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BL耽美 > 【民間故事】合集 > 第196章 臘祭

【民間故事】合集 第196章 臘祭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3:40

簡介

傳承古老臘粥秘技的“我”,每年臘八為全村主持神聖的祭祖儀式。一個外鄉人的闖入,打翻了粥碗,也打碎了三百年的平靜假象。他指認村民世代供奉的並非祖先,而是當年屠村並取而代之的山匪亡魂。恐慌蔓延,古老的詛咒與血腥的真相在臘八夜逐漸浮現,“我”和全村人被迫直麵一場持續了三百年的恐怖祭祀,而今年的祭品,似乎格外不同……

正文

一、金粥沸雪

雪是半夜裡悄無聲息落下的,到了臘八這日清晨,已積了尺許厚,將我們這嵌在山坳裡的村子捂得嚴嚴實實,隻剩一片觸目驚心的白,和幾縷從覆雪的屋頂煙囪裡掙紮出來的、有氣無力的灰煙。風不大,卻尖得厲害,貼著地皮掃過來,捲起雪沫子,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

寒意無孔不入,但我周身卻蒸騰著一股燥熱。汗珠子從額角滾下來,不等滑到下巴,就被祠堂正中央那口巨大陶甕裡散出的、更洶湧的熱浪烘得半乾,隻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癢而黏的鹽漬。甕是祖上傳下來的老物,粗陶,黑褐色,甕身被歲月和柴火熏出無法複製的厚重包漿,甕口比我張開雙臂環抱還要寬大些。此刻,裡麵正翻滾著我熬煮了整整三個時辰的臘八粥。

粥色是一種沉鬱的、近乎赭石的深紅,稠得近乎膏狀,表麵不斷鼓起嬰兒拳頭大小的氣泡,“咕嘟——咕嘟——”,破裂時發出沉悶而飽足的聲音,在空曠陰冷的祠堂裡迴盪,撞上那些密密麻麻、沉默矗立著的漆黑牌位,又被彈回來,層層疊疊,竟生出一種莊重又詭異的韻律。蒸汽濃鬱得化不開,凝成一股粗壯的、帶著奇異甜腥氣息的白柱,直衝上祠堂高高的、被煙燻黑的椽梁。那氣味複雜極了,是二十餘種山間秘藏穀豆的醇厚,是乾果蜜餞的甜膩,是窖藏老冰糖的清冽,但最深處,似乎還纏繞著一絲彆的什麼——一絲若有若無、彷彿從極遙遠年代滲過來的、鐵鏽與陳灰混合的氣味,被滾燙的粥香死死壓著,隻有在我偶爾貼近甕口,被蒸汽灼得眯起眼時,才幽靈般鑽入鼻腔。

我是柳溪村,不,是我們這一支不知其源、唯餘“柳溪”之名的族姓裡,最後一個還會熬這鍋“祖傳臘粥”的人。這門手藝,據族譜殘卷和太爺爺零星的講述,傳了不知多少代,規矩大過天。選料、浸泡、火候、下料次序、攪拌手法,甚至取水的那口老井何時開啟,柴火選用哪座山陽坡的哪種硬木,都有嚴苛到匪夷所思的規定。最要緊的一條,是熬粥人必須血脈純淨,心無旁騖,且隻在每年臘八子時,於這座供奉著列祖列宗的祠堂內,獨自完成。熬好的第一碗粥,並非給人,而是要恭恭敬敬地潑灑在祠堂門檻之內,謂之“敬先”。之後,天光將亮未亮之時,全村男女老少,無論長幼,都必須聚集祠堂外的石坪,按輩分長幼跪好,由我分粥。每人隻得一小盅,必須跪著喝完,滴米不許剩,喝完後對著祠堂三叩首,方能起身。年年如此,雷打不動。

我曾問過太爺爺,為何規矩如此森嚴。那時他還未糊塗,聞言,昏花的老眼會突然變得極其幽深,望著祠堂深處那片彷彿能將光都吸進去的黑暗,半晌才嘶啞著嗓子說:“活著的人,靠這口粥活著。底下的人……也靠這口粥,才得安生。”這話冇頭冇腦,配上他當時的神情,總讓我脊背發涼。

此刻,我握著那柄同樣傳了不知多少代、被摩挲得溫潤如玉的陰沉木長勺,手腕沉穩地攪動著甕底。粥越來越稠,阻力透過木勺傳來,沉甸甸的。我能感覺到那些穀豆在高溫與持續的攪拌下徹底釋放了魂靈,融為一體。時機快到了。

祠堂的門窗緊閉,但慘淡的天光還是從高窗的縫隙擠進來幾縷,斜斜地切割開瀰漫的蒸汽,照亮飛舞的塵埃。香案上,兒臂粗的族祀香靜靜燃燒,煙氣筆直。列祖列宗的牌位層層疊疊,在昏暗與光影的交界處沉默著,像一群隱匿在時間帷幕後的觀眾,注視著我這唯一的演者,等待著一年一度的“饗宴”。

“咚、咚、咚。”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懸掛的銅鐘被敲響了,聲音穿透厚厚的雪幕和寒風,悶悶地傳進祠堂。這是召集的信號。時辰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每年此時都會泛起的、莫名的悸動,舀起一勺最濃稠、色澤最深的粥,走到香案前,緩緩傾倒在早已準備好的、繪有饕餮紋的古老陶盆裡。暗紅的粥液注入盆中,悄無聲息,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完成了“敬先”,我直起身,將木勺放回甕邊,用一塊浸過香草汁的細葛布仔細擦拭雙手,然後走到祠堂那兩扇厚重的、繪著褪色門神的木門前。

門外,是一片鴉雀無聲的雪白。石坪上,黑壓壓跪滿了人。從白髮蒼蒼、牙齒掉光的老翁老嫗,到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隻用一雙雙烏溜溜眼睛好奇張望的嬰孩,無一缺席。風雪似乎也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穿著他們最整潔,甚至稱得上隆重的衣服,儘管多半打著補丁,洗得發白。他們低著頭,姿態是全然馴服的恭順,數百人的場子,竟連一聲咳嗽也無。雪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也無人拂去。

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儀式感,甚至可說是……敬畏。對我,更是對我身後祠堂裡那鍋粥,以及粥所代表的、綿延不絕的“祖蔭”。

我轉身,從門內搬出早已準備好的、一摞摞粗陶小盅,和那把陰沉木勺。開始分粥。過程肅穆到近乎凝滯。我每舀起一勺,傾入一隻伸過來的陶盅,那雙接過盅的手必定是微微顫抖的,無論屬於八十老叟還是八歲孩童。冇有人抬頭與我對視,他們隻是虔誠地、急迫地,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將那一小盅滾燙的、顏色深沉的粥接過去,然後立刻匍匐下身子,將臉埋進盅口。

“呼嚕……呼嚕……”

輕微的、急促的啜吸聲開始在石坪上蔓延,成百上千道彙在一起,形成一種潮水般的、貪婪又恐懼的聲浪。他們跪在冰冷的雪地裡,身軀因為滾粥入腹的暖意和某種精神上的戰栗而微微起伏。很快,第一排的人喝完了,一絲不苟地舔淨盅壁,然後雙手捧盅過頭,朝著祠堂大門,深深叩拜下去,額頭觸在冰冷的、積著雪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聲。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雪不知何時又飄得密了,落在他們弓起的背上,落在空了的陶盅裡,落在冒著絲絲餘熱的地麵,迅速融化,留下深色的濕痕。這一幕年複一年,像一幅亙古不變的畫卷,刻在每一代柳溪人的魂魄裡。我站在祠堂的門檻內,像個局外人,又像個核心的祭司,看著這場盛大的、沉默的吞嚥與跪拜,心裡那點不安卻像甕底未熄的餘燼,悄悄騰起一縷青煙。

就在最後排幾個年輕後生也即將喝完,準備叩首的時候——

“砰!”

一聲極其突兀、粗暴的悶響,炸碎了祠堂前凝凍的肅穆!

不是鐘聲,不是風雪摧折樹枝,更像是……一扇並不結實的木門被猛力撞開的聲音。聲音來自村口方向。

所有人都是一僵。吞嚥聲、叩拜聲戛然而止。數百顆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轉向聲音來處,臉上還殘留著粥的暖紅與儀式的恍惚,眼神裡卻已塞滿了驚愕與一絲被冒犯的茫然。

我也霍然抬頭望去。

風雪迷濛處,一個高大的、與周圍村民的瑟縮全然不同的身影,正踉蹌著,卻又異常迅捷地穿過村中積雪的小徑,朝著祠堂直衝過來!他穿著一件半舊不新、被雪水和泥濘打濕的深色棉袍,頭上臉上裹著厚厚的粗布圍巾,隻露出一雙佈滿血絲、卻亮得駭人的眼睛。他跑得很快,腳步沉重,踩得積雪“咯吱”慘叫,濺起老高。

“站住!”

“什麼人?!”

幾個跪在外圍、反應稍快的村中漢子下意識喝問出聲,試圖起身阻攔。但那外鄉人的力氣大得驚人,或者說,他根本不管不顧,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蠻牛,肩膀一撞,便將一個試圖攔他的後生撞得歪倒在雪地裡,勢頭不減,直撲祠堂石坪!

他的目標明確無比——不是任何人,正是祠堂門口,我身邊那口仍在微微散發著餘熱與甜腥氣的大陶甕,以及石坪上那些剛剛喝完粥、還捧著空盅的人們。

混亂像投石入水後的波紋,遲了一瞬,才轟然炸開。驚呼聲,嗬斥聲,孩童被嚇哭的尖叫聲,在凝滯的肅穆後顯得格外刺耳。人群騷動起來,像被驚擾的蟻窩。

外鄉人已衝到石坪邊緣,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我,或者說,鎖住我身後祠堂內的幽深。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喘息,隔著十幾步遠,我都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濃烈的長途跋涉的汗酸味、冰雪的寒氣,還有一股……更像是鐵與火的焦灼氣息。

“不能……不能喝!”

他嘶聲大吼,聲音沙啞乾裂,卻帶著一種劈開混沌般的絕望力量。他的目光掃過滿地跪拜的村民,掃過他們手中的空盅,掃過祠堂洞開的大門內那嫋嫋的殘香和森然的牌位,最後,定格在香案前那個剛剛完成“敬先”、還殘留著些許暗紅粥漬的饕餮紋陶盆上。

他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舉動——他竟不再衝向人群,而是猛地一個折身,撲向了離他最近的一個村民。那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剛喝完粥,正捧著空盅發愣。外鄉人劈手就奪過了那隻粗陶小盅。

“你乾什麼?!”漢子又驚又怒。

外鄉人恍若未聞,他奪過陶盅,看也不看,手臂掄圓了,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將那隻還帶著餘溫的空盅,朝著祠堂大門內,朝著那香案,朝著那層層疊疊的漆黑牌位——

砸了過去!

“哐啷——嘩啦——!!”

刺耳的碎裂聲,在祠堂高大空曠的穹頂下被無限放大、延長!粗陶碎片炸開,四處迸濺。一些碎片甚至飛到了香案上,打翻了銅香爐,香灰潑灑出來,揚起一小團迷濛的塵霧。

死寂。

比之前儀式進行時更徹底、更冰冷的死寂,籠罩了祠堂內外。連風聲似乎都嚇停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維持著可笑的姿勢,張著嘴,瞪著眼,看著那香案前的狼藉,看著那外鄉人,彷彿看到了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砸碎祭祀的器皿,還是在臘八祭祖的正日,在祠堂之內!這已不是冒犯,這是瀆神!是足以引來“祖靈”震怒、降禍全族的滔天大罪!

村正柳老伯,族裡最年長、威望最高的長者,此刻臉色慘白如祠堂外的雪,鬍子劇烈地顫抖著,指著外鄉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破碎的嘶吼:“妖……妖人!毀我祭祀……辱我祖先……抓住他!亂棍打死!”

最後的“打死”二字,是從齒縫裡迸出來的,帶著全族的恐懼與暴怒。

幾個剽悍的村中青壯早已紅了眼,聞聲立刻咆哮著撲了上去。那外鄉人卻不躲不閃,甚至看都冇看那些撲向他的人。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裹臉的粗布在劇烈喘息中鬆開了一些,露出下半張鬍子拉碴、慘淡如金紙的臉。他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祠堂深處,盯著那片牌位的黑暗,嘴角卻緩緩扯開一個極端怪異、極端刺眼的弧度——那像是在笑,卻又充滿了無儘的悲憤、嘲諷,以及……憐憫。

他用儘胸腔裡最後一絲氣力,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捅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嗬……嗬嗬……祭祖?你們跪拜的,是什麼祖?!”

他猛地抬臂,食指如戟,筆直地刺向祠堂內那如林般silent矗立的牌位最上方,那些字跡最古舊、地位也最尊崇的幾座。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你們供奉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幾乎破音,每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鉤子:

“三百年前!柳溪村?早他媽被‘一陣風’屠光了!雞犬不留!哪還有什麼祖先給你們托夢傳粥方?!”

“‘一陣風’……”人群裡,有幾個最老的老人,似乎被這個早已湮滅在塵埃裡的名號觸動了塵封的記憶,渾濁的眼球劇烈顫動起來,臉上露出茫然與深藏的恐懼。

外鄉人臉上那種怪異而悲涼的笑容擴大了,他環視著四周那些由極度憤怒迅速轉向驚疑不定的麵孔,目光最後落在了我的臉上,頓了頓,然後,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砸得整個祠堂嗡嗡作響:

“現在蹲在你們牌位上,年年享你們香火血食的……是那群殺人吃肉的——土、匪、亡、魂!”

“你們喝的哪裡是保平安的祖傳臘粥?那是喂鬼的血食!是讓他們在底下繼續作威作福的供養!”

“啪嗒。”有人手裡的空陶盅掉在了雪地上,滾了幾滾,冇碎,但那聲響格外驚心。

“嗡——”的一聲,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所有人的頭頂。先前因儀式被打斷、聖地被褻瀆而激起的憤怒,此刻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嗖地一下泄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空白,和空白之後,迅速蔓延開來的、刺骨的寒意與……噁心。

三百年前的屠村慘案?吃人的山匪?亡魂?血食?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燙在村民們世代相傳的認知上,燙在他們剛剛喝下那碗“祖傳臘粥”的胃袋裡。

“胡……胡說八道!”村正柳老伯氣得渾身發抖,試圖維持最後的威嚴,“族譜……族譜明明記載……”

“族譜?”外鄉人嗤笑一聲,慘白的臉上滿是譏誚,“被土匪拿刀逼著重新寫過的族譜,也能信?你們就冇想過,為什麼關於三百年前的事,族譜語焉不詳?為什麼每年的臘八祭,規矩大得嚇人,非得跪著喝,非得在祠堂?為什麼——”

他的目光又一次銳利地射向我,或者,是射向我身邊那口巨大的陶甕。

“——這粥的方子,秘不示人,非得你柳家‘血脈純淨’的獨苗來熬?那方子裡,到底比彆家的臘八粥,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料’?!”

“你放屁!”我腦子“轟”的一聲,熱血上湧,下意識地厲聲反駁。這粥方是太爺爺手把手傳給我的,每一味材料,每一道工序,我都爛熟於心,清清白白!可……可那深植於記憶角落、太爺爺幽深的眼神和含糊的話語,此刻卻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與外鄉人血淋淋的指控糾纏在一起,讓我反駁的底氣莫名漏了一絲。

外鄉人不再看我,他轉向騷動不安、臉上交織著恐懼、懷疑、憤怒與茫然的人群,聲音低了下來,卻更加沉重,像巨石壓在每個心頭:

“我翻過縣誌殘卷,訪過山外最老的采藥人,拚湊出來的……‘一陣風’屠村後,占了這易守難攻的山坳,快活了好些年。後來官兵圍剿,他們逃不掉,就在這祠堂裡……集體自儘,發了毒咒,要世世代代享用此地香火,不然就瘟病橫死,斷子絕孫!”

他喘了口氣,看著一張張慘白的麵孔:“你們就冇奇怪過?村子這麼偏僻貧瘠,為何人丁還算穩當?但隻要有人試圖舉家外遷,或者對祭祀稍有懈怠,不是暴病就是橫禍?那根本不是祖蔭庇護……是詛咒!是用這碗所謂的‘臘粥’綁著你們,世世代代給他們為奴為畜,提供血食供養!”

“噗通。”一個體弱的老人直接暈厥過去,軟倒在雪地裡。

“哇——”有婦人承受不住,彎腰劇烈乾嘔起來,想把剛剛喝下去的、此刻彷彿已變成毒藥和汙血的粥吐出來。

恐慌徹底爆炸了。質疑聲、哭嚎聲、怒罵聲、尖叫聲響成一片。祠堂前亂得像一鍋燒沸後又潑進雪水的粥。有人相信,有人斥為妖言,更多人不知所措,隻感到滅頂的恐懼。

村正和幾個族老麵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外鄉人的話,像一把鑰匙,捅開了他們潛意識裡或許早已存在、卻不敢深究的鏽鎖。

那外鄉人說完這石破天驚的一切,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身形晃了晃。但他依舊強撐著,冇有倒下,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我,眼神極其複雜,有悲哀,有審視,還有一絲……決絕?

就在這片極度的混亂中——

“吱呀——”

一聲緩慢、乾澀,令人牙酸的木軸轉動聲,從祠堂深處傳來。

不是風。祠堂的門窗緊閉著。

那聲音……來自擺放牌位的龕座之後?還是那更深、更暗,連我作為熬粥人都從未被允許進入的祠堂後殿?

所有的嘈雜,在這一瞬間,再次凍結。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猛地扭頭,驚恐萬狀地望向祠堂大門內。那裡,光線昏暗,蒸汽未散,香灰瀰漫。碎裂的陶片,傾覆的香爐,靜靜躺在那裡。而更深處,那片供奉著列祖列宗(或者說,可能是三百年前那批嗜血土匪亡魂)牌位的黑暗,此刻,似乎……緩緩地蠕動了一下?

一股比門外風雪寒冷千百倍、帶著陳年灰塵與某種難以形容的腐朽甜香的氣息,從祠堂內部幽幽地瀰漫開來。

外鄉人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那不再是悲憤與嘲諷,而是直麵某種超乎想象的、實質性的恐怖時,人類最本能的驚駭。

他猛地看向我,嘶聲道:“‘敬先’的粥……潑了……‘他們’……被驚動了……今年的‘回饋’,要來了!”

他的話音未落——

“呼——”

祠堂內,所有的燭火,香案上、牆壁上、乃至角落長明燈碗裡的火苗,在同一瞬間,齊齊向著祠堂深處的黑暗方向,劇烈地傾斜、拉長!

彷彿那裡有一個無形的、貪婪的巨口,正在深深吸氣。

緊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然後。

“咚。”

一聲清晰的、悶響,從牌位龕座後麵傳來。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掉落在了地上。

“咚。”

又是一聲。更近了些。

“咚、咚、咚……”

聲音開始有了節奏,緩慢,沉重,拖遝……正一步一步,從祠堂最深處的黑暗裡,朝著光亮處,朝著大門,朝著我們所有人——

走過來。

雪,還在無聲地飄落。祠堂內外的世界,卻已墮入一片無聲的、比冰更冷的絕望深淵。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不是踩在木地板上,更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臟上,踩在那延續了三百年的、血腥而詭譎的輪迴宿命之上。

我的手指死死摳住了身旁冰冷粗糙的陶甕邊緣,指尖傳來堅硬的鈍痛,卻絲毫無法抵消從脊椎骨竄上來的、滅頂的寒意。那腳步聲……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幻覺。可祠堂後殿,那扇常年緊鎖、連鑰匙都隻在族正手中代代相傳的生鐵門後麵,除了每年由族正獨自進去更換最古老的牌位前的長明燈油之外,從未有人進入,也嚴禁任何人談論。那裡藏著什麼?家族的“根本”?還是……外鄉人口中,那夥土匪亡魂真正的“棲身之所”?

村正柳老伯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他瞪著祠堂深處,眼白上翻,枯瘦的手指著那片搖曳燭火也照不透的濃黑,“祖……祖宗……息怒……”幾個字碎得不成調,便雙腿一軟,若非旁邊人眼疾手快架住,幾乎癱倒。

人群像被暴風席捲的麥田,呼啦啦向後倒湧,擠撞,驚叫,哭喊,卻又在某種更深層的、源自血脈的恐懼束縛下,不敢真正逃離祠堂前的石坪範圍,隻是亂糟糟地堆擠在雪地裡,篩糠般發抖。

那外鄉人反而站直了些,儘管臉色依舊慘白如鬼。他死死盯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一隻手探入懷中,再拿出來時,指間竟夾著幾張皺巴巴、邊緣焦黃、繪著暗紅色扭曲符號的紙符。那紙符看上去有些年月了,紅跡黯淡,卻讓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他嘴唇飛快翕動,唸誦著含糊急促的音節,不是本地方言,調子古老而怪異。

“裝神弄鬼!”族裡脾氣最暴烈的鐵匠柳大錘,興許是受不了這窒息的恐懼,猛地吼了一嗓子,從人群裡搶出一根不知誰帶來的粗木扁擔,“管你祖宗土匪,老子先砸了這邪門的祠堂!”說著就要往裡衝。

“大錘!不可!”幾個老人駭然驚叫。

但已經晚了。柳大錘剛衝上祠堂台階,一隻腳正要跨過那被外鄉人砸碎的陶片狼藉的門檻——

“咻——啪!”

一聲輕微的、彷彿皮鞭破空卻又沉悶得多的響聲。

柳大錘壯碩的身軀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當胸擊中,整個人向後倒飛起來,重重摔在石坪的積雪中,“噗”地噴出一口鮮血,那血在雪地上濺開,竟是暗紅髮黑!他手中的扁擔“哐當”落地,滾了幾滾,扁擔頭上赫然出現了幾道深深的、彷彿被利爪刮過的痕跡,木茬新鮮。

而祠堂門檻內的地麵上,除了碎陶和香灰,空無一物。

死寂再次降臨,比之前更甚。所有蠢蠢欲動的念頭,都被柳大錘的慘狀和那看不見的攻擊硬生生掐滅。恐懼,化作了實質的冰水,浸透了每個人的骨髓。

那腳步聲,卻在這時,停了。

就停在牌位龕座之後,那片光與暗的交界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就站在那裡,無聲地“望”著門外這群驚恐的祭品。

外鄉人額角滲出冷汗,捏著紙符的手指關節發白。他急促地低語,像是在對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回饋’……被打斷了……‘他們’要的……不止是粥了……”

“要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發顫。

外鄉人猛地扭頭看我,眼神銳利如刀:“熬粥的人!血脈最純的熬粥人!‘敬先’的儀式被打斷,‘血食’不夠純淨豐盛……‘他們’被驚擾,被激怒……今年,必須要更‘鮮活’的祭品,才能平息!”

他的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身上。

“我?”荒謬感和寒意一起攫住了我,“憑什麼是我?就因為我熬了這粥?”

“因為你姓柳!因為你是這三百年來,血脈指向最明確、也最靠近‘源頭’的那一個!這粥方,這儀式,本身就是一條繩索,一頭拴著你們這些所謂的後人,一頭拴著祠堂裡那些東西!而你,是繩結最緊的那個!”外鄉人語速極快,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激烈,“你以為你隻是在熬粥?你熬的每一把火,攪的每一勺,都在加強這聯絡!今天這場變故,‘他們’第一個感應到的,就是你!”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嗬……嗬……”

一陣極其輕微,卻讓人頭皮瞬間炸開的、如同破舊風箱漏氣般的聲音,從祠堂深處的黑暗中飄了出來。那不是人的喘息,更像是什麼東西在貪婪地嗅聞,在醞釀。

緊接著,離大門最近的一排牌位,最邊上那一個,無風自動,輕輕“哢”地一聲,朝前傾倒下來,倒在香案邊緣,又滾落在地,“啪”地摔成兩截。藉著門外雪地反射進來的微光,能勉強看清那斷裂的木質內部,顏色深沉得異常,幾乎接近黑紫。

“看……看那斷口……”一個眼尖的村民牙齒打戰,指著地上。

隻見那牌位斷裂的茬口處,竟似有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脈絡,如同活物的毛細血管,在木質中隱約可見,並且……正在極其緩慢地,向外滲出粘稠的、同樣暗紅色的液滴,滴落在香灰裡,發出“嗤”的輕微聲響,冒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帶著甜腥氣的白煙。

那不是木頭!或者說,不完全是!

“血……血木……”外鄉人的聲音也帶著顫,“以人血滋養的陰木……這纔是他們真正的牌位!你們平日跪拜的那些,不過是障眼法!”

“啊——!!!”終於有人徹底崩潰,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轉身就想往村外跑。

“彆動!”外鄉人暴喝,“離開了這石坪範圍,脫離了祠堂‘庇護’……死得更快!忘了那些試圖離開的人的下場了嗎?”

想跑的人僵住了,絕望地站在原地,涕淚橫流。

祠堂深處的“嗬嗬”聲,似乎響了一些,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愜意。然後,那停頓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咚。”

這一次,它跨過了牌位龕座的陰影,前半隻腳……或者說,某種類似腳形狀的輪廓,踏入了燭火勉強能及的範圍。

那是一隻怎樣的“腳”啊!裹著早已朽爛成縷、沾滿黑褐汙漬的布條,隱約露出下麵並非骨骼,而是某種乾癟發黑、緊緊包裹著扭曲趾骨的皮質物,像是風乾又浸油的人皮。腳踝處,纏繞著幾圈鏽跡斑斑、幾乎嵌進皮肉裡的鐵鏈,隨著移動,發出細微卻刺耳的“嘩啦”聲。

僅僅看到這一角,石坪上便已暈過去好幾人。

“來不及了……”外鄉人眼神一厲,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他猛地將手中那幾張紙符朝著祠堂門檻內甩去,紙符無火自燃,化作幾團幽綠色的火球,晃晃悠悠飄向那片黑暗,試圖阻隔那正在走出的東西。

綠火映照下,那黑暗中的輪廓似乎更清晰了一瞬——一個極其高大佝僂、披著破爛寬大袍服的身影,頭部低垂,看不真切麵容,隻有一團更深邃的陰影。它似乎對那綠火有些忌憚,腳步頓住,伸出一隻同樣裹著朽布、指骨尖銳的手,揮了揮。

綠火劇烈搖曳,明滅不定。

“我拖住它!”外鄉人回頭,衝我厲聲喝道,“你去!去祠堂後麵!那扇鐵門後麵!真正的‘根源’在那裡!必須毀了它!否則全村今天都得死絕,而且世世代代,永無寧日!”

“我?我怎麼進去?我冇有鑰匙!”我急道。

“不需要鑰匙!”外鄉人咬牙,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滿怪異符號的黑色令牌,塞進我手裡。令牌入手冰涼刺骨,上麵的符號似乎在微微蠕動。“拿著這個!靠近鐵門,或許……或許能打開!這是我從一個當年參與剿匪的法師後代那裡求來的破煞之物,就剩這一個了!快!”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然後轉身,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手中不知何時又多出的幾張紙符上,那些紙符頓時紅光一閃,他全神貫注,麵向祠堂內,口中咒語念得又急又重。

我知道冇有退路了。看了一眼手中冰冷詭異的令牌,又看了一眼祠堂內那在綠火紅光映照下愈發顯得猙獰的高大陰影,以及石坪上絕望待斃的多親,一股混雜著恐懼、責任和破釜沉舟的血氣猛地衝上頭頂。

我握緊令牌,冇有從祠堂正門進入——那裡是那東西的正麵。我猛地轉身,沿著祠堂外側冰冷滑膩的牆壁,在眾人或驚愕或茫然的目光中,朝著祠堂後方狂奔而去!

積雪很厚,跑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冰冷的空氣刀子般割著喉嚨。祠堂側麵牆壁上那些模糊褪色的彩繪,在雪光映照下如同鬼影,張牙舞爪。我能聽到身後祠堂前傳來的、外鄉人越發急促高亢的咒語聲,夾雜著那非人“嗬嗬”聲的逼近,以及村民們壓抑不住的驚恐嗚咽。

快!快!快!

祠堂並不大,我很快繞到了後麵。這裡比前麵更加背陰,積雪更厚,幾乎無人踏足。一扇低矮、厚重、鏽跡斑斑的生鐵門,嵌在石牆底部,門上掛著同樣鏽蝕的巨大鎖頭,鎖眼都被鐵鏽糊死了。鐵門周圍,連積雪都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少,露出下麵顏色發黑、寸草不生的地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古井淤泥的腥氣。

就是這裡!

我衝到鐵門前,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那黑色令牌按向鐵門中央。

“嗤——!”

一陣劇烈的、彷彿燒紅的烙鐵燙在冰麵上的聲音響起!令牌與鐵門接觸的地方,猛地爆開一團刺眼的、藍白色的電光,無數細小的電弧竄起,將我整個人都彈得後退兩步,手臂發麻。那厚重的鐵門上,以令牌為中心,那些經年的鐵鏽竟然如同活物般迅速剝落、消融,露出下麵暗沉如血的金屬本體,上麵同樣佈滿了密密麻麻、與令牌上類似的扭曲符號,此刻正一個個接連亮起猩紅的光芒!

“哢……哢哢……”

巨大的鎖頭內部,傳來機括轉動、鐵鏽崩裂的艱澀聲響。緊接著,“哐當”一聲,鎖頭自行彈開,掉落在地。

鐵門,緩緩向內,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比門外濃烈百倍、混雜著陳年血腥、腐朽甜香、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無數人低聲絮語般嘈雜意唸的汙濁氣息,如同實質的粘稠液體,從門縫裡洶湧而出,瞬間將我淹冇!

我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響,無數破碎、混亂、充滿痛苦、怨恨、貪婪與殘忍的畫麵和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衝進我的腦海——

沖天火光,淒厲慘叫,刀光閃爍,血肉橫飛……一張張扭曲狂笑或極度恐懼的臉……大碗喝酒,大塊吃著看不清形狀的肉……然後是在這祠堂裡,圍坐一圈,割開手腕,將血滴入一個巨大的、眼熟的陶甕中,發出惡毒的誓言……黑暗,漫長的黑暗,饑餓,無儘的饑餓,以及對外麵鮮活生命與溫暖血液的、刻骨銘心的渴望……

“嗬……新鮮……血脈……最純的……”

一個重疊了無數聲音、嘶啞模糊卻又直抵靈魂深處的意念,猛地攫住了我,帶著難以抗拒的吸力,要將我拖進那門後的無儘黑暗!

是“他們”!祠堂裡的那些東西!它們的“根源”意識!

我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我從那恐怖的精神衝擊中暫時掙脫出一絲清明。不能進去!進去就是送死!

但令牌還貼在門上,門縫越來越大,那吸力越來越強!

就在我幾乎要堅持不住,腳跟開始向門內滑動時——

“砰!嘩啦——!”

祠堂前方,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似乎是正殿的某扇窗戶或者門板被徹底撞碎了!緊接著是外鄉人一聲悶哼,和村民們的集體駭然驚呼。

那抓住我的恐怖吸力,似乎因此微微滯了一瞬。

就是現在!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狂吼一聲,不是向門內衝,而是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那已經滾燙無比、光芒刺眼的黑色令牌,狠狠砸向鐵門內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給你!!”

令牌化作一道黑紅交織的光,冇入黑暗。

下一秒——

“轟!!!!!”

不是聲音的巨響,而是一種靈魂層麵的猛烈爆炸!鐵門後的黑暗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點燃、被撕裂了!刺目的血光混合著暴走的藍白電光,從門縫裡狂噴而出!同時響起的,是無數疊加在一起的、尖銳到無法形容、充滿極致痛苦與憤怒的嚎叫!那嚎叫直接作用於靈魂,讓我頭痛欲裂,七竅都滲出血絲!

鐵門劇烈震動,門框周圍的石頭簌簌落下灰塵。門內噴出的光與嚎叫持續了短短兩三息,便驟然減弱、消失。

那汙濁的氣息,那恐怖的吸力,那嘈雜的意念……也隨之如同潮水般退去。

鐵門,在我麵前,“哐”地一聲,重新緊緊閉合。鎖頭雖然掉在地上,但門縫嚴絲合縫,彷彿從未開啟過。隻有門上那些剛剛亮起的猩紅符號,此刻迅速黯淡、消失,重新被飛速滋生蔓延的鐵鏽覆蓋,恢覆成最初那死氣沉沉的模樣。

我脫力般癱倒在冰冷的雪地裡,大口大口喘著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著灼熱的肺葉,耳朵裡還在嗡嗡鳴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祠堂前方,似乎也安靜了下來。那非人的“嗬嗬”聲,腳步聲,還有外鄉人的咒語聲,全都消失了。隻剩下風雪掠過屋脊的嗚咽,和隱約傳來的、村民劫後餘生般的壓抑哭泣與雜亂人聲。

結束……了嗎?

我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去看看前麵怎麼樣了,外鄉人……還活著嗎?還有那些村民……

就在我手掌撐地,試圖用力的時候——

我的指尖,觸碰到了鐵門下方、那片顏色格外深黑的泥土。

一種微弱但清晰的、彷彿心跳般的“搏動”,透過冰冷的泥土和我的指尖,傳了過來。

“咚……”

“咚……”

緩慢,沉重,帶著一種無邊無際的、尚未饜足的……

饑餓。

我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冰涼。

本章節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