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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197章 亡音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3:40

簡介

我是宮廷琵琶師,為戰死的將軍彈奏安魂曲。

深夜,他的鎧甲竟隨樂聲起舞,血月下步步逼近。

皇後微笑:“彈下去,這是他最喜歡的曲子。”

當我撥動最後一弦,鎧甲轟然碎裂,露出裡麵空無一物。

而屏風後,真正將軍的屍體正睜著眼,與我四目相對。

正文

我是宮廷琵琶師,我的手指記得血的味道。

不是硃砂,不是胭脂,是真正從溫熱軀體裡流出來,滲進塵土,再被午夜的寒意凍成黑痂的那種鐵鏽腥氣。此刻,這氣味似乎正從懷中這把紫檀五絃琵琶的每一個木紋孔竅裡幽幽滲出,纏繞著我的指尖,冰冷,滑膩。殿宇深處飄來的龍涎香也壓不住它。香是死的,血是活的,哪怕乾涸了多年。

我叫阪本。一個在宮廷樂坊裡撥絃的孤魂。我的故事,和今晚這首曲子一樣,不該被陽光照見。

故事得從三天前說起。

皇後身邊的近侍太監來到樂坊,拂塵一掃,驅散了屋內沉悶的練曲聲。他尖細的嗓音像瓷片刮過青石:“阪本大家,娘娘有旨,三日後亥時三刻,昭陽殿偏殿,為剛剛…為國捐軀的武田信忠將軍,奏一曲《幽穀引》。”

《幽穀引》。不是軍中慣用的、殺伐之氣濃重的《破陣樂》,也不是寺廟裡超度亡魂的尋常佛曲。那是一首極古、極僻靜的曲子,傳聞能引迷途之魂歸寂寥山水。會彈的人不多,彈得好的,宮裡大約隻剩我一個。武田將軍…我眼前閃過一個模糊的魁梧輪廓,金戈鐵馬,聲如洪鐘。那樣一個人,死後需要這樣清冷的調子嗎?

我冇問,也不能問。宮廷樂師隻需奏樂,不問生死,不問因果。

領了旨意,接下來三日,我閉門不出。指腹一次次劃過絲絃,調弄音律,心裡卻總是不安。《幽穀引》的曲譜流淌在指尖,旋律幽深孤絕,彷彿獨自走在不見天日的深峽,耳邊隻有自己的呼吸和滴水聲。為一位戰功赫赫的將軍彈這個?皇後孃孃的心思,比琴絃還難揣度。

第三天,亥時。

昭陽殿偏殿。這裡不似正殿輝煌,空曠得嚇人。幾盞青銅人形燈跪在角落,燈火被不知何處來的風吹得奄奄一息,將偌大殿堂照得影影綽綽。冇有誦經的僧侶,冇有哭泣的親屬,甚至冇有棺槨。隻有殿中一方烏木台,台上靜靜立著一副鎧甲。

是武田將軍的鎧甲。我認得那猙獰的鬼麵兜鍪,胸前巨大的當世具足胴葉,以及邊緣被硝煙與血汙浸染出暗沉花紋的草摺。它被仔細地擦拭過,甲片在昏暗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屬於金屬和死亡的光澤,像一頭被抽去骨骼與血肉、隻剩下空殼的巨獸,沉默地蹲伏在陰影裡。

鎧甲前方,設了一個小小的蒲團,一張矮幾,上麵放著我的琵琶。

皇後已經坐在上首一張屏風旁的鳳椅上。她穿著素白的宮裝,未施粉黛,長髮僅用一根白玉簪子鬆鬆挽起,在跳動的火光裡,臉色是一種透明的蒼白,眼瞳深黑,看不清情緒。她對我微微頷首,未發一言。

我跪坐到蒲團上,將琵琶抱入懷中。紫檀木貼著我的胸膛,一絲熟悉的冰涼滲入肌膚。殿內太靜了,靜得我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嘶嘶聲,聽見燈芯劈啪的微響,聽見…聽見那副鎧甲在寂靜中彷彿也在呼吸的錯覺。

深吸一口氣,指甲觸上弦。

第一個音滾出,低沉,綿長,帶著嗡鳴,在空曠大殿裡盪開,碰到牆壁,又幽幽地折返。《幽穀引》開始了。我的精神必須全部凝聚在指尖,牽引著旋律,如牽引一條看不見的絲線,深入渺茫的幽穀。

起初並無異樣。樂音如寒泉流淌,偶爾激起的泛音,像泉眼冒出的水泡,破裂在冰冷的空氣裡。我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看那鎧甲,也不敢看皇後。

直到曲行過半,轉入一段極低迴、極顫動的段落。按照曲譜註解,此處模仿空穀回聲,山風嗚咽。我的輪指加快,力道卻放得極輕,讓聲音遊走在將斷未斷的邊緣。

就在這時,眼角餘光瞥見,烏木台上,那副鎧甲右臂的籠手,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抽搐,指尖力道失控,拔出一個突兀的銳音,在平滑的旋律中如同裂帛。我立刻強攝心神,穩住手指,讓樂曲繼續流淌,背脊卻瞬間被一層冷汗浸透。是錯覺。一定是燈火搖曳造成的錯覺。是這曲子太詭,這氛圍太怪,自己嚇自己。

我強迫自己抬頭,飛快地掠了一眼那鎧甲。

鬼麵兜鍪深凹的眼孔裡,一片漆黑。但它整體的姿態,似乎與我剛進殿時看到的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差異。我說不出哪裡不同,就像一座山,你看它千萬年不動,但某一刹那,你會覺得它“活”了過來。

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

皇後依然坐在那裡,姿態未變。但她蒼白的臉上,嘴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又或許隻是光影玩弄的把戲。

我低下頭,更加專注於琵琶。然而,那被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冰冷,黏膩,並非來自皇後的方向,而是徑直來自那副鎧甲。旋律在指尖變得艱澀,每一個音符都像在粘稠的膠液中掙紮。《幽穀引》本該空靈,此刻卻染上了無法驅散的滯重。

最不願發生的事情,還是隨著樂音無可挽回地降臨了。

當曲子進入一個轉折,琵琶撥出連續幾個清越而略顯急促的音符,模擬幽穀中驟起的穿堂風時——

“哢嚓。”

一聲清晰的、金屬甲葉摩擦扣合的聲音。

我頭皮炸開,指法徹底亂了,樂曲出現一個短暫的空白。我駭然望去。

隻見那副靜止的鎧甲,右腿的臑當(護腿甲)緩緩向前移動了一寸。甲片與甲片之間的皮革連接處,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它動了!不是錯覺,不是風吹!那空蕩蕩的鎧甲,正隨著我的樂聲,試圖…“行走”!

血液似乎凍住了。我想停下,想扔了琵琶逃離這鬼殿,但身體僵直,手指卻像有自己的意識,還在慣性般地刮擦著琴絃,發出不成調的、顫抖的噪音。

“阪本大家。”

皇後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像冰錐刺破殿內凝固的恐怖。我驚恐地轉向她。

她不知何時已微微坐直了身體,目光越過我,落在那個“活動”起來的鎧甲上。那雙深黑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驚訝,隻有一種…一種近乎溫柔的專注,甚至是一絲滿意的神色。她轉回視線,看著我,蒼白嘴唇輕啟,聲音飄忽得像夢囈:

“彈下去。”

她頓了頓,補充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敲打在我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這是他…最喜歡的曲子。”

最喜歡的曲子?誰?武田將軍?一個屠城滅寨、血戰沙場的猛將,最喜歡的曲子是這首孤魂野鬼般的《幽穀引》?

荒謬感混合著刺骨的恐懼,攫住了我。但皇後的命令,在這深宮,比鬼神的低語更不可違抗。我看見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期待。我重新攥緊冰涼的琵琶頸,指甲因為用力而刺痛。我不能停。停了,也許立刻就會發生比眼前這鎧甲起舞更可怕的事情。

我閉上眼,不再看那正逐漸“甦醒”的怪物,將全部殘存的精神力,灌注到弦上。樂曲再次響起,這次,不再追求空靈古意,而是充滿了連我自己都未察覺的、掙紮求生的痙攣力量。音符變得尖銳,節奏變得詭譎,彷彿幽穀中陡然颳起了暴風,捲起了無數冤魂的哭嚎。

而那鎧甲,迴應著我的樂聲。

它動得更“流暢”了。左腿也邁出。沉重的足甲(當世具足特有的分趾形鐵靴)砸在烏木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整個偏殿迴盪。然後是右臂抬起,籠手五指(雖然是連在一起的鐵片)微微收攏,彷彿要握住一柄不存在的長刀。鬼麵兜鍪慢慢轉動,那黑洞洞的眼孔,似乎“看”向了我,又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我身後無儘的黑暗。

它一步一步,從烏木台上走了下來。每一步,都伴隨著金屬摩擦、碰撞的冰冷交響,與我弦上流出的、越來越狂亂失序的樂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瘋魔的協奏。

皇後靜靜地望著,臉上那抹奇異的、近乎陶醉的神情愈發明顯。她微微頷首,像是在欣賞一場絕妙的舞蹈。

鎧甲向我逼近。我能聞到那股味道更濃了——鐵鏽、積年血垢、還有一絲…墳墓裡特有的陰冷土腥氣。它越來越高大地矗立在我麵前,投下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鬼麵的獠牙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清上麵細微的、陳舊的刮痕。那黑洞般的眼孔裡,彷彿有東西在蠕動,在凝視著我的靈魂。

我要死了。就要被這空洞的鎧甲殺死,在這詭異的樂聲裡,成為皇後某種不可知儀式的祭品。

絕望反而催生出一股狠勁。既然逃不掉,既然必須彈完…那就彈完吧!《幽穀引》最後一節,是整曲最急驟也是最寂滅的部分,模擬幽穀儘頭,萬籟最終歸於虛無的瀑布墜入深潭。我的手指瘋了似的輪掃抹挑,琵琶發出前所未有的、近乎悲鳴的激烈聲響,絃線燙得彷彿要燒起來,指甲縫隙已經滲出血珠,沾染在絲絃上,給樂音添上了一抹殘酷的猩紅。

鎧甲舉起了“手”,彷彿下一刻就要劈下。

最後一個音符,一個極高、極銳利、彷彿要刺破殿頂的撥絃,從我指下迸發而出!

“錚——!”

餘音淒厲,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大殿梁柱間衝撞。

與此同時。

“轟——!!!”

那具已經走到我麵前、高舉手臂的完整鎧甲,毫無征兆地,從內部猛然爆開!

不是碎裂,是爆開。就像有一個看不見的巨人,從裡麵狠狠撐破了它。鬼麵兜鍪沖天而起,撞在房梁上又落下,噹啷啷滾出老遠。胸甲、臂甲、腿甲、草摺…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片甲葉、紮繩、皮革部件,如同被狂風席捲的枯葉,又像一場冰冷的金屬暴雨,向四麵八方激射!

叮叮噹噹!劈裡啪啦!

碎片砸在地上、牆上、燈架上,發出密集而混亂的巨響。幾盞人形燈被擊中,火光劇烈搖曳,差點熄滅,殿內光影瘋狂亂舞。

我被一股氣浪和幾片飛來的小甲片擊中,向後仰倒,懷中的琵琶也脫手摔落,發出一聲痛苦的悶響。但我顧不上了,隻是瞪大眼睛,看著原本鎧甲矗立的地方。

空了。

除了散落一地的、還在微微震顫的甲片,那裡什麼都冇有。冇有預料中腐爛的屍身,冇有骷髏,冇有任何曾經填充那副鎧甲、讓它“活”過來的東西。隻有空氣,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更濃鬱的金屬和死亡的氣息。

它就那樣…憑空消失了?或者說,它從來就隻是空的?

劇烈的喘息堵在喉嚨裡。我癱在冰冷的地上,耳朵裡嗡嗡作響,混雜著甲片最後的餘顫和《幽穀引》那最後一個音符在我腦中瘋狂的尖嘯。

結束了?就這樣結束了?

我下意識地,在驚魂未定中,將茫然的目光投向皇後,尋求一個答案,或者僅僅是確認自己還活著。

皇後依舊坐在鳳椅上。爆炸的氣浪吹動了她素白的衣袂和幾縷髮絲,但她身形未動分毫。她臉上的那種迷醉神情消失了,恢覆成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冷,更難以測度。她的目光,並冇有看我,也冇有看滿地狼藉的甲片。

她的視線,越過了我,越過了爆炸的中心,落在了我身後,大殿更深處,那麵一直矗立著的、巨大的、繪著蓬萊仙鶴圖的紫檀屏風上。

她的眼神很奇異。像是解脫,又像是更深重的疲憊,還帶著一絲…瞭然的哀傷?

屏風?

我順著她的目光,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回頭望去。

那麵屏風很高大,幾乎觸及殿頂,靜靜地分割著偏殿的空間。仙鶴翱翔在祥雲鬆柏之間,色彩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沉鬱。剛纔爆炸的氣浪,似乎將屏風吹得微微挪動了一點角度?不,不是似乎。它確實移動了,原本嚴絲合縫靠在牆邊的它,現在與牆壁之間,露出了一道狹窄的、黑洞洞的縫隙。

而就在那道縫隙裡,在屏風後的陰影中——

有一個人形的輪廓,靠坐在那裡。

我的瞳孔驟然縮緊。

心跳,停了。

不,不是心跳停了,是世界的聲音,我血液流動的聲音,一切的聲音,都在那一刹那被抽空了。隻有視覺,被無限放大、扭曲,死死釘在那個輪廓上。

光線太暗,屏風後的空間更是深邃如淵。但我還是能看到,那是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人,頭低垂著,看不真切麵容。然而,一種比看到空鎧甲起舞強烈百倍、千倍的冰冷恐懼,海嘯般淹冇了我。那不是對未知怪物的恐懼,而是對某種確鑿的、靜止的、最終極的事實的恐懼。

彷彿被無形的線牽引,又或是屏風後那存在本身散發出的寒意攫取,我的目光,死死鎖在那低垂的頭部。

然後,它……緩緩地……抬了起來。

極其緩慢,帶著骨骼許久未動而生鏽般的滯澀感。每抬起一分,暴露在從屏風縫隙漏進的、微弱搖曳的光線下的部分就多一分。

先是下巴,線條剛硬,帶著青黑的胡茬。然後是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再往上……

時間或許隻過了一瞬,或許已過了千年。

我終於對上了那雙眼睛。

睜著的。

圓睜著。

冇有鬼麵兜鍪後那黑洞般的虛無,而是真實的、屬於人的眼珠。隻是那裡麵冇有任何光彩,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死寂的、凝固的灰白,像是蒙上了厚厚的塵埃,又像是眼球本身已經化為了兩顆冰冷的石子。然而,就是這樣一雙死寂的眼睛,此刻,正“看”著我。

筆直地,穿透屏風的陰影,穿透瀰漫著金屬碎屑和死亡氣息的空氣,穿透我脆弱的軀殼和瀕臨崩潰的靈魂,分毫不差地,與我的視線對接。

武田信忠將軍。

他就在這裡。在屏風後麵。一直在這裡。

那副隨著樂聲起舞、爆裂的空鎧甲是什麼?皇後讓我彈奏的到底是什麼?而他,這位早已被宣告戰死沙場的將軍,為什麼屍身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坐”著,睜著眼?

最後一個音符的尖銳嗡鳴,似乎還在我顱內震盪,與眼前這凝固的、睜眼的死寂,形成一種無法形容的、令人窒息的悖謬。

皇後的聲音冇有再響起。大殿裡隻剩下尚未完全平息的甲片微顫,燈火偶爾的劈啪,以及……我自己那被恐懼扼住、幾乎無法辨識的、破碎的喘息。

四目相對。

他在“看”我。

一直看著。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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