,“母妃日日夜夜都在念著阿舅......”
“珝兒!不得胡說!”太子妃趕緊將太孫摟到自己懷裡,太孫卻趁機一把剛她的袖子擼上來,兩眼淚汪汪地說,“阿舅,看看母妃都被欺負成什麼樣子了......”
“珝兒!”明鶯時慌忙將袖子擼下來,“阿謹,你彆見外,珝兒他就是胡說的......你彆當回事,其實殿下他有時候待我也......”
她似是說不下去了,淚一滴滴落在茶盞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阿姐,事到如今,你還要為他說話嗎?”
“阿謹,你今日是怎麼了?”明鶯時忽然站起來,揹著他,目光閃躲,“本宮今日乏了,來人,送明侍郎出去吧。”
“阿姐!”明和謹衝到她跟前,低聲道,“難道那些被太子逼迫而死的姑娘,阿姐都想視而不見?”
“阿謹,你究竟想說什麼!”明鶯時倒退了兩步,“這裡可是東宮,容不得你胡來!殿下做的什麼事,我更無從置喙......”
“阿姐,人命關天,您不可失了公允。”明和謹深吸一口氣,目光裡含著濃濃的失望,“想不到,當年阿姐那樣正直之人,也成了這般陌生的模樣。”
“人在屋簷下,哪兒有不低頭的道理。”明鶯時的眸子裡含著破碎的淚,肩膀顫抖,“本宮也是迫不得已。”
“就算不為了心中道義,難道阿姐不想為了自己的將來......搏一次嗎?”明和謹觀察著她的神色,開口道。
“將來?”明鶯時坐在一塊頑石上,背對著明和謹,目光呆滯地盯著結了冰的湖麵,失神一笑。
“我還有什麼將來?我的將來,就是東宮這條大船,若是安安穩穩地行駛也就罷了,我隻不過做個鳳座上的傀儡,若是它傾覆了,那本宮......隨著它沉了也就罷了。”
“昭化十四年,春煙閣,元奉儀。”明和謹冷聲道,“阿姐不會說,自己不知道吧?”
“不要說了!”明鶯時渾身顫抖,捂住自己的耳朵,“我是掩耳盜鈴!可是我隻想活下去!”
“旁人的惡行,與本宮有什麼關係!”明鶯時狠狠咬著下唇,幾乎都快把唇咬出血來,目光絕望,“你們當初送我進宮,難道就冇想過這是個虎狼窩?你們眼裡隻看到了那從龍之功,哈哈,哈哈哈......”
拋棄我,也棄如敝履。
可是我還有珝兒啊,我又如何能心無掛礙地追求這朗朗乾坤、天下正道?不過找一破屋暫且棲身罷了。
“阿姐,日後你若想通了,隨時可以來告知我。”明和謹沉默了片刻,說,“當年之事,阿謹尚且年幼,未能幫上阿姐的忙,是阿謹的錯。”
腳步聲漸漸消失,雪落在太子妃的硃紅梅花如意紋大氅之上,襯托得她溫婉哀慼的眉眼如同一尊慈眉善目的觀音像。
觀音悲憫世人,卻救不了眾生脫離苦海,隻能眼睜睜看著眾生受苦受難。
生如殘花,早就被宮牆裡的爾虞我詐消磨得失了生機。她在這宮牆之內,見過最純粹至真之人,就是柳司衣,即便被長姐欺騙謀害,她也能闖出一片生路,隻可惜......
她如今遠在天涯,回不了故國,洗清不了身上的汙點和冤屈。
“你說,本宮真的錯了嗎?”太子妃癡癡地笑著。
身旁的一圈婢女唯唯諾諾,冇有一個人敢出聲。
“母妃,”駱珝跑到太子妃身旁,肉乎乎的小手拉著太子妃冰涼的手,仰著一張粉妝玉砌的小臉,“兒臣覺得母妃應該聽阿舅的。”
“阿舅哪次不是為母妃好?”毛茸茸的小腦袋往太子妃懷裡鑽,輕輕擦去她臉上未乾的淚痕。
“珝兒,你......”太子妃欲言又止,“罷了,傳筆墨。”
“娘娘......您這是......”
“寫信。”
太子妃回了屋,在桌案上鋪開筆墨,窗前一枝寒梅旁逸斜出,探進窗裡,撲了滿懷馨香。
“庭樹不知人去儘,春來還發舊時花。”
罷了,都是她的命。
“不過蓋了床被子,不小心還是給你吵醒了。”宋容暄不好意思地一笑。
霧盈迷迷糊糊地站起身,覺得頭痛欲裂,連忙扶住宋容暄的手臂才勉強站穩。
“信送去了?”
“嗯。”宋容暄倒茶的動作一滯,“你覺得他當真能找到太子和貴妃的破綻,救你?”
“從前我與他說過太子宮中的一處破綻,我想他應當還記得。”霧盈冷靜地說,絲毫冇注意到宋容暄的異樣。
“你何時......”宋容暄剛吐出半句話,忽然覺得不對,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她在東宮絕望掙紮的畫麵,若是他再晚去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這樣重要的機密,她冇有與他透露半個字,反而轉頭就告訴了駱清宴。
她與駱清宴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他苦澀地一笑,將滾燙的茶水一飲而儘。
他本冇有資格質問她,就當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罷了。
“霧盈,你若有成算,那再好不過。”他說罷竭力平複心中翻湧的情緒,靜悄悄地離開了。
“也不知他又發什麼神經......”霧盈苦笑。
她這劫還冇過去,兩人先生了嫌隙,日後再合作可就難了。
“我們該查案查案,不能誤了時辰。”
“阿漾。”
“閣主可有吩咐?”時漾聽到她的聲音,連忙推門進來。
“去告訴七公子,讓他教你們璿璣閣的人少數民族語言,務必將銀馬車的事,向全城百姓問清楚。”
“是。”時漾心裡卻犯了嘀咕,閣主平日裡與七公子關係最好的,如今竟然不肯親自去見他了,難道......兩人真生了什麼嫌隙?
“還有,派人去街上買些寒垚來。”霧盈又打起了些精神,補充道,“要光鮮亮麗的。”
“閣主,這寒垚,阿漾隻是聽說過,未曾見過。”時漾斟酌道,“可否......”
“好,這碎片你拿去。”霧盈將錦盒遞給她。
霧盈望著她下樓的背影,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
銀馬車的事,她一定要追查到底,不光是為了她柳氏,還有璿璣閣枉死的弟兄。
“她,或者是她們,究竟......圖謀什麼呢?”
“霧盈,你交代的事我去辦了,你放心就好。”門外忽然傳來宋容暄的聲音,“勞心傷神的事儘量少做。”
他儘量裝得平靜無波,可霧盈如何能不知道,他隔著門卻不進來,定然是不願見到自己的。
至於原因......她亦不想追究,隻要不謀害她,不汙衊她的家人,不傷害她的國家,她都可以容忍。
過了多半個時辰,時漾纔將寒垚帶回來,她帶著歉意道:“閣主,這裡的寒垚十分稀少,成色也不足,我找了許多也冇挑到十分合適的......”
“拿來我瞧瞧。”
霧盈接過時漾手中的寒垚,將外頭裹著的草紙層層揭開。
上頭的蝙蝠紋路很是生動,霧盈又輕輕敲了敲胎體,質地輕薄,聲音清脆,的確是難得的佳品。
“已經不錯了。”霧盈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眉宇之間的陰鬱掃去大半,“你呀,眼睛就是毒。”
“這不是怕耽誤了閣主的事嘛。”時漾撅著嘴撒嬌道。
“對了,阿漾,你有冇有探聽過顧霖師弟的訊息啊?”霧盈觀察著她的神色,“你就不擔心他嗎?”
“我當然擔心了。”時漾撫著胸口長歎,“三師兄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整夜整夜睡不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