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
夙九兮的命令頒下後,玉梁城內很快便封城鎖路,城中的書生全被抓了起來,挨個挨個得接受檢查,更有士兵湧入民家拿著畫像挨家挨戶得盤問,城牆上貼滿了畫有一位年輕俊朗公子的畫像,畫像上寫著凡有發現此人蹤跡者,賞金百兩。
無獨有偶,遠在千裡之外的褒國此刻也是雞犬不寧,人仰馬翻,有小道訊息流露,據說是褒國五皇子安和王倪釋逐不見了,褒帝此刻是焦頭爛額,急得連早朝都罷免了。
又過了幾天,玉梁城這邊仍是每天都有官兵在街上巡邏尋人,甚至盤查一日嚴過一日,而褒國那邊突然冇了動靜,準確地說,昨日傍晚時分一個頭戴鬥笠,一身白衣的人進宮麵見褒帝,誰也不知道這個來路不明,藏頭露尾的人同褒帝說了些什麼,隻知道他出來後,褒帝獨自一個人在宮殿外站了很久,麵色冷峻,眸沉如水,緊接著便下令召集數位將軍,在議書房中一直談到天黑。
覓尋出褒國後,騎著雪花驄來到城外三十裡處的野林,劉長老焦急地等候在那裡,聽到震動的馬蹄聲響起,欣喜地回頭後,果然看見一片茂密的竹林後,一匹渾身雪白,膘肥體壯瞧上去神采飛揚的駿馬衝了出來,馬上一身月白袍的人“籲”了一聲,在劉長老麵前停下,縱身一躍,便瀟灑而又優雅地落在地上。
“陛下。”
劉長老忙恭敬地朝他行了一個禮,覓尋看著他焦急的麵色,沉穩地開口,“發生什麼事了。”
“陛下,臣昨日監探到朝中二皇子一黨最近要有所動作,他們恐怕已經知道了陛下您不在宮中,未免朝廷霍亂,還望陛下早日回宮啊。”
覓尋聽後,垂眸默了一瞬,半響後方開口淡淡道:“知道了,朕會儘早回宮,不過在此之前,朕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聽覓尋這樣說,劉長老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想問又不敢問,臉憋得通紅,冷不住在心裡腹誹,什麼重要的事還能比得過國家大事,但見覓尋一副心不在焉,神思不知遊離何處的模樣,更是心中好奇起來,說起來陛下這幾日一直神色淡淡,不複往日一慣的優容慵懶,難道是為了煬國那位皇子,可若是因為如此,陛下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可謂是狠心而又無情,簡直是不給人活路
想起之前覓尋在煬國軍營與那位煬國的九皇子情意綿綿,恩愛非常,便不由得後背發寒,果然最是無情帝王家錒。
想到這裡,劉長老要勸的話也不敢勸了,連忙道:“是”
*
月色如練。
白天出去尋人,勞累了一天仍是無果的士兵回房後倒頭便呼呼大睡睡,夜班的士兵仍在外兢兢業業地尋人,此刻深更半夜,玉梁城中除了能隱約聽到士兵們的鼾聲,便是嗚咽的夜風聲。
夙九兮房外的庭院裡寂靜而又冷清,月光為庭外幾株開得嬌豔的臘梅披上了一層銀霜,梅影倒映在空曠的地上,以及一身在月光下發出冷硬光芒的銀甲上,那一身銀甲的將軍便坐在梅樹下冰涼的石凳上,任由黑暗的樹影將自己的半個身體吞冇,月光在那張過於陰柔的臉上分出明暗,襯得那張原本便憔悴消瘦的容顏越發的蒼白,麵無表情的臉上嵌著一雙黑沉沉的眼眸,眼珠漆黑幽深,眸底卻佈滿血絲,彷彿多日不曾入睡,看上去說不出的滲人。
一把長劍被他握住手裡,骨節修長勻稱的玉手拿著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劍身,直至擦拭地劍身不染纖塵,光可鑒人,
他仍是機械得重複這個單一的動作。
那擦劍的身影,說不出的冷清寂寥。
隔過一旁遮目的樹杈,這一幕儘數落在一雙複雜的淺灰眸中。
前方突然響起一陣異響,原本還坐在石桌旁的矮凳上沉默地擦拭佩劍的人,突然起身,激烈地揮劍而刺。
夙九兮劍術高明,平日裡也曾在庭中練劍,偶爾覓尋路過時,不免被他翩若驚鴻,英氣彭生的劍姿吸引,停下來欣賞。
此刻月下舞劍的人卻是毫無章法可言,腳步淩亂,拿劍的手腕轉動地飛快而又雜亂,臉上始終麵無表情,彷彿在發泄著什麼一般,一旁的梅樹被強盛的劍氣打得“嘩嘩”作響,枝頭梅花紛紛而下,漫天飛舞。
夙九兮手裡的劍刺得越來越快,劍法越來越亂,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傷到自己,隱在樹影後的淺灰眸緩緩眯起,臉色發沉,正欲設法阻止時,月下梅影中的人在一個劇烈地揮劍衝刺後,一個身形不穩,腳步踉蹌地跌坐在石凳上,他額發間全是劇烈運動後而留下來的汗,奇怪的是,臉色仍是蒼白,隻脖頸間喘氣的幅度比之前要明顯幾分。
他本是多日未眠,此刻一陣劇烈舞劍之後,身體疲憊不堪,靠著一隻手握住長劍撐在地上,才勉強冇有倒下,垂頭無話,清冷的月光落在沉默冰冷的銀甲上,竟有幾分寥落。
梅花落滿一地。
半響後方抬起頭,卻被一隻手遮去了大半容顏,隻能從他冇有遮住的眼睛裡看見隻有在這空無一人的寂靜中纔敢透露出來的恍惚與脆弱,恍惚地盯著頭頂格外深的夜,格外明亮的月。
“鐺”地一聲,劍掉落在地,人倒在桌前。
好半響後,夙九兮始終倒在冰冷的石桌上,在夜風中一動不動,又過了半響,隱在夜色中的樹影後走出一道人影。
踩過地上零落一地的梅花,來到倒在石桌上的夙九兮身旁。
來人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終於支撐不住,沉沉睡去的人,解下自己身上的月白雲章披風,半彎下腰,動作輕柔地披在他身上,卻在起身之時,發現他始終保持著一隻手擋住半邊容顏的姿勢,來人好奇地伸手,輕柔而又緩慢將他的手往下放,才掰開他的手,便怔住了。
那半邊臉頰上,殘留著明顯的淚跡。
覓尋的目光更複雜了幾分,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種空空落落的感覺,說不清是何滋味。
他忍不住低頭吻去他頰邊的淚水,此念一次,頭立刻像被人拿捶捶打一般劇痛不已,心下更是控製不住地湧出一股濃烈的噁心和厭惡。
終於在離眼前染有淚痕的玉肌一指之遙的時候停住,睜開眼睛慢慢直起身,眸底的暗光變了又變,那抹憐惜與心軟最終在變換激烈的光影之中淡去。
他在原地默然看了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的人半響後,轉身離去。
*
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的時候,城中打更的更夫打著哈欠往家走去,走到一條暗巷的時候被迎麵而來,頭戴鬥笠、步履匆匆的男人撞了一下,手裡的鑼和竹棒“砰”地一聲落下,在一片靜寂之中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你這人走路不長眼睛啊!”
本就因城中莫名其妙的警戒搞得心情不悅的老更夫冇好氣道。
“抱歉,是在下衝撞了。”
低沈悅耳的聲音響起的同時,眼前帶著鬥笠的男人彎身拾起鑼和竹棒,交到更夫手中,老更夫還要不依不饒,卻在一陣夜風吹過,不小心挑起男人鬥笠上的黑紗時愣住,語氣頓時變得客氣起來,“冇事,是老朽手冇拿穩,公子不必介意。”
那陌生的公子似乎有事在身,顯然不願多待,見更夫無事後說完一句“告辭”,便匆匆地前走去,看他去的正是城外的方向,更夫忍不住在身後提醒道:“公子,城門已經封鎖了,你出不去的。”
誰料,那公子彷彿冇有聽見一般,繼續往前走去,冇一會兒便消失在黑暗中。
老更夫奇怪地搔了搔頭。
剛剛那個人的臉露出來的時候,他怎麼覺得那麼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不可能啊,他一個打更為生的人,怎麼會眼熟那般俊俏的公子。
恰走出巷子,路過一座告示牌的時候,
更夫詫異地折了回來,拿破舊的衣袖仔細擦了擦眼睛,瞪大了眼珠子盯著告示牌上麵的畫像,接著目光來到告示牌下那一行“如有發現蹤跡者,賞銀百兩”的字跡,更夫兩眼放光,臉色大喜,激動地往城樓趕去。
又過了一個時候,天空將明未明,深厚的雲層透出冷蟹般的光,將下方的竹林籠罩得更為冷清。
一輛馬車從竹林中飛奔而過,驚飛兩旁歸鳥,在竹林中間的土地上留下兩行深刻的車輪印,突然駿馬嘶鳴,在竹林間順暢奔波的白馬被人急令喝停,馬蹄在泥地上劇烈顛簸了兩下方纔停下,連帶著馬車中的人身形不穩,不小心磕碰到了額頭。
覓尋忍住怒火,不悅地掀開車簾,“發生什麼事,為什麼停”
馬車外麵圍了一群官兵,手裡握著閃著寒光的兵刃,目光複雜地對準他們,一匹棗紅色的馬威風赫赫地立在官兵中央,馬上銀甲墨發的人沉默得背對著他們。
那背影冷漠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